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金色琴弦]当钟声响起时 作者:顾三三 文案: 当钟声响起之时,幸福就会在身边降临。 注: 1、原创女主→花泽由衣; 2、1V1,CP柚木梓马,HE; 3、已完结,放心食用; 4、欢迎入坑,入坑求不悔。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泽由衣 ┃ 配角:金色琴弦中的一众 ┃ 其它:钢琴,其实我很想吐吐槽   ☆、第一乐章:   低沉肃穆的钟声打破了响铃后校园的宁静。   听到这个钟声,音乐科的学生们炸开了锅,无论是坐在教室里专心看书的人还是快要赶不及上课而在走廊上冲刺的学生都纷纷涌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三口突然摇晃起来的古钟。   “钟声响了,是真的!”   “这么说今年……”   “音乐比赛!”   在同学们或吃惊或欣喜或期待的议论声中,花泽由衣收回目光,慢慢地走进了只剩一个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学生的教室。   “诶,各位学生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今年将举行校内音乐比赛。”   午休时间,广播里响起校长严肃而刻板的声音。   “下面开始公布这次音乐比赛的参赛名单……”   “……一年级A班,志水桂一同学;一年A班,花泽由衣同学……”   听到自己的名字,由衣猛地收紧握筷子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喂,志水,你被选上了。”   热心的同学拍醒那个从上课到现在一直在睡觉的男生。   “诶?连万年老二都能被选上参加校内音乐比赛?”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人家老爸就是这个学校的校长呢。”   “说的也是啊,这就是个拼爹的时代,没有一点后台,说不定练习得手指都断掉都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呢。”   ……   四五个女生聚集在一起,旁无若人地高声讥讽着,声音尖锐又刻薄,成功压下了满室的嘈杂,让教室变成她们几个人的舞台。   其余学生渐渐停止了闲聊,目光在那几个肆无忌惮的女生和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的花泽由衣间徘徊。   “喂,松尾,宫本,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有看不过眼的学生出声打抱不平。   “怎么,我有哪一句话说错了吗?”被点名的两个女生转过身来,咄咄逼人地反问。   由衣收拾好只吃了两口的便当,抢在那人之前回答道:“没错啊,我父亲的确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她慢慢地走到那几个女生面前,高挑的身材和冷淡的眼神都给人十足的压迫感,她双手抱在胸前打量了她们一阵,嘲弄地说:“有本事,让你的爸爸也当星奏的校长啊。”   “我是万年老二又怎么样?总比有些连大型比赛的具体流程是怎么样的都不知道的人好吧?有时间在这里丢人现眼,不如找个没人的角落勤加练习。”说到这里,由衣冷笑了一声,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浮出轻蔑的神色,“哦,我忘了,有些人就算练断了手指,也不可能超过我的。”   说完,她看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学生,大部分的人是一脸担忧,少部分的人是一脸看好戏的兴奋。   那几个女生被由衣这么冷嘲热讽一番,脸色乍青乍白,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恨恨地闭了嘴。   由衣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和耳机往外走。   “花泽桑,”在路过一个女生身旁的时候,她犹豫着叫住了由衣,道,“请不要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我们都相信你的实力。”   “是啊,花泽桑可是六岁就拿过钢琴大赛第一名的人,实力绝对是没话说的。”   “所以这次校内音乐比赛请多多加油。”   ……   几个同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慰她。   由衣很有耐心地听他们说完,才微微一笑,道:“好的,谢谢。”   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苍蝇一样的存在,对这种人由衣从来都是采取“三不”原则,不看不听不理,也就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要不是今天有同学为了帮她出头而变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她才不打算开口呢。   所以她本来就不在意这些言论。╮(╯_╰)╭   到底是音乐学院,无论何时都会有学生在练习,或悠扬或稚嫩的乐声隐约在耳边回响,却让由衣平和的心情烦躁了起来。   所以说上音乐学院什么的真心不适合她。   刚理顺耳机的线,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动作——   “真是音乐科的耻辱,真是的,怎么会选上这样的人参加音乐比赛。”   ……怎么走到哪里都是校内音乐比赛啊。   由衣深感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抬头一看,门外的走道上一个红色长发的女生和一个绿色短发的女生背对着她站着,她俩面前站着三个一看就不像是好人的女生。   由衣注意到红头发女生穿的是普通科的制服,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的盒子,看样子是小提琴。   这就是普通科的那位参赛者吗?   说起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其实很正常,音乐比赛不是年年都有,而全院有上千名学生,只从其中挑选七名参加音乐比赛,大部分没有被选上的人心里是很不服气的。   更何况这次选出来的七个人中有三个一年级的,还有一个竟然是普通科的,这就让落选的人心里更不平衡了。   不过既然普通科里选出来的参赛人员,那一定是因为她有卓越的实力。   这么想着,由衣停下了步子,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小提琴架在肩膀上。   由衣的眉头皱了皱,虽然她不是学小提琴的,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孩持琴的姿势不准确。   在恶女三人组的催促下,女孩把琴弓搭在琴弦上,往下一拉,发出像锯木头一样干哑生涩的声音。   ……   由衣的嘴角一抽。   四周一时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只有第一次碰小提琴的人才会拉出这样的声音吧= =!   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的恶女三人组强迫红发女孩跪下给她们道歉。   结结巴巴说不出理由的红发女孩和存在感很低的绿发女孩被她逼迫得一步一步后退。   再这么闹下去就过了。   由衣从门后走出来,绕过红发女孩,站在那个扎着公主头的女生面前,冷冷地说:“你们挡路了。”   由衣别的没有,就是有身高和气势。   近卫十和子不由得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由衣领口前蓝色的蝴蝶结上,嗤笑一声,道:“我说,一年级的,难道不知道对前辈要使用敬语吗?”   由衣挑眉道:“我只对值得尊敬的人使用敬语。像前辈们这样,自己技不如人,还怪别人抢了名额的……恕我尊敬不起来。”   眼前的三人气得脸都涨红了,为首的粉色头发女生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强压着怒气说:“这么说来,学妹的演奏技艺一定很高超咯?”   “谈不上高超,可能就比学姐好那么一点。”由衣寸步不让地说。   近卫十和子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动得越发欢快,她撕破了冷静的伪装,语气凶狠地说:“那学妹可敢让我们见识一下你了不起的演奏?”   她这是故技重施。   被解围了的日野和冬海担忧地看着由衣。   由衣可不是日野,她不假思索地说:“学姐真是说笑了,不是随便来一个人我就会让她见识我的演奏的。”   近卫十和子、新见晶、津川麻衣有一种吐血的冲动。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由衣和近卫互不相让地对视着,两人之间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到此为止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近卫十和子的眼神立刻从凶神恶煞变成充满粉色桃心,双颊再度泛红,却不再是恼怒红,而是娇羞红,其耗时绝壁不超过一秒。   她惊讶中又带点小羞涩地喊道:“柚木大人!”   亲眼目睹了这一变化的由衣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何谓翻脸如翻书,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日野,没事吧。”   由衣回过头去,看到两个穿着音乐科制服的男生,一个打着墨绿色的领带,有一头蓝紫色长发,另一个的制服穿得不太整齐,有一头绿色碎发。   蓝紫色长发的男生扶着红发少女的肩,态度亲和地说:“普通科的学生来参加,比起我们有更多的困难,要多多帮助她啊。”   恶女三人组一脸羞愧。   在报道部天羽同学的劝解下,恶女三人组同意给红发女孩一周的时间,她们动作整齐地对蓝紫色长发男鞠了一躬后离开了。   既然她们都走了,这里就没有由衣什么事儿了,她抬步往前走。   “那个,请等一等好吗?”红发女孩拦住由衣,很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日野香穗子,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由衣对她笑了笑,说:“不用谢。”   “那个,”绿色短发的女孩也走过来,她看起来仍然很紧张,声音都在发抖,“我是一年级的冬海笙子,”她对日野鞠了一躬,很愧疚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哦。”日野的笑容有点勉强。   “我叫火原和树。”较高的男生笑得很是爽朗。   “我叫柚木梓马。”   日野香穗子、冬海笙子、柚木梓马、火原和树。   一共才七个参赛学生,这里就聚集了五个。   由衣对四个年级高于自己的前辈微微欠了欠身子,道:“花泽由衣。”   “这名字有点耳熟啊。”火原摸着下巴作冥思苦想状。   他想得很艰难,好好一张俊脸都给皱成了包子,柚木实在看不下去了,提醒道:“花泽同学也是参加音乐比赛的人之一。”   “哦,原来如此!”火原左手握拳用力打在右手掌心上,恍然道,“那请多指教了!”   他的反应着实可笑,由衣抿了抿唇,道:“不敢当,还请学长多多手下留情。”   “不过花泽这个姓我好像经常见到啊……”一旁的天羽喃喃自语道。   由衣眸光一闪,收起了笑容,冷淡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等其他人回答就径自离开了。   “啊!我想起来了!!花泽由衣,不就是我们校长花泽隆山的独生女吗!!啊!!花泽桑你快回来啊,让我给你做一期专访!!!”   走出老远,由衣还能听到天羽的喊声。   她蹙起眉峰。   校内音乐比赛,又是一件麻烦事。   ☆、第二乐章:   橘色的夕阳洒满大地,为眼前的世界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芒,身穿白色或者黑色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   由衣拎着书包独自往外走,突然,她顿住了脚步,疑惑地回头。   对声音的敏感让她轻易从四周的嘈杂声中分辨出了一缕特别的乐声。   她侧耳凝听了一会儿。   是《圣母颂》,演奏的人应该在天台上。   从纤细稚嫩的乐声中不难听出演奏的人技巧并不高超,拉出来的曲子也只能说得上流畅而已,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把《圣母颂》纯净朴实的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更何况,在那柔美婉约的曲调中,饱含着演奏人丰富细腻的情感。   由衣的拳头在一瞬间内握紧又松开。   没错,情感,她最缺失的东西。   踩着一地碎金回家,一走过玄关,看到正襟危坐看新闻的父亲和翘着小指削苹果的母亲,由衣就觉得仿佛有一块巨石落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姐,你回来了?”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保姆惠婶是第一个发现由衣回来的人,她脸上堆起笑容,走过来接过由衣的书包,温和地说:“今天累了吧,先去坐会儿,饭菜马上就好。”   看着惠婶十几年如一日慈祥的笑容,由衣才觉得心情放松了些,她点点头道:“好。”   “今天怎么回来得比我都晚?”花泽隆山连脑袋都懒得转一下,只从眼角瞟了站在不远处的由衣。   “今天……轮到我做值日。”   “啊啦,由衣,以后有这种事情你应该提前说一声,妈妈在家等你可是很无聊的。还有,回来了应该首先向父母打招呼,这种小事,你还需要我教你多少次。”由衣的母亲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把切成小块的苹果送进嘴里。   “……我明白了。我回来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恩,那就去洗手准备吃饭吧。”花泽隆山的目光移回电视上。   闻言,已经往沙发的方向走了几步的由衣调转脚步走进了厨房,她洗了手,却没有马上离开。   惠婶往锅里倒了一些油,见由衣还没出去,不由说道:“小姐,洗完了就出去吧,我炒最后一个菜了,小心油烟熏着你。”   由衣磨磨蹭蹭了一会儿,说:“惠婶,你让我留在这里,我帮你打打下手好不好?”   惠婶已经在花泽家帮佣了十年,哪会不知道由衣为什么不想出去?她在心里叹息一声,说:“那你帮我盛一下饭吧。”   “好。”这一次,由衣的声音里总算带上了几分雀跃。   惠婶不放心地嘱托:“小心烫着。”   “恩。”   由衣轻轻揭开电饭煲。   看着由衣端着饭碗走出去的背影,惠婶忍不住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真是,可怜的孩子。”   由衣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的声音虽然小,却逃不过由衣的耳朵。   可怜的孩子。   说的……是她吗?   花泽家的规矩很严格,食不言寝不语是最基本的要求,但既然有校内音乐比赛这么重要的事情,花泽隆山不可能不把她拎到面前教育一番。所以吃过晚饭,由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而是乖乖坐在位置上,等待父亲大人的“谆谆教诲”。   等惠婶收拾好了桌面,花泽隆山果然就开口了:“由衣。”   他的正装还没有换下,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衣袖上没有任何皱褶,他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处,声音平板得没有任何起伏,表情也十分严肃,这场面看起来不像是父女之间的谈话,而是上级正在向下级下达命令。   “是。父亲大人。”   由衣规规矩矩地坐着,面朝父亲的方向,目光却是落在他下巴上的。   “第一次校内音乐比赛在两个星期以后,在这段时间内,你还需要加强练习才是,不要因为你以前得过一些奖就沾沾自喜,也不要因为你的基础还过得去就掉以轻心,要知道,无论是月森莲还是柚木梓马亦或是火原和树,都是有绝对实力的对手。这一次比赛,我也不求你能给我拿个第一回来,能保住你第二的位置就行。”   “真是的,老公,你可不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什么叫能保住第二的位置就行啊?你应该叫她必须努力争取第一啊,有压力才有动力嘛,如果你只要求她得到第二名的话,她就不会全力以赴了,明明能够拿到第一的,就只能拿到第二了。”   “你是不知道这次参赛的是哪些人,就只拿月森莲来说,他父亲是小提琴社的社长,母亲是著名钢琴家滨井美沙,无论从天赋还是努力程度上来说,由衣那点儿水平根本不可能超过他。”   “恩?有这么厉害吗?我才不相信呢。由衣,妈妈相信你可以拿到第一的,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看到母亲满脸笑容,由衣缓缓放松了咬得紧紧的牙关,低下头,小声地说:“是,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请音乐比赛的参赛者马上到音乐教室集合。再说一遍,请音乐比赛的参赛者马上到音乐教室集合……”   广播响起的时候,由衣正好身处音乐教室所在的楼层,所以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还一个人都没有。   也就说,连负责人金泽老师都不在= =!   那还说什么马上啊。   由衣随便拉开一根板凳坐下,没等多久,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由衣转头看了看,来人一身笔挺的音乐科制服,高挑的身材,水蓝色的柔软碎发,是生面孔。   这次音乐比赛一共才七个人,她没见过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月森莲。   月森莲的母亲滨井美沙,应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全日本所有学钢琴的人心目中的偶像,在由衣还能弹出属于自己的曲子时,她也曾无比渴望能够和当时已经声名大噪的滨井美沙见上一面,希望能够和偶像合奏一曲,希望偶像能够点评一下自己的演奏,哪怕只是和偶像说两句话也好。   那时候的奢望,现在似乎有了实现的可能性,只要她和月森莲搞好关系。   可是她已经没有这个精力了。   甚至没有和月森莲对视上一眼,由衣收回目光,趴在会议桌上发呆。   冬海笙子推门而入,先是看到板着一张俊脸的月森,吓了一跳,随后又看到趴在桌上装死的那人有一头长度绝对超过了臀部的亚麻色长发。   “那个,花泽,花泽同学?”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由衣撑起身对她打了个招呼后又趴回去了。   没一会儿,剩下的人就都到了,顺便一提,本次比赛的负责人金泽老师是和日野他们一起最后到的。╮(╯_╰)╭   “好,全员都到齐了吧。”金泽老师从左到右点了点人数,说,“校长说大家还是熟悉一下比较好,那么,就从头开始自我介绍吧。”   “啊?”第一个要自我介绍的人是冬海,虽然这里有过半的人她已经见过了,但她还是非常紧张,“那个,我是一年级B班的冬海笙子,主修单簧管。”   “一年级A班,志水桂一,主修,大提琴。”志水桂一用比常人至少要慢上三倍的语速说道。   “三年级B班,火原和树,主修小号,请多多指教。”火原前辈的笑容还是那么爽朗。   “同是三年级B班,柚木梓马,主修长笛。”柚木前辈随时随地都维持着高贵优雅的形象。   “二年级A班,月森莲,主修小提琴。”月森莲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   在金泽老师的提醒下,在走神的日野反应过来,忙道:“二年级B班,日野香穗子,主修……”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降了好几个调,“主修,小提琴。”   介绍到这里就断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花泽由衣身上,偏偏某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金泽老师有点头痛。   要说的话,这个姑娘才是真正的问题小孩吧。   他清了清嗓子,叫道:“花泽桑,花泽桑?”   被强硬唤醒由衣很不高兴地看了金泽老师一眼,说道:“一年级A班,花泽由衣,钢琴。”   要知道发呆这种消遣对别人来说很无聊,可对她花泽由衣来说,是很难得的。   “啊,”志水桂一用他那异乎常人的语速说,“是同班同学啊。”   由衣:“……”   这怎么都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你才知道我们是同班同学?   不过想想此人每天大部分上课时间都用于睡觉,由衣表示理解。   “恩,以上七个人没错。”被赶鸭子上架成为本次校内音乐比赛负责人的金泽老师想到日后接踵而来的麻烦事,不由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过烦躁归烦躁,该讲解的地方还是不能少,“比赛将分为四次选拔,每次选拔会排出名次,最终决定出优胜者。每次选拔赛都有特定的主题,可以自由选择曲目,但要切合主题选曲,也就是说,对曲子的诠释也是很重要的。”   尽管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过差不多的话,但由衣在听到“对曲子的诠释也是很重要的”这句话时还是牵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她现在的状况,谈什么对曲子的诠释啊。   金泽老师随意地坐在会议桌上,素来散漫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正经:“但是,比起决胜负,对音乐的深入理解才是最重要的,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它带给你们的愉悦。”   金泽老师的话成功引起了众人的深思,一时间,音乐教室里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愉悦?”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就把金泽老师好费了一番口舌营造出来的文艺氛围粉碎成了渣渣。   日野香穗子猛地抬起头,神色十分诡异——她刚刚正在想“愉悦,我怎么可能有那种闲情”,难难难难道是她一不小心说了出来?!!!   等她看清楚众人的目光再次汇集到花泽由衣身上时,她才松了口大气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还好,不是她说出来的= =!   由衣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来,理了理长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两个字把气氛搞得有多僵,她若无其事地问:“还有别的事吗?”   金泽老师一脸仇大苦深地摇摇头。   所以他才会说这个姑娘才是真正的问题儿童嘛!!   “那我先告退了。”   由衣对柚木等人欠了欠身子,拉开门离开了。   音乐之于她,或许在七岁之前,给她带来了愉悦和满足;但从七岁至今,音乐对她来说,就只是一道看不到底的深渊。   ☆、第三乐章:   操场上的同学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踢球跑步,日野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烦躁地翻看着手上的这一大堆谱子,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纠结成了一团。   艾玛这是什么比赛规则啊这么不科学,电视上演的比赛不都是给你几个曲目让你自己选一个吗怎么到了这里就完全走样了?自由选曲就自由选曲嘛还要规定什么主题,她根本连这些曲子的内涵是什么都不清楚,有了主题要怎么选曲?!   说什么对曲子的诠释啊,她能在比赛之前把曲子练熟,在比赛的时候能够完整地拉下来就不错了啊掀!   还有还有,什么音乐给她带来的愉悦啊,这东西能吃吗能喝吗能看吗?她完全还没感受到音乐给她带来的愉悦就要感受到音乐给她带来的折磨了!!   等等,折磨……   日野的脸部定格于一个滑稽的表情,大脑却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说起来,明明花泽同学本来就是音乐科的学生,但在听到金泽老师说到“希望你们不要忘记音乐给你们带来的愉悦”时,她身上流露出的情绪是——厌恶。   而且,宣布音乐比赛参赛人员名单已经两天了,她从来没有在练习室见到过花泽同学,反倒是最有可能拿下第一名的月森,不管是午休时间还是放学以后,总能看到他勤奋练习的身影。   虽然这有可能是因为花泽同学家里有钢琴和练习室,但是冬海家里也有练习室,她也更喜欢留在学校练习,说感觉在学校里练习更有效率。日野对此表示赞同,因为人是容易受环境影响的生物,处在一个似乎连空气里都漂浮着音乐符号的校园里,的确比一个人在家练习更容易找到感觉。   花泽同学,应该也懂这个道理啊。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音乐科的学生,在谈到音乐的时候会那么反感?   为什么,花泽同学从来不在人前练习?   ……   思考一些超过大脑负荷问题的结果就是在有人突然叫自己的名字时,日野完全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就抬起了头,皱成了包子样儿的脸生生把土浦这个一米八的真汉子吓了一跳。   在土浦的鼓励下,日野多少有了一点信心,她决定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练习一下。   这个地方就是天台。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清静地方午休的由衣被一阵生涩的琴声吵醒,她翻身坐起来,晃了晃还不太清醒脑袋,迷迷糊糊地想:这个琴声有点耳熟啊。   趴在护栏上,由衣看到在下面拉琴的人正是日野香穗子。   这么说上次那首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圣母颂》也是她拉的咯?   但比起上次那首情感丰富到能够在第一时间打动听众的心的《圣母颂》,她这次拉的这首《加伏特》干瘪而又生硬,她本来就没有高超的技巧,如果再不在曲子里注入情感的话,那这首曲子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由衣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什么时候,她也有资格把用来形容她的话安放在别人身上了?   日野显然也意识在了这一点,她放下琴弓,看着琴弦,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由衣可以猜到她现在很苦恼。   过了一会儿,日野重新把琴弓搭在琴弦上,拉出来的曲子还是和之前一样。   如此反复几次,由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日野前辈。”   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到,日野险些把手里的琴弓扔出去,她转过身来,看到趴在楼梯间顶部护栏上的由衣,心有余悸地说:“原,原来是花泽同学,吓死我了。”   由衣:“……”   “那个,花泽同学是在午休吗?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日野香穗子愧疚地问。   “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位置太偏。”为了不被午休时间会巡查校园的父亲逮到正在偷懒的她,所以她选的位置总是比较奇葩的,比如自动贩卖机和墙壁的夹角之间,或者某个广告牌背后,虽然这么做经常被当做突然发病晕倒的学生被送去医务室╮(╯_╰)╭   而这一次,她正好选的是天台楼梯间顶部大圆柱后面的小角落,日野要是发现了她的存在那才叫不可思议。   “学姐,昨天放学的时候,是你在天台拉《圣母颂》吗?”   “诶?被你听到了吗?”日野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不用这么紧张。”由衣笑了笑,道,“学姐拉得很好。”   “真,真的吗?”受到了夸奖的日野忍不住双眼发亮,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谢,谢谢啊。”   “但是学姐今天这首《加伏特》……说实话,很糟糕。学姐应该也意识到了吧?”由衣毫不客气地说。   日野琥珀色的眼眸暗淡了下去,她有些失落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找不到昨天那种感觉……总觉得少了一点东西。”   “少了情感。”由衣一针见血,“人的情感是一种感染力很强的东西,当你对某一样东西倾注了全部的情感,即使这件东西再普通,它也会焕发不一样的光彩。而音乐本来就是感性的,比其他的东西更容易接受人的情感,也更容易将这情感表达出来。总是有人告诉我:如果感情到了位,哪怕是一首最简单的曲子,也能轻易的打动人心;但如果只有技巧没有情感,无论是多么有难度有高度的曲子,都只是一具华丽的空壳,永远不可能拿到最好的名次。”她说到最后,冷静的声音里居然透着几分哀伤。   果然不愧是音乐科的学生,说得好专业的样子。   心情急切的日野并没有注意到她难得的真情流露,她把由衣的话又在脑海里想了一遍,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我在拉《加伏特》的时候没有像昨天拉《圣母颂》那样倾注情感?”   “对。”由衣一边点头一边下楼。   “那么,花泽同学,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把情感倾注到乐曲里去?”日野走到由衣面前,一脸苦恼地问。   由衣“噗”的一声笑了,说:“这我可帮不了你了,学姐。不同的乐曲有不同的创作背景,不同的人对同一首乐曲有不同的理解,所以对一首曲子应该倾注什么样的情感,是需要演奏人自己细细揣摩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嘛,说了这么多,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要是我真的知道药怎样才能把情感倾注到乐曲里去的话……那我就有信心超过月森前辈了。”   “所以学姐,再问我是没用的,因为我也是一个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手下的乐曲表达出我的情感的家伙,准确的说,我是一个,无法将情感注入乐曲的人。学姐如果还有什么疑问的话,不妨去问问火原前辈,他看起来,是一个情感非常丰富的人。”   “我先告辞了,学姐。”   被接二连三的惊雷劈晕的日野茫然地点了点头。   在关上天台的门之前,由衣又对日野说了几句话——   “学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音乐更是如此,想要准确地把握乐曲的情感不像想要拥有令人惊叹的技巧,只要长年累月的练习就好。情感是细腻敏感的,你越是心急,就越容易出错;也不用感觉太有压力,音乐本该是愉悦轻快的。要是太过急于求成或者心理压力太大……就会变成我这个样子。”   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骤然小了下去,以至于日野没有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而由衣也不打算给日野追问的机会,她手上用力,合上了天台的门。   时过午夜,惠婶不知在床上翻了多少个烙饼,一直都没有睡踏实,人的年纪一大,睡眠就越来越浅,更何况她又已经养成了每天要听到小姐回房休息的脚步声才能入睡的习惯,所以听不到由衣关门的声音,她就睡不着。   反正也睡不着了,惠婶索性起床,走到厨房给由衣冲了一杯热牛奶。   为了不打扰家人的休息,练习室全部采用最高级的隔音材料,惠婶站在门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一打开门,叮叮咚咚的琴声就如流水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耳朵,   房间里没有开灯,从落地窗透进来的皎洁的月光几乎照亮了整个练习室,不远处,一个只穿着单薄睡衣的少女坐在白色的钢琴前,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在黑白琴键之间来回,长长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她背上,散落在她肩头,她沐浴在莹白的月光中,冷漠又高雅。   她专注于手上之事,没有发现惠婶的到来。   惠婶轻轻地合上门,按下水晶灯的开关。   突如其来的明亮打断了由衣的演奏,她抬起头,看到来的人是惠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让父亲听到刚才的演奏的话,一定又会挨批评吧。   “小姐,这都快一点了,你怎么还没有去休息。”看到灯光下由衣苍白的脸色,惠婶有些心疼。   “要准备音乐比赛嘛,当然要多练习练习。”由衣和惠婶说话反而比跟父母说话时轻松得多。   “那也不应该熬夜啊,多亏身体啊。”惠婶把牛奶递给由衣,碰到她冰凉的手指,皱眉道,“夜里凉,怎么不穿厚一点。”   由衣这才后知后觉地搓了搓手,笑道:“你看我,弹起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惠婶一边摇头,一边把披肩拿下来披在由衣肩上。   尚带暖意的披肩和微烫的牛奶激得由衣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双手捧着牛奶杯,小小地啜了一口,说:“好了惠婶,你先去睡吧,我再练一遍也去休息了。”   “那好吧。”   “恩,把灯关上。”   “关了灯对眼睛不好。”   “没关系,今晚有月亮就够了。”由衣指了指窗外玉盘一样的大月亮。   “啪”的一声,灯关上了,练习室恢复一半明亮一半模糊的状态。   由衣慢慢地喝完牛奶,把空杯子放在钢琴上,她深深吸了口气,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一个个或急促或悠长的音符出现在她指尖,交织成一首繁复华丽的乐曲,她腰背笔直,面朝乐谱,但不难看出她的双眼是放空的,也就是说,她一边走神,一边还能准确无误的弹奏出一首难度颇高的曲子,由此可见她对钢琴还有乐谱的掌握程度之高。   但是她的琴声,就像这落了一地的银辉一样,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第四乐章:   轻快活泼的音符似乎伴随着暖橘色的夕阳飘散到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小提琴的纤细敏感和小号的沉着大气相互碰撞相互融合,共同奏响戈塞克的《加伏特》,简单却明动的曲调在第一时间叩开路人的心扉,让原本急急忙忙想要赶回家的学生们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在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和学习的此刻听到这样欢快轻松的曲调,让人有一种身心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的感觉。   一曲毕,围观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发出热烈的掌声。   由衣隐没在人群中,看着站在石雕前,一脸轻松惬意的日野和火原……她应该说,果然不愧是能够拉出那样动听的《圣母颂》的人吗,只用了短短一个星期,精准地拿捏到了《加伏特》的感情。   在一片叫好中,由衣清楚地听到了志水和冬海的评价。   “小号和小提琴的合奏非常有趣。”   “我喜欢这种可爱的演奏。”   ……   “那个,父亲大人。”   吃过晚饭,由衣难得主动地叫住了花泽隆山。   “说吧。”花泽隆山喝了一口茶,拿起报纸,漫不经心地说。   “我,我想放学以后,留在学校练习一会儿才回来。这样的话,就算我有什么……也可以及时向,前辈们请教;而且,在学校练习,可能我会……”   由衣的母亲是日本最典型的家庭妇女,但由于家境还不错,她不用亲自买菜做饭,所以每天的消遣就是出去和朋友们喝喝茶逛逛街,除此之外,就是拿上几本杂志坐在练习室的沙发上,守着放学回来的由衣练琴。   由衣其实并不愿意上星奏,因为星奏的校长就是她的父亲,如果上星奏的话,那她的一言一行岂不都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完全没有摸鱼的余地了好吗?   但花泽隆山是花泽家说一不二的绝对存在,他决定了的事情,由衣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因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档案被父亲调进星奏。   经过开学这么多天的观察,由衣发现父亲的工作很繁忙,就算巡视校园也只有午休时间会巡视一次,而且可能是害怕打扰到学生的练习,所以他基本上不会进入练习室,也就是说,想偷懒的话,练习室是最佳地点。   很多勤奋的学生会在午休的时间去练习,所以由衣不好意思占着一个练习室睡觉,才会到处跑找不会被父亲发现的地方午休,但放学后学校里的人少,随便捡一个安静的地方就能练习,所以练习室也不再那么抢手,由衣也能占用得安心一些。   花泽隆山皱起眉头,眉宇间出现了三条深深的刻痕,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允:“那就在学校练一个小时吧。”   能少练习一会儿,就少练习一会儿。这是由衣的偷懒宗旨。   “啊,这么说来,我自由的时间又多了一个小时?”母亲一脸欣喜地说,“真是太棒了由衣!天知道我每天听你那干巴巴的琴声是多么无聊!”   由衣的心跳漏了一拍,双拳猛地收紧。   “怎么说话的。”花泽隆山横了妻子一眼。   母亲甩着刚涂上了指甲油的手,嘟囔道:“本来就是嘛,你又没有每天听,当然不知道这有多痛苦。”   “不过你母亲说的也是事实。由衣,今天那个普通科学生的演奏我也听到了,虽然从技巧上来说她的确跟你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她还是比你强,你知道为什么吗?”   由衣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就给我再多用功一点,别到时候连一个普通科的学生都比不过,丢死个人。”   由衣的鼻头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睛,说道:“是,父亲大人。”   “什么?你再说一次试试看,月森!”   月森?   由衣挑了挑眉,加紧脚步走到拐角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   被两个高年级男子围住的月森依然冷着一张俊脸,但嘴巴里喷出来的毒液可以当即蚀穿对面的墙壁:“前辈们要是想参加比赛的话,应该去向学校申诉,而不是来找我。更何况,就算我退出比赛,我也认为学长不见得就会被选上。”   艾玛我去,在这种时候还毫不犹豫地往对方的火上浇一桶油,月森前辈,真乃大丈夫也,我为你点赞!(竖起大拇指)   果然那两个男子马上就炸了,其中一个黑色短发的上前揪住月森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凶神恶煞地说:“你这个家伙,给我好好听着!”   另一个则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大战一触即发。   所以她觉得不是每一个前辈都是值得尊敬的嘛。╮(╯_╰)╭   “我说,可以请你们住手吗?”   突然响起的女声让对峙中的三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动作,片刻之后,他们三个人同时回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处的女生。   月森的瞳孔收了收,他认出了这是校内音乐比赛的参赛人员之一。   另外两个人看到来的人是一个高挑却纤瘦的女生,而且打着蓝色的蝴蝶结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轻蔑之色。   “喂,小学妹,这可不是你能管的事,你最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赶快离开吧。”揪着月森衣领的男生显然不把由衣当回事儿,像驱赶苍蝇一样随便挥了挥手。   “如果我说这件事我非要管呢?”由衣定定地站在原地。   “那就别怪学长们对你不客气了。”一旁握着拳头的男生狞笑着,一步一步逼近由衣。   万年面瘫脸月森眉头一皱,抬手扣住抓着自己衣领的人的手腕,企图扳开他的手。   “诶?你还敢反抗,怎么,那是你相好啊?”男生露出一个恶心巴拉的笑容,“难怪会为你出头,不过很可惜,她跟错了人。”   “是啊,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就没有一点眼色呢?”向由衣走来的男生摸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由衣一番,眼神露骨得让人想吐,“不如甩了这个小子,跟学长我如何啊。”   由衣叹了口气,道:“你们敢刷了牙再出门吗?”   “你什么意思?!”   “这都听不懂吗?我说你们嘴臭啊,回去刷个百八十遍再出门好吗?没刷牙就别随便开口,污染新鲜空气你知道吗?”由衣毫不客气地说。   “你!!”   棕色头发的男子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动起来,他伸手想抓住由衣。   由衣往侧方迈了一步躲开他的禄山之爪,说道:“我叫花泽由衣。”   棕发男一击不成更加恼怒:“谁管你叫什么名字啊!”   “是星奏学院校长,花泽隆山的独女。”   棕发男探出来的手僵在半空。   由衣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我听学长们刚刚说的话,似乎对校方决定的参赛人员很是不满,需要我打电话给我父亲,帮你们转述你们的意见吗?”她一边说,一边在棕发男眼前晃了晃手机。   “你,你敢!”   棕发男色厉内荏地喊道,黑发男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我这个人最听不得别人说我不敢做什么事了。”由衣冷笑一声,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凑到耳边,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说道,“啊,父亲……”   “我,我知道了!”   两人神色慌张地说完,脚步匆忙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由衣“嗤”了一声:“真是经不起吓啊。”她说完,直接把手机放回了衣兜里。   月森整理好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对已经走出两步的由衣说:“谢谢。”   由衣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过就算你父亲是花泽校长,你也不应该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再过不久就是音乐比赛了,你现在让太多的人知道你的父亲是校长,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怀疑你取得的名次的真实性。”   由衣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对他的说法很不以为然。   说起来,这是她身为花泽隆山的女儿唯一的福利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她都不能用的话,那这个身份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好吗?   再说,有没有人怀疑她取得的名次的真实性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而且如果他们不相信的话对你动手,我不认为花泽校长能够在第一时间赶过来解救你。”   “……”   “你是学钢琴的,比起这种没头没脑的见义勇为,我认为保护好自己才是首要任务,就算只是一点小伤也会影响到你的演奏。所以以后这种容易受到误伤的场合,你还是少掺和微妙。”   “……”   我错了月森大哥,一直以来我都听说你是个冰山王子,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长舌的一面。   好的大哥,没问题的大哥,我以后见到你就绕道走,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由衣顶着一张写满了省略号的脸离开了。   校内音乐比赛第一场自学曲目选拔赛的主题是——倾心。   ……一个音乐比赛的主题这么抽象真的好吗?   由衣趴在钢琴上,把写着选拔赛主题的纸盖在脸上挡住阳光开始打瞌睡。   倾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现在的她对弹琴这种事情,怎么也说不上倾心啊。   ☆、第五乐章:   放学后,由衣正躲在练习室里偷懒,突然响起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猛地回过头去,看到正推门而入的日野。   “那个,花泽桑?”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到的日野尴尬地停下了脚步,“对,对不起……可是我已经敲过门了……”   由衣捂着心口平复了一下呼吸,勉强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是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日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那我可以进来吗?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一下。”   “请进来吧。”   由衣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凳子空出来的那一半。   日野走进来,从善如流地挨着她坐下,却没有马上说话,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学姐跟我不用太客气,有什么问题直说好了。”由衣对看起来很苦恼的日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那我就问咯?”   由衣点了点头。   “花泽桑刚刚说在想事情,是在想……关于音乐比赛的事情吗?”日野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话头。   “不是,只是一些胡思乱想罢了。”   “哦,这样啊。”日野叹了一口气,抬手用曲谱挡住半张脸,说,“其实,我是想问,花泽桑你,平时是怎么练习的呢?还有,该如何选曲?”   由衣闻言惊讶地瞥了她一眼。   她会问如何选曲由衣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个主题实在抽象得太让人心塞了。但是没想到日野竟然会问应该怎么练习,这难道不该是初学者才会有的问题吗?难道说日野——普通科唯一一个参赛人员,没有找到自己的练习方式?   这不太可能吧= =!   见由衣半天没有说话,日野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过唐突了,她连忙对由衣摆了摆手,说:“呃,其实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的。”   由衣回过神来,看日野紧张得脸都红了,忙道:“没有没有,这种事情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学姐,我可以把我的练习方法告诉你,但是在你听之前应该先知道,由于天分、领悟能力、专心程度、学习的乐器等众多因素的不同,每个人的练习方法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我的练习方法不一定适合你,我说给你听,你也就参考一下。”   日野点了点头。   “我呢,一般是在课间就把作业写完,所以回家以后除了吃饭的时间就一直在练习,平时会练习到十二点左右,这几天因为要准备音乐比赛,所以练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每天练习到一点的样子。”   日野的眼睛随着由衣说的话越瞪越大,等由衣说完的时候,她的眼珠子也瞪得快要脱窗了。   由衣说完以后好一会儿没听到日野的声音,不由得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她滑稽的表情,不由得笑出了声:“学姐,你怎么了?”   “啊?啊。没,没什么……”日野的脸一下就变成了和她头发一样的颜色,“只是觉得花泽桑好厉害,居然能练习那么久,我平时只练习两个小时就觉得手脚发软了。”   算一算,星奏五点多放学,由衣走路回家再吃个饭,撑死不会超过七点,也就是说,她平时每天至少练习五个小时,参加音乐比赛以后每天至少要练习六个小时!   日野看着面带微笑的由衣,瞬间有一种对方好高大自己好渺小的错觉。   她是该说果然不愧是音乐科的学生吗都这么拼= =!   “厉害吗?”由衣伸手抚平被风吹得卷起的乐谱,“我刚学琴的时候,一天里几乎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在练琴,上了国中和高中以后因为课业加重了,练习时间也已经缩短了很多了。学姐会觉得手脚发软一定是因为练小提琴的时候既要站姿标准又要抬着手臂吧……”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停止了,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怀疑——   说起来,日野到底学小提琴多久了,怎么会说出“练习两个小时就觉得手脚发软了”这种话?   而且她在第一次见到日野的时候,就觉得日野持琴的姿势很不准确……   日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兀自说道:“可是我觉得长时间坐着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啊,弹钢琴也要求坐姿标准吧。真佩服你啊花泽桑……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一停下来就有人在你耳边大喊一声‘不要停’,‘继续练’之类的话,你就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了。”   “诶?那你的意思是,你要连续不断的练习很多个小时?”   “也说不上是连续不断,练习一段时间就会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由衣笑了笑,“计时的是别人,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一个小时让我休息一次还是一个半小时抑或是两个小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休息够五分钟,他叫我练我就练,他叫我停我就停。”   “这么可怜?!”日野脱口而出。   由衣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她一眼。   日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抓了抓头发,没话找话:“那个……花泽桑的老师,还真是有够严厉的啊。”   听她这么说,由衣的脑海里浮出父亲那张几乎从来不笑的脸,眼神变得有些冷,道:“的确……很严厉。”   似乎勾起了花泽同学不好的回忆啊,日野瞥了瞥由衣突然沉下去的脸色,也是,不管是谁被逼迫着学东西都会觉得不高兴的。   “呃,那个,花泽桑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钢琴的呢?”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四岁多吧,反正懂事以来,就一直是钢琴陪伴我度过课余时间。”   “那就是说花泽桑已经学了十一年了?”   “差不多吧。”   “都那么久了,难怪会被选上参加音乐比赛。”   “那学姐你呢?”由衣状似不经意地问,“学姐学小提琴,多长时间了呢?”   日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练习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飘进来的乐曲声。   半晌,日野才语气僵硬地说:“啊,对了,花泽桑还没回答我关于……如何选曲的问题呢!”   转移话题的企图太明显了学姐。   由衣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既然日野不想说,她也不会步步紧逼,于是就顺着日野的问题往下说:“选曲的话,很容易啊。”   “容易?!”日野又一次被由衣惊掉了下巴。   “对啊,这次的主题是倾心,倾心就是喜欢的意思嘛,选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就好了啊。”   “就,就这么简单?”她抓耳挠腮地想了好几天,由衣就给她一个这么……流于表面的回答?!   “是不是觉得很肤浅?”   日野干笑了两声。   “可这就是我的理解。学姐,我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方式,我的理解也不一定适用于你。”   “学姐,中国有一句古话叫‘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认为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反而是自己给自己添麻烦,而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原来如此。”日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日野的双手用力相击,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神马,还有问题?   由衣眨巴了几下眼睛,她感觉自己今天说的话比她一个星期说的话还要多了好吗?   显然日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问道:“那个,是不是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多啊?”   你明白就好了前辈。   由衣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说道:“没关系,请继续问吧。”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那个,其实就是金泽老师说的对曲子的诠释什么的,花泽桑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对曲子进行诠释的吗?”日野结结巴巴地问道,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涉及别人的……怎么说来着,就像是“商业机密”那种东西??   由衣盯着日野看了一会儿,“噗”的一下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说:“学姐,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更适合由我来请教你。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一个无法将情感注入音乐的人吗?一个对音乐没有感情的人,是不可能对曲子有深刻诠释的。所以很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她虽然在笑,但眼底的失落是真的。   “哦,是,是这样啊……”肿么破好像一不小心又戳到了别人的心伤日野香穗子的小心肝儿纠结得快要抓狂了,她努力想找一些话来安慰由衣,“这个,没关系的,其实想要把感情注入曲子很简单的,只要你拥有喜欢钢琴的心情,啊,比如说我,就是因为喜欢小提琴,才会拉出那么美,呃,就是还能过得去的曲子……”   “没用的,学姐。”由衣摇了摇头,她转头从窗户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语气怅然,“就是因为,我不会再喜欢上钢琴,所以我不可能弹出,打动人心的曲子。呵,”她自嘲地笑了笑,“与其说是不会,不如说是不敢。”   日野慌乱地站起身,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由衣才回过头来,说道:“没关系的学姐,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对,对不起……”日野嗫喏着说。   “都说了没关系了,这不关你的事。”   就在两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敲门声解救了她们。   一个穿着普通科制服的高大男生把门推开一条缝,叫道:“日野。”   “啊?土浦同学?”   “我帮你找了一些曲谱和CD,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哦,好的,谢谢。”日野应了一声,看看面前的由衣,一脸为难。   “学姐有事就去忙吧,我正好再弹一遍就回家了。”由衣善解人意地说。   “哦……”   日野犹豫着走出去了。   由衣伸了一个懒腰后活动了一下手指,为了能够顺利的演奏那些高难度跨度大的曲子,她从小就非常注重手指的锻炼,也从不蓄指甲,除了每根手指都十分修长有力以外,当她完全放松的时候,她的手可以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而当她的手指完全张开的时候,大拇指和小指之间可以拉开将近两百度的距离,所以她可以轻松地把双手扭成各种诡异扭曲的形状。   她把手放在黑白琴键上,微微用力,如流水般接连不断的琴声从她指尖淌出。   她可以有绝对华丽的炫技,她可以有独树一帜的演奏方式,但是她却无法让自己的琴声起死回生。   这样的她,怎么敢再对钢琴说“喜欢”?   ☆、第六乐章:   低沉舒缓的琴声从紧闭着的门透出来,在这略显沉重而苍凉的旋律中,日野从土浦手里接过曲谱,笑道:“谢谢你了啊,土浦同学。”   半倚在墙上,目光透过门上的玻璃落在正在弹奏钢琴的女生亚麻色的长发上的土浦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啊,不用客气。”   日野眨了眨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由衣正半低着头弹琴,长长的头发落下来把她的脸遮得只能看到挺拔的鼻梁,她修长的手指像蝴蝶一样在黑白琴键上翻飞。   日野一直注视着由衣的动作,发现她从未抬头看过琴谱,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哪怕一点点凝滞,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果然花泽同学很厉害啊,虽然才一年级,但总感觉她能够和月森君一较高下呢。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虽然这个人也同样看花泽同学看出了神。   “土浦同学,土浦同学?”日野伸手在土浦眼前挥了挥,故意调侃道,“怎么,只是半个侧面而已,就已经漂亮得让你挪不开眼了?”   回过神来的土浦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解释道:“不是,只是觉得这个琴声有点耳熟,所以听得有些入迷。”   “恩?你以前听过花泽同学演奏吗?”日野惊讶地问。   “花泽吗……她叫什么名字?”土浦若有所思地反问。   “叫花泽由衣,听天羽同学说,她是花泽校长的独生女呢。”   “果然是她。”土浦点了点头。   “土浦同学知道她吗?”   “恩,以前在……呃,不是,因为经常在各种钢琴比赛的直播上听到她的演奏。”   “咦?原来花泽桑参加过很多比赛吗?难怪说起自己要参加校内音乐比赛的时候她一点都不紧张呢,一定是因为早就习惯了。”   “一点都不紧张?”土浦轻笑了一下,“她恐怕是所有人里最紧张的那个吧。”   他的声音太小,日野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不由得问道:“恩?土浦同学刚刚说了什么吗?”   “啊,没有没有。”   “是这样啊。”   ……   一个小时的偷懒时间有大半用于给日野香穗子解答疑虑了,由衣随便练习了两遍就收拾好东西回家。   在路过操场的时候,一个圆乎乎的足球“咕噜咕噜”的朝由衣滚过来,停在她面前。   “学妹,麻烦踢一脚!”站在操场里的学长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对由衣大喊。   由衣抿了抿唇,上前一脚,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回到了操场。   “Thank you!!”接到球的男生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花泽由衣。”   刚走出没几步,冷不丁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由衣回过头,看着这个无礼直呼她名字的男生,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手臂上挽着普通科的黑色制服,看样子也是足球部的,他的身材很高大,五官很俊朗,皮肤有点黑,一头绿油油的短发。   不认识,鉴定完毕。   “有事吗?”由衣就是这样的,你用什么态度对待她,她就用什么态度对待你。   土浦抱着双手,不客气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说道:“这次打算用你星奏学院校长独生女的身份拿到第几名呢?恩?花泽由衣小姐?”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觉得充满了嘲讽之意。   一些久远的记忆碎片从由衣的脑海深处浮出来,渐渐组成一段完整的过往。   由衣似乎知道他是谁了。   金色的镁光灯下,手捧“XX钢琴比赛二等奖”证书的由衣因为身高问题排在队伍的最左侧,而她身边是一个手捧“XX钢琴比赛特别奖”的男孩子,她无意间看到了男孩攥着证书的手用力得指骨都泛白了,他脸上的表情也只可以用三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不、服、气。   那个男孩子,有一头草绿的短发。   在那之后,由衣再也没有在任何音乐比赛上见到过这个男孩的身影。   尽管他的演奏,在她听来比那些初中生高中生要好得多。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由衣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冷笑道:“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我今天有幸再次近距离地听到了花泽由衣小姐的演奏。”土浦“啧”了一声,故作惋惜地摇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次比赛,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花泽由衣。”   “那又怎样?”由衣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总比你这个再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弹奏钢琴的家伙好吧?”   土浦的脸色蓦地一变。   见他如此,由衣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被她猜中了。   土浦手里拿着普通科的制服,说明他没有打算在学校里继续学钢琴,从他所说的“这么多次比赛”可以听出他一直很关注各种钢琴比赛,如果他已经放弃了钢琴,没道理还会继续看已经是他一道心伤的钢琴比赛节目,也不该如此在意与自己无关的音乐比赛,因此由衣推测他还在继续弹琴,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会弹钢琴。   这句话成功把土浦噎住了,由衣等了一会儿见他找不到话说了,才对他挑衅地笑了笑,离开了。   走过拐角处,再也感觉不到土浦的目光的时候,由衣绷得紧紧的肩膀一下就放松了下来,她扶着墙,长长地吐出聚集在胸腔里的郁气。   现在的她,也就只能在嘴皮子上面死不认输了。   啧……早知道音乐比赛这么麻烦,当初果然应该义正辞严地拒绝当负责人的吧?   金泽老师一边烦躁地抓着头发一边从办公大楼走出来,正好看到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的由衣——她那一头垂落至大腿的亚麻色长发可以让人轻易在人群里认出她来。   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这么想着,金泽老师加快步伐走过去,伸手扶着她的肩膀问道:“由衣?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由衣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低声道:“没有,金泽老师,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累……”   金泽看着由衣在夕阳下都没有多少血色的脸,皱眉道:“你现在每天练习到几点?”   在金泽纮人还是星奏的学生的时候,由衣的父亲花泽隆山就是星奏的校长了,身为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花泽隆山自然对他青眼有加,有好几次都邀请他到家里来吃饭,所以他早就认识由衣了,也早就知道花泽校长对由衣的要求是多么的……苛刻。   “平时是十二点,这一段时间是一点。”由衣有气无力地说。   “这么晚?”金泽的语气更加凝重。   “你知道的,我也不想的啊。”由衣无奈地对金泽笑了笑。   金泽揉了揉额角,道:“这样好了,明天我跟花泽校长提一提,他总是这么逼着你也不是办法,只会把你越逼越……”   “不用了!”由衣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声音也紧张了起来,“对不起金泽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还是请你不要去提,他不会听进去的,他只会觉得是……”他只会觉得是自己想偷懒故意装样子的。   她没有下去,但金泽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那好吧。”金泽叹了口气,“那你还好吗?”   “还好,只要歇一下就可以了。”   “那就走吧。”   “恩。”   “对了,你爸爸现在还要求你放学后二十分钟内回家吗?”   “恩。”   “那你怎么在学校呆到这么晚了?”   “我跟他争取了一下,他同意我每天在学校里练习一个小时。”由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眼睛亮亮的,“能躲一个小时就躲一个小时。”   她很少露出这种可爱的表情,金泽看着想笑,却还是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实在想不出全日本能有几个女孩子像由衣这样,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练琴,出门是为了去听音乐会或者参加钢琴比赛,没有任何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有的爱好,比如逛街、吃甜品、看电影什么的,也基本上没有……朋友。   “哦,对了,今天和日野谈得还愉快吗?有没有好好解答她的问题啊?”   “恩?是金泽老师推荐她来找我的吗?”   “对啊,我本来叫她去问月森,因为他们俩都是学小提琴的,但她一听到月森的名字脸色就变了,我就只好叫她来找你了。”   由衣撇了撇嘴:“你怎么不叫她去找火原学长或者柚木学长?我这个样子……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怎么帮别人解决问题啊。”   “当然是为了让你尽快跟大家熟悉起来。”金泽曲起手指在由衣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放任你一个人的话,估计一辈子都跟他们热络不起来,不善与人交往的小姑娘。”   由衣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真是的,不要说得她好像很孤僻一样。   走到校门口,金泽老师看了看手表,“啧”了一声说道:“时间有点晚了,你要是走路回去的话,估计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到家了。”   听他这么说,由衣眼神也变得焦虑起来,回去晚了的话,又要被那两个人说教一顿了。   看出她的不安,金泽老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没关系,打车回去就好了。”   由衣点了点头。   有一句话叫做:你不想打车的时候,总有空车在你面前晃过来晃过去的;你想打车的时候,半天都不会来一辆车,就算来了也都是坐着人的。   没错,现实就是这么骨感。╮(╯_╰)╭   等了几分钟,一直没有车过来,由衣的心情紧张了起来,频频左右观望着。   金泽看她这个样子,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   只是回去晚了一点而已……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口驶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柚木梓马那张怎么看怎么觉得俊美得有些阴柔的脸,他温柔的微笑着说:“下午好,金泽老师,花泽同学。”   “啊!柚木,你来得正好!”金泽一拍脑门,语气里充满了看到救星的欣喜感。   “金泽老师有什么事吗?”柚木很有礼貌地问。   “啊,是这样的,我想麻烦你送由衣回去一下,你看,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对吧。”金泽一把把由衣拖到身边。   由衣:“……”金泽老师你真是够了,这么蹩脚的借口你也说得出口?什么叫“这么晚了”?明明天都还亮着。   “当然可以。”   柚木说着,打开车门,并主动挪到了另一边坐着。   “好了由衣,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快上去吧。”金泽一个劲儿地催促。   “诶?可,可是……”可是她跟柚木神马的一点也不熟好吗?   “没有可是啦,柚木同学一向都是很乐于助人的,对吧,柚木同学?”金泽不由分说地把由衣塞进了车里,挥手道,“那么明天见了。”   柚木微笑道:“明天见。”   由衣:“……”   ☆、第七乐章:   坐在一个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陌生人的车上,由衣有些局促地并拢双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地坐着。   觉得有趣地打量了她这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课堂坐姿一下后,柚木轻咳一声,开口道:“还不知道花泽同学的家住在哪里?”   “啊?哦,我住在……”由衣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转过头小声地报出地址。   一直到现在,由衣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跟一个陌生的女生相处,更别说现在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还时不时看她两眼。   由衣的脊背越来越僵硬。   看出她的紧张,柚木轻笑一声,决定说些什么来帮她缓解一下心情。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和花泽同学单独相处呢。”话题这种东西对柚木梓马来说从来都是信手拈来。   “啊,是的。”由衣条件反射地应道。   “是在学校练习到这么晚的吗?”   “恩。”   “花泽同学还真是努力呢,不愧是花泽校长的女儿。”   听到后面半句话,由衣的眼神冷了冷。   敏锐地捕捉到由衣的情绪变化,柚木问道:“怎么,不喜欢被别人提起这个身份吗?那就是我唐突了,抱歉。”   “呃,不是。”明白自己反应过大的由衣转头看着柚木,结结巴巴地说,“柚木学长不用因为这个道歉……”   柚木“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语带调侃道:“总算肯正眼看我了?”   “?”由衣满脸问号。   “从上车开始花泽同学就一直不肯看我呢,我还以为是自己长得太可怕,把花泽同学吓到了所以不愿意看我第二眼。”柚木的声音里有刻意的埋怨。   “啊,对不起,柚木学长。”由衣忙对柚木欠了欠身子,解释道,“那个,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啦,我,我不太清楚怎么和别人相处,而且是一个……男人。”说到最后,由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抱歉的笑了笑。   柚木见状有些怔愣。   至今为止他只见过由衣两次,一次是帮被欺负的日野和冬海出头,对着比自己高一个年级的学姐,她言语辛辣不留半点情面;一次是在音乐教室,一副懒懒散散没有睡醒的样子,这样的人不是真的对比赛没有兴趣就是对比赛的结果很有信心,从她的身份还有之前对近卫十和子三人的出言不逊柚木猜测她是后者,所以他心里给由衣的定位原本是两个字——高冷。   他一向对这种自视甚高的女孩没什么兴趣,所以这一段时间并没有特意去接近她,今天要不是金泽老师也站在校门口看起来很焦急的样子,他也不会停车相问。   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呆萌的一面。   柚木轻轻勾起了嘴角。   托柚木的福,由衣成功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回了家。   寂静的深夜,草丛里最能闹腾的昆虫都进入了酣睡,空旷的练习室里仍然回荡着叮咚的琴声。   当秒针指向“12”的时候,古朴的座钟发出一声闷响。   由衣的手指当即离开琴键,正逐步走向高潮的琴声戛然而止,她活动了一下练习得麻木的十指,合上琴盖走了出去。   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因为她知道惠婶每天要听到了她回房间的脚步才能睡踏实。   大约过了半小时,由衣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她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间挤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她没有开灯,她把手放在墙上,一路摸索过去,等摸到第五扇房门时,她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它,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功能,一束白光慢慢扫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间比由衣的卧室还要大一些的陈列室,房门这一侧的墙壁上排列整齐地挂着裱好了的奖状,几乎贴满了大半面墙壁,左侧的墙壁上钉着一根一根两指粗细的圆木支架,上面摆放着红色蓝色金色各种颜色外壳的奖证,右侧整面墙壁都是书柜的样式,但上面摆放的不是书,而是高高低低的奖杯,而正对面……   由衣慢慢地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抚上冰冷的玻璃橱柜。   没错,这个房间就是专门用来陈列由衣的获奖证明的,在这里的每一张奖状上写的、每一本证书上印的、每一个奖杯上刻的,都是她花泽由衣的名字。   其他三面墙壁是按证明的性质摆放的,唯有这里,唯有这个玻璃橱柜里是按获奖年龄摆放的,奖状奖证奖杯都有,上面的等级也都是——一等奖。   由衣一一看过去,四岁、五岁、六岁、七岁、八岁、九岁,她数了数,五六岁时拿的一等奖最多,也是她学琴学得最开心的时候,七岁的时候开始变少,到了九岁以后干脆就没有了。   没错,九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拿过一等奖。   由衣,你应该对钢琴认真一点。   由衣,你还是一个小孩子,你应该注重表现出你对钢琴的喜爱,而不是一味地展示你高超的技巧。   由衣,一首没有情感的曲子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是无法打动人心的。   由衣,我现在怀疑你有没有在用心弹钢琴。   ……   由衣的手缓缓收紧。   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对她说。   由衣的双眼里渐渐浮出水光。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   他们不知道她的压力有多重,他们她为了钢琴放弃了多少,他们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可是不管她再怎么拼命地练习,再怎么拼命地去获奖,她从来,从来都达不到那两个人的期望,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两个人的赞赏,他们永远都只会皱着眉头对她挑三拣四,说什么“拿到这种小比赛的一等奖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你以为拿到一等奖了就可以放松练习了吗?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比你厉害的人还多的是,还不快去练琴”,“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么简单的错误你要犯多少次”……   没有情感的乐曲,只是空壳的乐曲,徒有其表的乐曲……她都不想的啊。因为曾经听到评委夸奖她“小小年纪就能掌握这么有难度的技巧,真是难得”,所以她一直挑战更高难度的演奏技巧,虽然一开始的确给她带来了更多的荣誉,但是最后只剩下一句——   “浮夸的琴声,没有深邃的情感,破坏了古典音乐的美感,不过是绣花枕头一个。”   由衣靠着玻璃橱柜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在地面,把脸埋进手心里。   太过注重技巧,反而忽略了音乐本身。   她很清楚自己的缺点,却不知道如何改正。   她本来是有机会的,有机会及时挽救这种失误。   当她第一次坐在台下看着一等奖被别人领走、第一次尝到挫败的时候,她曾经想过“我现在到底是应该继续强化技巧呢还是先让自己能够重新把感情注入到乐曲中去”,这个问题不分昼夜地在她脑海里盘桓,于是她向父亲提出了“休息一段时间”的想法,可是那个男人给她的反应是——   “还休息?我看你就是想偷懒吧!你看看你这次,只拿到一个二等奖,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你暂时不想弹钢琴?!”   被臭骂了一顿不说,他还特地派了母亲过来每天监督她练习,理由是“免得一没有人看着她就想偷懒”。   没有人喜欢被强迫着去做某事,对被强迫着做的事情也肯定是厌恶远远大于喜欢。   所以就算是她曾经那么喜欢的钢琴,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如同囚犯般被监视着的练习中,成为了她最反感的东西。最严重的时候她一看到钢琴就想吐,一摸到琴键就头晕眼花,但父母仍把她这些不适当做“由衣想要偷懒的借口”,置之不理,她也只能,强忍着不适的感觉,继续练习下去。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她的心情从喜爱到厌恶再到平静。   是的,平静。   不管是喜爱还是厌恶,都让她无法继续弹钢琴,唯有平静,把弹钢琴当做像吃饭喝水那样稀疏平常的事情,她才能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和翻滚的胃。   而对吃饭喝水……是不需要太认真的。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惠婶起床做早饭。   似乎学习乐器的人对声音都格外敏感,所以即使惠婶特地放轻了动作,但那轻微的关门声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是惊醒了不知不觉在陈列室蜷缩了一夜的由衣。   由衣扶着橱柜站起身来,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直到完全听不见惠婶下楼的声音后,她才从陈列室偷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要是让惠婶知道自己只穿着睡衣在陈列室蜷缩了一整晚的话,肯定又少不了一顿念叨。   她走进浴室里洗漱完毕后,对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浓得像没有化开的墨一样的黑眼圈的女孩微笑了三次,觉得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以后,她换上校服拎着书包走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校内音乐比赛一天一天临近了,大多数路上错肩而过的同学们口中谈论的话题都是关于这次比赛的,其中被提起的次数最多的当然是这次比赛唯一一个普通科的参赛者——日野香穗子,当然,由衣也听到了几次自己的名字,不过她在很早之前就学会了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她根本连回过头去看一眼嚼自己舌根的人长什么样儿的兴趣都没有。   甫一踏进校门,由衣就听到了几个梦幻得几乎能够具象化出粉色泡泡的声音,她搓了搓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地手臂,抬头看去——果然是以近卫十和子为首的花痴三人组。   那么……   由衣顺着她们的目光往前看,笔挺的音乐科制服,差一点就落到腰际的长发用黑色的发带绑着,果然是柚木梓马,哦,以及他身边的火原和树。   想想昨天因为只差一点就要超过规定的回家时间了,所以她只来得及扔下一句“谢谢你了柚木学长”就不顾形象地狂奔进了小区。   也不知道一举一动都完美符合“优雅”二字的柚木学长看到她如此狂放不羁的跑步姿势是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今天还是去好好地道个谢吧= =!   由衣走过去了才发现日野香穗子也在那里。   “那个,早安,火原学长,日野学姐,柚木学长。”由衣很有礼貌地向三位学长欠了欠身子。   日野对由衣笑了笑,道:“早上好,花泽桑。”   “早安,花泽酱。”火原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爽朗。   “早安,花泽同学。”单手挽着外套的柚木笑眯眯地说,“怎么样,昨天回家挨骂了吗?”   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由衣的脸红了红,往后退了半步,很正式地对柚木鞠了一躬,道:“非常感谢你,柚木学长,多亏了你,我昨天才能及时赶回家。”   “不用客气,只要你及时到家了就好,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柚木温和地说。   “诶?柚木,你昨天送花泽酱回家了啊?”火原用手肘捅了捅柚木的胳膊。   “恩。”   “哦,那就是说你已经知道花泽酱住在哪里了!”火原的表情就像发现了发现了新大陆,“真是狡猾啊柚木,居然背着我一个人偷偷跟花泽桑拉近了关系。”   你这句话很有歧义啊火原前辈。   “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在我叫你走的时候非要留下来蹲在日野的练习室外听她的琴声。”柚木不动声色地反击。   “啊!!这种事情不要随便说出来啊!!”火原的嘴巴一下张大得可以塞下两个鸡蛋,他红着脸急切地对日野摆手道:“呃,日野,不是他说的那个样子……”   躺着也中枪的日野:“……没关系的。”   四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去,小动作被无情拆穿的火原一心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一下,他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啊想,还真的突然就灵光一闪——   “哦,对了!”火原右手握拳,用力打在左手掌心上说道,“花泽酱不就是学钢琴的吗?那她一定认识很多学钢琴的学生吧,你可以请她帮忙给你介绍一个伴奏的人嘛!”   “诶?真的也!”日野琥珀色的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由衣,“花泽桑,可以麻烦你给我介绍一个在这次音乐比赛上为我伴奏的人吗?”   “诶?”躺着也中枪+1的由衣后脑勺垂下一颗鸭蛋大的冷汗。   说起来,开学这么久了,她和班上的同学,说的话,绝壁没有超过十句啊,完全不知道哪个同学是学哪一门乐器的= =!!   但是对着日野这双几乎要把人闪瞎的眼睛,“对不起,我可能帮不到你”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先看出由衣为难之色的是柚木,他扶住日野的肩,不着痕迹地把她往旁边带了两步,说道:“果然还是让我来帮你介绍比较好吧,花泽同学才刚开学,可能还没有和班上的同学熟悉起来呢。”   哪有明明还是开学了有好一段时间了好吗。   压下心中的吐槽,由衣向柚木投去感激的一瞥,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黄玉色眼睛,由衣条件反射地对他扯了扯嘴角,柚木的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   想到由衣的性格也的确有这个可能,日野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对由衣鞠了一躬,道:“啊,原来如此,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花泽桑。”   “啊,不是。”由衣忙还了一礼,“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很抱歉不能帮到你……不过我会尽量帮你问问的……大概……吧?”   她这种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成功逗乐了大家。   柚木一边笑一边说:“花泽桑还真是可爱呢。”   另外两人纷纷附和。   可爱?!   由衣觉得自己的脸又有点发热了,因为她从四岁就开始弹钢琴,也从四岁就开始拿奖,所以周围的人总是忽略她漂亮外表,对她的夸赞也一般都是“好厉害”,“真聪明”之类的,想想还真的不记得有人说过她可爱。   “花泽同学,有人找!”   第一节课下课,由衣正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帮日野找伴奏者和如果要帮她找的话应该如何开口,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疑惑地走出教室,看到一脸欣喜日野:“?”   “那个,花泽桑,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伴奏者了!”日野雀跃地说。   “咦?这么快?”   “是啊。其实是刚和你们分开,就有一位音乐科一年级的同学主动找我,说愿意当我的伴奏者!”   “那还真是恭喜你了。”由衣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直悬在心上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只要不让她主动去跟人搭话什么的都是极好的。   “恩,未免你觉得为难,所以我一下课就跑过来告诉你了!”   被戳中了心事的由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学姐你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   不管怎么说,日野找到了伴奏者是一件好事,由衣也专门去听过那个庄司惠的练习,感觉她的水准还过得去。   而此时,距离第一次选拔赛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第八乐章:   音乐比赛八点半才正式开始,按理说由衣可以睡得晚一点,但因为有一位浮夸的母亲大人,她反而比平时还要早一个小时起床。   “啊啦,今天是我家由衣登台演出的日子呢,我家由衣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不丢我花泽家的颜面呢。”由衣的母亲抱着一大堆礼服走过来放在由衣床上,一件一件地在由衣身上比划着,“这些可都是妈妈昨天逛街的时候给你新买的,快看看喜欢哪一件?”   由衣的目光扫了扫那一堆色彩缤纷的小礼服,毫不犹豫地拽出一件素白的长裙,说:“就这个好了。”   “啊?这怎么行呢?”母亲单手捧着保养极好的脸颊,一脸苦恼的样子,“这件太素了,要不是松尾太太极力推荐,我根本不会买下它的。由衣,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不穿鲜艳一点的衣服是很浪费的,平时必须穿校服就不说了,演出的时候一定要穿华丽一点,否则别人会说我们家买不起好衣服的。”   由衣:“……”好吧,她认了,反正从小到大她的任何反抗都没有成功过。   “那就这件吧。”在那一堆亮瞎眼的礼服里又翻捡了一番,由衣拎起另外一件礼服说道。   这是一件米白色裹胸及膝小礼服,手掌宽的米黄色腰带收腰,在腰部左侧打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蝴蝶结中心扣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水钻,整条裙子上都缀着圆润的珍珠,蓬起的裙摆甜美得几乎要腻死人。   母亲的目光在由衣手上的小礼服和床上那一大堆演出服之间徘徊了好几圈,才勉强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这件礼服很好,既适合由衣的年纪,又不至于太过素净。   换好礼服的由衣坐在梳妆台前,撑着下巴,母亲在身后与造型师热烈地讨论着该给她弄一个什么样的发型化一个什么样的妆,由衣听着听着,眼皮子就一个劲儿地往下坠。   最后还是花泽隆山的到来解救了由衣的危机,他不耐烦地敲着门框说:“还不快点,还想不想参加比赛了?”   由衣:“……”反正又不是我想参加比赛的,要是因为迟到被从参赛人员中除名那真是极好的。╮(╯_╰)╭   最后造型师把由衣那一头长及臀部的亚麻色长发编成了一个田园风格的歪蝎子头,又把长长的发辫卷回来,在颈侧扎上一朵白色的纱花。   于是在服饰和妆容上都花了两个多小时的由衣在父亲的催促声中踩着白色的小高跟坐上了车。   等她赶到学校的时候,连观看比赛的学生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场了。   她本来就有不容忽视的高挑身材,再加上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一路上收到的注目礼多得让她很是抓狂,恨不得马上脱下高跟鞋狂奔入场。   刚绕到礼堂背后,由衣就看到了在入口处张望的金泽老师,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啊,你总算到了。真是的,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金泽老师抓了抓头发说道,“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呢。”   “金泽老师真会说笑。”由衣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都觉得僵硬。   也是,有她的父母在,怎么可能会允许她睡过头。   自知说错了话的金泽扶着由衣地肩膀往里面走,很不自然地转移话题:“啧,由衣桑今天还真是漂亮呢。”   “恩,如果金泽老师也像我一样从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折腾到现在的话,金泽老师一定比我更漂亮。”由衣凉凉地说。   被噎住的金泽:“……”大姐我就只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有必要这么睚眦必报吗?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说好的尊师重道呢?   “那个,女生的更衣室在哪里?”   一连路过的好几个房门旁边都没有挂着“女生更衣室”的牌子,由衣忍不住问道。   “哦,还要往前面走一点。”金泽瞥了一眼装扮完美的由衣,蹙眉道,“我说你该不会是想换到这一身衣服吧?哎呀,你就先忍一忍嘛,反正就只穿这半天。”   由衣奇怪地看着他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鞋子里好像进去了什么东西走着不太舒服所以我想看一看而已。”   金泽:“……”好吧,是他想太多了。   “就是这里了。”   金泽带着由衣停在一扇门前,他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声音,说道:“我要先到前面去了,你弄好了赶紧过来。”   “好。”由衣点了点头。   “呀,花泽桑,早上好。”   由衣的手刚放在门把上,背后就响起了一个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的声音。   “啊,柚木学长,早上好。”她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去,等看清楚柚木的穿着后,她有点发愣。   笔挺的白色燕尾服,敞开的衣领处露出暗紫色的马甲和雪白的衬衣,衬衣领口打着黑色的领结,左胸的口袋里还特地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黑色手帕,鸢尾花一样颜色的长发整齐的披散着,儒雅却不失大气的装扮配着他本身就华贵优雅的气息,还有那张温和的笑脸,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一样英俊逼人。   由衣紧张地绞了绞手指,说道:“柚木学长今天……很帅。”   在由衣发愣的时候,柚木也上下打量了由衣一番,这本是一个很失礼的举动,却因为他那双坦诚得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而显得很稀疏平常。   裹胸式的礼服恰到好处的露出了由衣瘦削平直的肩膀和精致小巧的锁骨,松松系在颈侧的白色纱花让人的目光忍不住在那如天鹅般修长优雅的脖子处流连,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蓬起的裙摆下是一双笔直纤细的腿,米白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越发如象牙般莹润剔透。她本来就高挑,这样的装扮越发凸显了她的优点,让她在高贵清冷里又透出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恬美可爱。   听她这么说,柚木笑眯了眼睛,说道:“多谢夸奖。由衣今天也很漂亮,果然还是女生的服装比较华丽啊。”   虽然明知道这话的客套成分居多,由衣的双颊还是泛起了桃花般的粉红,她局促地说:“柚木学长既然已经换好衣服了,不如先到前面去吧,金泽老师刚刚过去了。”   “恩?”柚木抬手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抵住下巴,问道,“那么为什么花泽桑不和我一起过去呢?是不愿意吗?”   “啊?不是不是。”由衣连忙摆手,“我鞋子里好像进了什么东西,所以我要等一下才过去。”   “这样啊,其实我不介意等你一会儿的。”柚木笑眯眯地说。   由衣:“……不麻烦学长了。”你不介意我介意啊!!   “那好吧。”   一直到柚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由衣才扶着门把松了口气。   总觉得让这么完美的人等自己是一种罪恶啊。   ……等等,完美?   由衣疑惑地看了看柚木的身影消失的地方……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吗?   广播里传来各评委已经入席的通知,由衣才回过神来,手上用力,推开更衣室的门,却看到了穿着一身金黄色欧洲中世纪泡泡袖宫廷礼服,火红的中长发烫成一圈一圈弹簧状的日野香穗子。   由衣、日野:“……”   由衣:只是一个演出服而已这么浮夸真的好吗?   日野的脸色一下红得快要爆炸了,她猛地扑过来关上门,大喊道:“花泽桑请再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门开了,走出穿着白底绣花小礼裙的日野,头发也变成了平时的样子。   由衣接受不能地眨了眨眼睛。   日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那个,花泽桑,你要用更衣室吗?”   由衣点了点头。   “那请进吧,我先过去了。”日野急切地往旁边退开两步。   由衣走进更衣室,又退出来,叫出脚步急促像是在落荒而逃的日野:“那个,日野学姐。”   “啊?是。”日野转过身来,笑容僵硬得就像是戴了一个笑脸面具。   “刚刚你穿的是……”   不等由衣说完,日野就打断她:“啊……啊!广播里在催促了,我先过去了,花泽桑你弄好了也赶紧过来啊!”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哦……哦。”   由衣带着一头的雾水关上了门。   倒出不知何时跑进鞋子里的小石子,鬼使神差之下,由衣走到日野的书包前蹲下,看了看,又戳了戳。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塞下那么大一件复杂的礼服的样子……   而且烫好的卷发也不可能在两分钟内弄成原来的样子……   难道是她眼花了?   冬海淑女甜美的打扮和由衣高冷不失娇俏的穿着成功获得了几位男士的一致好评,相比之下,日野的服饰就显得很普通了。   “啪”“啪”两声,被忽视了许久的金泽老师不得不用击掌来吸引众人的注意力,等所有人都看向他后,他才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全员都到齐了吧。总共会有四场自选曲目的比赛,这是第一场。说得难听些,即使这次拿了最后一名,也要继续参加后面的比赛,所以大家不必这么紧张。”   由衣:金泽老师你这当真是在为大家舒缓情绪吗= =!   “接下来公布出场顺序。”   “第一个是志水,接下来是火原、冬海、由衣、柚木、日野,最后一个是月森。”   “好了,全力以赴吧!”   ☆、第九乐章:   “今天就拜托你了。”柚木笑容可掬地对为自己伴奏的女生说道。   “好的,柚木少爷。”那女生的脸上布满了红晕,羞涩而激动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哦,笙子。”扎着双马尾女生抱着曲谱安慰紧张得一直低着头的冬海。   “恩……恩。”冬海艰难地点了点头。   在临上场的最后这一点时间里,大家都在和自己的合作伙伴联络感情啊。由衣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的互动,连月森都缓和了脸色在和身边的男生低声谈论着什么。   所有人都成双成对的,只有她是形单影只的。   哦,不对,还有日野。   由衣看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有点发白的日野,微微皱起了眉。   “……请各位观众尽快入席,星奏学院校内音乐比赛现在开始。第一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A班,志水桂一。参赛曲目,博凯里尼《降B大调大提琴协奏曲》。”   报幕声起,志水就抱着他的大提琴,迈着他比常人慢三拍的步子,一点一点挪到了舞台正中。   “啊,已经开始了。”火原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舞台正中坐下了的志水,声音有点小激动。   他的样子有点滑稽,冬海和柚木都看得笑了起来,由衣也抿了抿唇,而离火原最近的日野却像没有看到似的,脸色苍白,目光惶恐。   这就不太对劲了,日野平时不是最捧火原的场吗?   由衣想了想,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日野垂在身侧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   日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不知何时走到面前来的由衣,心有余悸地说道:“是,是花泽桑啊,有什么事吗?”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才没有发觉她的到来?   由衣低声问道:“学姐,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啊,没,没什么……”日野对她勉强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第一次上台,觉得有点紧张。”   紧张……吗?   志水坐在暖黄色的镁光灯下,抬起手准确地按住琴弦,长长的琴弓搭在琴弦上。   他轻轻闭上双眼。   一首明朗轻快的乐曲就在这一瞬间揭开序幕,华丽庄重的开端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带领听众们走进一场衣香鬓影的欧洲中世纪宫廷舞会,大量被准确拉响的装饰性音符化作绅士手里的酒杯或衣服口袋里的手帕、淑女手里羽毛扇或装饰品上的宝石,为这一场本就奢华至极的宴会增光添彩。   隔着厚重的幕布,由衣可以清楚的看到评委们正在不住点头。   这也难怪,这首曲子最大的特点就是装饰音的点缀和优美的旋律,而从来都忠于乐谱的志水不仅一个不落地拉出了所有的装饰音,连节奏也抓得很准,该轻松的的地方轻松,该稳健的地方稳健,毫无保留地向评委及听众们展示了他娴熟的技术。   难怪才一年级就被选上了参加音乐比赛啊,果然这一次比赛里没有哪一个人的可以小看的。   由衣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她的目光一往下垂,就看到日野的手——快被她绞变形了。   喂,你这可是拉小提琴的手啊。   由衣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握住日野冰冷的手,皱眉问道:“学姐,你到底怎么了?”   “啊?我,我没……”被惊到的日野仍然想推脱。   “学姐!”由衣拉着她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语气严肃地说,“学姐,有什么问题,现在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想,可能还有解决的余地,如果你一直不说,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至此,一直藏着掖着不肯说的日野才吐露实情:“是,是这样的,给我伴奏的人还没有来……”   “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啊?”由衣瞪大了眼睛。   “可,可是花泽同学你也是一个人……诶?!”日野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样打住了声音。   “你该不会想说我的伴奏者也没来吧?”由衣露出一副“快要被你蠢哭了”的表情,“拜托我是钢琴诶,钢琴哪里需要什么伴奏者啊?”她说完,很是头痛的揉了揉额角。   “那个请问……”一直低声安抚冬海的双马尾女生听到由衣的声音,出声道,“给你伴奏的是庄司吧?她今天有来上学哦。”   “诶?真的吗?”日野不由自主地往双马尾女生的方向迈了一步。   “是的。”   日野低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舞台上,志水的演奏已经结束了。   日野抬起头,扔下一句“果然我还是去找她一下比较好”,就跑了出去。   火原追着她跑了两步,帘幕外再度响起报幕声:“第二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三年级B班,火原和树,参赛曲目,瓦格纳《双头鹰旗下的进行曲》。”   他只好生生调转脚步,往舞台上走去。   “咔哒”一声轻响,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由衣看了看合上的门,又看了看剩下的人。   是月森……追出去了吗?   握着单簧管的手都在发抖的冬海换下了赢得了一片喝彩的火原。   火原下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老金,日野还没回来吗?”   正在和火原打闹的金泽老师停下动作,说道:“日野?说起来,连月森都不见了呢。”   他们两个都还没有回来。   由衣抚了抚头发上的纱花。   她现在没空去管这事。   应该说,她没有能力去管。   因为冬海之后就是她了。   “第四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A班,花泽由衣,参赛曲目,沃伊切赫·基拉尔《出埃及记》。”(注)   由衣缓缓吐出一口气,单手抱着曲谱,对站在通道两边为她加油打气的冬海、柚木和金泽老师笑了笑,目不斜视地走到那家黑亮的钢琴面前坐下。   她把曲谱放在琴架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是一年级新生,是校长花泽隆山的独女,是从小到大获奖不断的天才少女,是从九岁以后就再也没有拿过一等奖的万年老二,这四点加在一起,足以让她成为这次音乐比赛里仅次于唯一一名普通科参赛者日野香穗子以后的最具争议的人物。   所以她刚一从幕帘里走出来,坐在台下的学生们就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她就是花泽由衣?”   “恩,花泽校长的独生女诶。”   “长得很漂亮嘛!”   “可是听说性格不太好。”   “她好像从四岁就开始学钢琴,四岁就开始拿奖了呢。”   “可是九岁以后就再也没拿过一等奖了,就算只是小型比赛。”   ……   由衣的十指放在琴键上,轻轻往下一按。   沉重而苍凉的开篇,恢宏大气的旋律,慷慨悲凉的基调,就像一幅记录着旷世之战的画卷在听众面前缓缓展开,是铺天盖地的黄沙,是四方腾起硝烟,是□□干涸的河道,是荒芜破败的驿道,是杳无人烟的城堡,在漫天席卷的风沙中,英雄们毫无犹豫地踏上征途,在那广袤无垠的天地间,他们渺小得就像一只只蝼蚁,在那一次一次无情的战争中,战友们陆续倒下了,敌人还是未知数,他们却毫无畏惧,勇往直前。那节奏,紧促多于舒缓,上一秒让人觉得可以稍微松口气了,下一秒就让人的心紧紧揪起来;那音符,每一个都沉重得就像是直接敲在了听众的心里,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曲调,或沉郁顿挫或慷慨激昂,犹如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叫人情不自禁的热血沸腾。   台下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台上的由衣却连眼皮子都没动过一下,琴架上的琴谱对她来说只是装饰品,她修长的十指如同蝴蝶在黑白琴键之间翻飞,她刻意展现出来的高超的演奏技巧无疑为她这首宛如史诗般声势浩大的乐曲锦上添花。   大多数人都流露出的惊叹之色,只有少部分人蹙起了眉头。   金泽“啧”了一声,忍不住一拳打在墙壁上。   冬海担忧地看着坐在舞台正中的由衣。   柚木的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冷光。   土浦梁太郎抱臂听着,不去理会身旁同伴的赞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出埃及记》是讲述以色列建国的辛酸历史,气势宏大,很有一种悲壮的历史感。也正是因为如此,花泽由衣才能一出手就震住了几乎所有听众。   但她的缺点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得无法骗过任何一个耳朵挑剔的人。   她这首曲子,有气势,有震撼力,有技巧,就是没有感情。   试想一下,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没有任何喊杀声,相互交击的冷兵器没有任何碰撞声,被刺杀倒地的战马没有任何哀鸣声,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随意的演奏态度让她的琴声里只有苍凉没有悲怆,只有慷慨没有哀痛,只有始终如一的沉闷和压迫感没有对信念的坚持和对自由的向往,只有取得成功的艰难没有取得成功的欣喜……总之一切需要有感情才能完美的地方,她都用冷冰冰的技巧一带而过了。这些,都将成为她这一部伟大史诗的败笔。   想到这里,土浦又笑了笑。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一开始他自己还不是被震住了?   有时候一个人太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伴随着他的盛名一起远扬的,必定还有他的缺点。花泽由衣就是这样,因为她参加过太多场比赛,而有些比赛是当庭点评的,由此导致她演奏上的缺陷也被所有观众们知晓了。   这也是现在的花泽由衣连一些小型比赛的一等奖都拿不到的原因之一,因为音乐是感性的,所以那些人宁愿把最高等级的奖颁给一个情感爆棚但技巧不怎么样的参赛者,也不会把最高等级的奖颁给感情如此缺失的花泽由衣。   土浦梁太郎相信,在这里所有知道花泽由衣缺点的人,都会在最初的震撼后忍不住特地去寻找她琴声中的缺陷。   在一阵高过一阵的琴声中,乐曲戛然而止。   许多人还沉浸在由衣用琴声建造出来的梦幻国度里,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由衣收好曲谱,走到舞台正前方谢幕,无意间看到正在微微摇头的评委和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花泽隆山。   等她转身往后台走的时候,观众席内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由衣面无表情地回到后台。   这个地方就这么小,这个地方的音乐大家就那么几个,就算他们全部看过自己以前的比赛也不奇怪。   要怪就怪你自己,明知道我的缺点这么明显,还非要强迫我去参加各种比赛。   看,丢人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这里我原本写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出埃及记》,但是百科告诉我《出埃及记》的原曲作家是出生于利沃夫的沃伊切赫·基拉尔,考虑到文章的准确性,我还是换成了原曲作家的名字。而演奏这首钢琴曲的MTV中最出名的是马克西姆版本的,不过我个人更加偏爱理查德·克莱德曼版的,所以在这里由衣姑娘演奏的其实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版本的。      ☆、第十乐章:   由衣之后就是柚木,在通道上和柚木迎面碰上的时候,由衣笑了笑,小声地说:“柚木学长,加油。”   柚木双手捧着金色的长笛,瞥了她一眼,没有搭理,直接走向舞台。   由衣的脚步渐渐停顿,她疑惑地回头看着柚木长身玉立的背影。   ……她怎么觉得,柚木学长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冷到了骨头里?完全没有他平时给人那种温柔的感觉。   “由,由衣!”见由衣停在半路,金泽还以为她是为自己演出失败的事情伤心,他主动迎上去,蹩脚地劝慰,“没关系,你演奏得很好,真的,火原都没你演奏得好!”   由衣:“……”你趁火原前辈不在就这么黑他真的大丈夫吗金泽老师?   “我没关系的。”由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都已经习惯这样了。”   “那你干什么……”金泽困惑地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由衣抓了抓头发,“对了,日野和月森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有。”金泽的表情看起来很是烦躁,“火原去找他们了,现在也没有回来。”   “马上就该他们两个演奏了啊,到底怎么搞的。”由衣把曲谱放下,“算了,我去找一找他们吧。”   “拜托,不要你们每个人都跑了啊!!”   “放心吧,我会在报名次之前回来的。”   由衣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门把。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门把,大门就“嘭”的一声被推开了,直接把站在门前的由衣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由衣!”   “老金!我把他们带回来了!”   金泽和火原的声音同时响起。   “由衣,没事吧?”金泽小跑过来。   由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如果手被撞到了脚好像也扭到了叫没事的话。   待看清楚坐在地上的由衣,火原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他惨叫一声:“哇!花泽桑我对不起你,快点,有没有撞到哪里?”   蹲在由衣身边的金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安静点,还在演奏呢!”   “哦对。”   火原弯下腰想扶由衣起来,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抓住了由衣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去了的月森迅速在由衣手上捏了一遍。   由衣:“……”月森同学你板着一张冰块脸吃别人豆腐真的好吗?   不知不觉就把人姑娘的豆腐吃了个遍的月森却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还好,应该没有伤到骨头,休息一下就好了。”   由衣:“……”本来就只是撞得有些痛而已啊掀!!   “那脚呢,脚有没有什么问题?”月森说着,又要去碰她的脚腕。   “不不不,没问题,应该没问题。”由衣忙拦住他,“扶我起来坐一会儿就好了。”   于是金泽和月森一左一右地端着她的手臂扶起她。   安顿好由衣过后,月森才冷着脸数落火原:“火原学长,我认为你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冒失比较好,花泽同学的手是要弹钢琴的,万一刚才伤到她的手,会影响她练习的。”   明明比月森高一个年级的火原此时却像个正在挨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抓着头发,闷闷地说:“哦。”   说起来……由衣点着自己的下巴想道,上次她“见义勇为”在那两个三年级的小混混手里救下月森的时候,月森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看起来,他是真的很重视弹琴这种事啊。   “算了,”看火原那么可怜巴巴的样子,由衣有点于心不忍,“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对了,日野学姐的伴奏者找到了吗?”   日野:“……”   由衣疑惑地看看日野,又看看月森。   “那个,我没有伴奏者了。”   “哈?”金泽的双眼一下就瞪得像一对铜铃,“没有伴奏者是什么意思?”   “那个,因为……”日野迟疑地说,“她,她突然有点不舒服。”   日野身边的月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真是的,只是一个音乐比赛而已,哪儿来的这么多麻烦事儿啊。   金泽老师已经头痛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全拔光了:“现在也找不到人来代替啊。”   与此同时,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柚木的演奏已经结束了。   “那个,有谁愿意帮她伴奏一下吗?”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的金泽转头问火原等人的伴奏者。   “这个……”三个人面面相觑一番,纷纷露出为难的神色。   由衣表示理解,毕竟他们从未一起练习过,害怕配合不好也在情理之中。   她尝试着用受伤的脚在地面上点了点,有点刺痛,却还没到不能忍的地步。   “那个,日野学姐要演奏的是肖邦的《别离曲》吧?”由衣扶着墙壁站起来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伴奏,”对上日野写满惊讶的双眼,由衣笑了笑,“别看我这样,当一个伴奏者还是很有信心的。而且,正好我昨天听到你的练习后回去弹过一遍《别离曲》。”   “别这么自作主张啊由衣,”金泽苦恼地揉着头发说,“同为参赛选手是不能再替别人伴奏的,而且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不要勉强自己啊,要是伤加重了不能练习的话,你一定……”   一定又会挨骂的。   由衣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   “日野?”演奏完毕的柚木看着仍站在后台的日野,惊讶地说,“轮到你了哦。”   日野对着打开的小提琴盒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拿起小提琴,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了舞台正中。   因为没有伴奏者,日野被评委勒令退出比赛,还好在这关键时刻,土浦梁太郎像传说中的英雄一样站出来救场,日野才能继续参加比赛。   看着并肩而来的两个人,由衣低垂了目光。   “啧,”在土浦和日野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时候,由衣挑起一抹调侃的笑容,“英雄救美啊。”   “诶?不不不不是……”日野的脸一下爆红。   土浦把脸别到一边,死鸭子嘴硬道:“哼,你倒是清闲,有空关心这些?”那生硬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害羞啊。   比赛的结果在月森演奏完就公布了,第一名当然是技术帝月森毋庸置疑,第二名是柚木,由衣是第三名。   由衣自嘲地笑了笑,第三名啊,得做好挨批的心理准备啊。   “没关系,你演奏得真的很好。”   一旁,土浦正在笨拙地安慰只落了个垫底名次,看起来非常失落的日野。   由衣趁着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悄悄退回了休息室。   “花泽桑,我有些事情想对你说,所以可不可以请你结束以后到休息室等我?”   刚刚按演奏次序排队上场的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柚木是这么说的吧?   由衣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是脚踝还有点疼。由衣一手按着衣服,弯下腰去揉了揉脚踝,没有肿起来的话应该就不会影响行动吧。   就在此时,“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由衣抬头一看,果然是一身白色燕尾服的柚木,她忙站起来打招呼:“那个,柚木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柚木对她笑了笑,“我就是想问一问花泽桑,你喜欢钢琴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由衣觉得他的笑容在他说到“你喜欢钢琴吗”的那一瞬间看起来有点冷。   由衣揉了揉眼睛,又觉得他的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果然是今天有点累了吗,怎么老是出现这样的错觉。   话说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啊……由衣有些犹豫。   许久没听到由衣的声音,柚木等得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催促道:“怎么,花泽桑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吗?”   “呃,不是啦,”由衣抓了抓头发,踌躇地说,“对于钢琴,我以前是很喜欢的,可是……”   “是吗?”柚木的声音似乎一下就冷淡了下去,“对了,我听说你受伤了,既然受伤了,那就坐着说话吧。”   冷淡?   由衣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困惑起来,柚木学长……难道不该是随时随地都温和可亲的吗?   柚木特地往门上靠了靠,背在身后的手趁机拧了一下门锁,而顶着满头问号的由衣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好了,这下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的谈话了。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拉松衣领,一边整理衬衣的袖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还真是一位自大的千金小姐呢。”   “柚木学长,你在说什么?”由衣茫然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在说你啊,由衣。”柚木俊美的脸上泛起一个怪异的笑容,“你还真是……一位自大的千金小姐呢。”   第一次看到这么具有攻击性的柚木,由衣除了疑惑还是疑惑,她不解地问道:“柚木学长,你在说什么?我似乎……听不懂你的话。”   “听不懂……吗?”柚木嗤笑了一声,一步一步走向由衣。   虽然清楚他想做什么,但柚木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压迫感在由衣的心上笼上一层不安,她站起身,一边说:“不好意思,柚木学长,你现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所以我认为我们的谈话还是不要继续下去比较好。”一边想绕开柚木离开休息室。   就在她从柚木身边路过的时候,柚木突然探手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一推,由衣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梳妆台上。   腰部传来的疼痛让由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本来脾气就不好,只是看着柚木平时为人和气才会礼尚往来,现在柚木如此失礼,她的火气也上头了,她抬眼冷冷地盯着柚木,发现对方的眼神比她还要冷,就像结了三尺寒冰,光是这么对视着就能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冷,但那瞳孔深处,却有两簇火苗在跳动。   由衣吓了一跳,不由得回想自己今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惹他生气了,毕竟比赛开始前柚木见到自己的时候明明还笑得很温和啊。   ……对了。   由衣猛然记起她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柚木看她的眼神,也是冷得彻骨,与现在的他的目光如出一辙,原来那不是错觉吗?   是她演奏太好惹恼了他?这不科学啊,他们两人一个是长笛一个是钢琴,没有能起冲突的地方啊,而且他的名次明明高于自己好不好?   是她选的曲子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这也不太可能啊,虽然她留在学校里的大多数时间是摸鱼过去的,但她偶尔还是练习过的好不好?练习室的隔音效果又不是顶好,站在走廊里就可以听清楚哪一个房间在练哪一首曲子,没道理他不知道自己要弹这一首《出埃及记》啊。   那她到底是什么地方招惹到他了= =!!   ☆、第十一乐章:   柚木保持着攥着由衣的手的姿势,转过头,阴冷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把由衣打量了个遍,就像两人是初次见面一样,俊美的脸上一片阴郁。   他的眼神让由衣很不舒服。   由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尝试着挣了挣,他的手就像钳子一样紧紧箍着她的手腕,不留给她半分挣脱的余地。   “柚木学长,你快放开我。”由衣是真的有些恼了。   但柚木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欺身上前,单手撑在她背后的梳妆台上,低头凑到由衣耳边,用一种无比亲昵的语气呢喃道:“放开,你是在说笑吗,由……衣?”   他鸢尾花一样颜色的长发在由衣眼前晃动,温热的呼吸扑在由衣耳后颈侧,激得她浑身一个哆嗦,□□的双臂上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姿势太危险,由衣不得不后仰了身子避开他突然靠近的胸膛,她极力想保持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着抖:“柚,柚木学长……有,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   “好好说,我也想跟你好好说呢,”柚木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与他明媚俊秀的长相截然相反的恶毒,“可是你让我觉得太恶心了,恶心得让我不能好好跟你说话。”   由衣的眼睛蓦地瞪得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柚木,随即,心头那点小火苗就像被人浇了一桶汽油上去,瞬间燃烧成了熊熊大火,她不管不顾地推了柚木一把,怒道:“柚木梓马,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柚木像是没听懂一样喃喃重复了一遍,双手扣住由衣单薄的肩膀,瞪大的双眼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狰狞,“我就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而已,由衣,你愿不愿意回答?”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指尖周围的肌肤都凹陷了下去,由衣忍不住蹙起了眉峰。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平时练习的时候不太认真而已,却没想到,你根本就是没有把钢琴放在心上!”   被戳中了心事的由衣身子一僵,她慌乱地避开柚木的视线,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我,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既然不喜欢钢琴,为什么你还要继续学它?”   “既然不愿意认真演奏,为什么你还要厚着脸皮参加音乐比赛?”   “明明可以自由地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地对待它!!”   他的情绪越发激动,声音也逐渐拔高,说到最后,他竟然突然发力,猛地把由衣推到一边。   由衣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扭伤过的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感,让她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力气动弹。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柚木落下的阴影里,脸上的不安和害怕是那么的明显。   见她这样,柚木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怎么,是不是觉得这个样子的我很陌生很可怕?是不是觉得这个样子的我完全不像是平常的我?如果我告诉你……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你会怎么样?是不是开始后悔认识我,是不是开始后悔‘如果我没有来这个休息室’就好了?”   晦涩诡异的笑容生生扭曲了他那一张好看的脸。   终于知道柚木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由衣很快就冷静下来,她深呼吸三次平复了心情,撑在地面上的手缓缓收紧、握拳,她冷笑一声:“还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呢。”   “恩?”柚木蹲在由衣面前,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由衣桑这是在说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由衣尖锐的反击,“人前一个样儿人后一个样儿的人才叫恶心好不好?就你这种人也好意思说别人恶心?!”   “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厚不厚着脸皮来参加音乐比赛关你什么事?!”   柚木眼中有冷光一闪而过,他姿态优雅地撩了撩长发,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因为我不希望比赛的整体水平被你这样的人拉低,所以你还是识相点,主动退出比赛为好。”   “如果我可以做主的话,你以为我想来参加什么校内音乐比赛吗?!”由衣终于爆发了,她索性踢掉让她行动不便高跟鞋,站起身来抱着手,扬起尖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柚木,“什么‘既然不喜欢钢琴就不要继续学下去了’,什么‘不愿意认真演奏就退出比赛’,什么‘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到星奏念书,也就不会成为音乐比赛的参赛人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我?”   她说着,写满倔犟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总是清亮淡然的眼眸里也浮起一层水光。   “如果,如果我可以的话……我就根本,根本不会变成这样啊你知不知道!!”由衣猛地拽下束发的纱花用力砸到柚木身上,“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这么自以为是地指责我!!你以为你是谁啊柚木梓马!”   素白的纱花打着旋儿坠落在地面,悄无声息,与此同时,由衣的泪珠也滚了出来,她狼狈地别开脸,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苍白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红,显然是用力过度的结果,她哽咽不成语:“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不能放弃钢琴,不知道我无法再喜欢上钢琴,不知道要不要参加音乐比赛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不知道……自由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永远都可望不可即……”   由衣用力咬住下唇忍住泪意。   她哭了?   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柚木难得的有些怔愣。   休息室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由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金泽老师焦急的声音透过厚实的门板传进来:“由衣?由衣!你有没有在里面?”   由衣一惊,忙拿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泪痕,又捡起纱花挽好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了,才走过去打开门。   看到由衣,金泽老师明显松了口气,他皱着眉头说道:“由衣,你一个人锁着门在里面……”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走过来的柚木,“原来柚木也在这里。咦?你们两个锁着门在里面干什么?”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弋。   柚木的双手轻轻搭在由衣肩膀上,脸上挂出招牌笑容,正准备说话,由衣就冷着脸,毫不客气地两巴掌把他的手打落了。   “金泽老师,是我父亲和母亲在找我吗?”对着金泽老师瞪大了一圈的眼睛,由衣若无其事地说。   “啊……是。”金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由衣拍拍他的胳膊。   金泽乖乖地让出了一条路。   走出了几步,由衣才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柚木学长,如果你觉得以我的演奏水平会拉低音乐比赛的整体质量的话,我不介意你向评委会申请把我从参赛人员中除名。”   “你们两个……怎么了吗?”金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柚木垂下眼帘。   “柚木。”金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柚木抬起头,看着金泽老师严肃的表情,微微一笑:“是。”   “我知道一定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她不高兴了。”金泽很肯定地说。   柚木的微笑僵在脸上,嘴角也稍微放平了一点。   “由衣那孩子的性格我很清楚,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亲近,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交往而已,毕竟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知心朋友,正确的说法是,一个正常女孩应该有的一切交际她都没有。所以其实如果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跟她说话的话,她心里是很高兴的……”   柚木的眸光闪了闪。   “她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金泽老师叹了口气,“所以如果她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还请你多包涵包涵,不要跟她计较。”   忍着脚踝的不适,由衣走出礼堂,虽然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但她那一看就不太正常的步伐还是引起了正在退场的同学们的注目。   看着她走近,花泽隆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后别开了目光,而盛装打扮的母亲则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一上来就开始责备:“由衣,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只拿到个第三名?还真是枉费妈妈大清早就爬起来帮你张罗这张罗那的。每次叫你去练琴就板着个脸不情不愿的样子,现在知道丢脸了吧?所以让你平时不要总想着偷懒,要多想想怎么提高自己的水平!”   “……还有,你明明知道爸爸妈妈在礼堂里,比赛结束后就应该马上来找我们,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居然还要让父母等你,这么无礼的行为到底是谁教你的?”   她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她难看的脸色和由衣低着头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还是让人一看就知道两人之间正在发生什么,看热闹是人类的共性,越来越多路过的学生把目光聚集在两人身上。   由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因为已经习惯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伤心的,反正在他们眼里,她就从来没有做对过哪怕一件事情。   感觉到学生们好奇的目光,花泽隆山才干咳一声,打断了由衣母亲无休止的念叨:“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母亲闭上了开合不停的嘴,但由衣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果然,一坐进了车里,母亲的嘴巴又打开了:“不要每次一说你你就摆出一副‘我明白了’,‘好的,我会照您说的去做’的样子,结果每一次都是把父母的话当成耳旁风,回过头就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是你的母亲,我不会害你,由衣,怎么我说破了嘴皮子你就是听不进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是没有半点长进……”   由衣按下车窗,看着窗外繁华的景色,听着路人们嘈杂的声音,微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她心里那一点点难过的情绪。   暖橘色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满练习室的时候,惠婶来敲门说晚饭已经做好了。   由衣把有些发烫的十指放在冰凉的脸颊上降温后,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酸麻的腰,吃过午饭就练习到现在,一口气都没有歇过,稍微变换一下坐姿,一旁一只眼睛看着杂志一只眼睛盯着她的母亲都会不满的“啧”一声,所以即使是她也有点吃不消了。   “由衣,”花泽隆山用纸巾擦干净嘴,说道,“经过校董会和评委会的商议,一致决定让土浦梁太郎参加音乐比赛。”   由衣放在餐桌下的手猛地收紧。   “花泽由衣,”花泽隆山看着由衣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眼神犀利得不像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女儿,“你最好让自己,有用一点。”   有用一点?   坐在钢琴前的由衣轻笑。   我唯一的用处,就是多拿一些奖,最好的能亮瞎人眼的大奖,让你们在和人闲谈的时候,有炫耀的资本吧。   ☆、第十二乐章:   “全校的各位同学,现在公布一下音乐比赛的新进参赛选手——普通科,二年级五班,土浦梁太郎同学。现在,请所有参赛人员到音乐教室集合。再通知一遍……”   未免再发生屁颠屁颠地跑到音乐教室发现一个人都还没到这种情况,由衣这次故意放慢了步伐,其实是不是第一个到她不介意啦,但要是正好柚木是第二个到的而火原又没有和他在一起的话……那场面才叫尴尬好吗?╮(╯_╰)╭   所以等她慢腾腾地走到音乐教室,推开门的时候,金泽老师和除了她以外的参赛人员都已经到了。   柚木正好面朝门的方向,由衣一推开门,就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笑脸和温和的目光,由衣翻了个白眼,就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移开了目光。   “哼,来得可真够慢的。”总感觉和由衣的气场合不来的土浦抱着胳膊冷嘲道。   “对啊,我的美人又不在这里,我那么积极干什么?”由衣意有所指地瞥了茫然的日野一眼,勾起嘴角,不动声色地反唇相讥。   秒懂的土浦瞬间就脸红了,不过还好他长得黑,红得不怎么明显,他僵硬地撇过脸去,死不认输道:“有闲情逸致关心这些,不如想想要怎么才能完善自己的琴声。”   由衣走过去不客气地拉出一条凳子坐下,说道:“我还以为那件事情给你留下了多严重的阴影呢,现在看来你平时的练习也不少嘛。不过也幸好是这样,否则昨天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被迫离开比赛,着急得拔光了头发都没有用对吧……呐,我说,一个人偷偷摸摸练琴的感觉还不错吧?”   “是要比你整天整天地弹一些没有感情的、干巴巴的曲子的感觉要好一些。”土浦寸步不让。   “啊没错,你的琴声有感情,特别是昨天帮忙伴奏的时候,那感情丰富的都快爆表了。”这还真是一语双关啊。   “……”   话说这两人怎么一见面就掐起来了??   被无视了许久的金泽、月森等人:“……”   躺着也中枪、脸色能与发色媲美的日野:“……”   “嗯哼,”金泽干咳了两声拉回两人的注意力,“我说你们,能先消停一下否?”   正好找不出话来反驳的土浦顺势闭上了嘴,并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由衣耸了耸肩,无辜地说:“是他先挑衅的。”   “你……”土浦眼睛一瞪又要出击。   “好了好了,这次叫你们过来是有正经事儿要说,不要来听你们吵嘴的。”金泽忙打断他,“土浦你是男生,要有绅士风度好不好,不要跟一个女孩子一般见识。”   他都这么说了,土浦只好悻悻地闭了嘴,给了由衣一个“杀必死”的眼神。   由衣眉毛一挑嘴巴一咧露出一个得瑟欠扁的表情。   好吧,土浦哥哥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是这样的,校方经过讨论,决定安排音乐比赛的参赛选手们进行一次集训,正好明天开始就是连休,那就定在明天好了。”金泽老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嘛,虽然说是校方安排的,但是地方还得我们自己找,我说,你们想去什么地方啊?”   “当然要找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啊,对了,最好还要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吃货火原第一个举手。   金泽老师曲起食指和中指在他头顶敲了一记,恶狠狠地说:“这么好的地方我也想去啊!”   “那就不要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好了,能吃到好吃的东西就行!”火原思考了一下,勉强退了一小步。   “你以为这是去野营吗?”   “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么办!”火原像小孩子一样原地蹦跶起来。   “嘛嘛,学校安排合宿应该是为了让我们在紧张的练习中也要有适当的放松吧?所以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就好了。”柚木双手按在火原的肩膀上,轻柔和缓的声音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火原躁动的情绪。   由衣听得眉头一跳。   “有练习室就好。”冰山月森冷冷地说。   金泽询问的目光继续移动……   “我无所谓。”日野和土浦同时说道,随即惊讶地对视一眼,两人再次闹了个大红脸。   真是的,还能愉快地共同商议去哪里合宿吗?   “喂由衣,冬海,说句话啊。”金泽出声提醒一直把自己当隐形人的由衣和冬海。   “我没什么好说的,”由衣消极怠工地用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反正也不关我什么事儿。”   那两个连让她放学后留在学校练习都不放心的人,怎么会同意她出去合宿?   “放心吧,”金泽老师走过来,难得温柔地揉了揉由衣的发顶,说道,“我已经跟花泽校长说过了,他同意你参加合宿。”   “真的吗?”刚刚还一副半死不活样由衣马上挺直了背脊,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那现在有心情参与讨论了吗?”金泽老师笑道。   由衣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也热络了起来:“既然是去放松的那当然要选一个漂亮的地方啊。”   “喂由衣,我说你怎么和火原一个样儿啊,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们不是去玩儿的。”金泽老师痛苦地捂脸。   “诶?”由衣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那是去做什么的?”   “集训啊,集体训练啊丫头!”金泽老师刻意加重语气说道。   “我可不是去玩儿的。”另一边的月森凉凉地补上一句。   由衣好不容易欢脱起来的脸色又垮了下去,她闷闷地说:“这么多人的话,一定要找一个大一点的地方,恩,还要有练习室,钢琴也至少要有两架……哦,对了,我家在京郊有一座别墅,要求大致都符合……”   “那……”金泽老师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由衣的脸色一变,她结结巴巴地“可是”了两下就说不下去了。   可是那里有管家,管家一定会恪尽职守地把“花泽由衣的一天”事无巨细地汇报给父亲,包括她什么时候去上了厕所又在厕所里呆了多久……   (╯‵□′)╯︵┻━┻要知道她出去的目的就是偷懒啊,在管家眼皮子下面要怎么偷懒!   金泽老师也想到了这一茬,他讪笑了两声,不再追问。   “那个,如果花泽同学家不方便的话……”一个弱弱的声音□□来,解救了尴尬无比的由衣,“我,我家其实,其实也有符合条件的别墅的……不,不远,坐车过去的话,大,大概就,就两个小时的样子,在,在山腰……还,还可以看到很多漂亮的樱花,山,山脚下有一个繁华的小镇,那,那里也有火原学长喜欢的,好吃的东西,如果想要去镇上逛的话,有,有司机可以帮忙接送的……”   真是难为一贯害羞的冬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虽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经和蚊子叫差不多了,脸蛋也涨得通红,隐约冒着热气。   “那还真是太好了冬海!!”听到有好吃的东西,火原立刻乐得找不到北了,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一些。   胆小的冬海吓得往月森背后缩了缩。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在车站集合。”金泽老师拍了拍手,“大家可以散了。”   从音乐教室走出来,普通科的日野和土浦往左边走,音乐科的一众往右边走。   有些失落地看了看日野和土浦结伴离开的背影,火原用力揉了揉脸振奋精神,走到由衣身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问道:“那个,花泽桑,你昨天摔到的地方……还要紧吗?”   说到昨天就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由衣用余光瞥了瞥没事儿人一样的柚木,对火原笑道:“没关系,已经不痛了。”   “啊,那我就放心了。”火原脸上的愧疚如潮水一样迅速褪去,换上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啊,对了,恭喜你获得了音乐比赛的第三名!花泽桑你的演奏真的……好厉害啊,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震得我都不敢说话了!”   知道他这话里恭维大过事实,由衣也没把它放在心上,只是客气地说:“学长真是过奖了,学长的演奏也很棒。”   “花泽……同学的演奏……很好,可是……少了,一点东西。”诚实的孩子志水他慢得异乎常人的语速说道。   闻言,冬海担忧地看了看由衣。   “啊,志水说得没错。”由衣面色不改地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的琴声里的确少了一点东西,一点……很重要的东西。”   想不到由衣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了,众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良久,柚木才轻咳了一声,说道:“不过我相信花泽桑总有一天会克服这个缺点的,对吧,花泽桑?”他说着,笑眯眯地看向由衣。   由衣很不领情地回敬了他一对白眼,口气恶劣地说:“不用你假好心。”   “……”柚木噎了噎,说道,“花泽桑,你这么说我会很伤心的。”   “你就装吧。”由衣都懒得看他了,“购物袋都没你能装。”   “……”   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怎么这么重?   以上,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火原等人的心声。   “那么,我就先进去了。”   最先到达教室的冬海红着脸对众人鞠了一躬。   接下来就是由衣和志水的班级了,虽然由衣看不惯柚木的做派,但怎么说这里还有两位学长,她刻意避开柚木,对月森和火原欠了欠身子。   因为志水离教室门近一点,所以由衣等他慢吞吞地走进教室以后,才提步往里走。   “花泽同学。”   由衣停下脚步,看着还没有离开的月森:“有什么事情吗,月森学长?”   “既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就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一味地逃避问题只会加深你对问题的恐惧。”月森垂眸看着她,声音清冷地说。   要不要这么一针见血?   由衣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垂在身侧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握拳。   可能是发现自己说这话的意图太明显,月森很僵硬地补充了一句:“否则你永远不可能超过我。”   画蛇添足什么的真是够了啊月森学长。   由衣吞了口口水,扯着嘴角对月森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故作轻快地说道:“所以我没有想过要超过你啊,月森学长。啊,要上课了,月森前辈你快回自己班上去吧,我也要先进去了,呵呵!”   由衣说完,一溜烟儿地跑到自己的位置做好、趴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教室门口——月森已经不在了。   她泄气地趴回桌面上。   真是的,这么自暴自弃的回答。   还“呵呵”,呵你妹啊!   ☆、第十三乐章:   一想到将有三天两夜的自由时间,由衣连下楼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那么父亲、母亲,我先告辞了。”由衣在玄关换好鞋子,毕恭毕敬地对坐在沙发上的两人欠了欠身子。   “由衣,”花泽隆山放下早报,看着一脸阳光明媚的由衣,“出去合宿是为了集训,不是让你去玩儿的。就算没有父母陪着你,你也不能放松练习,知道吗?”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了。   由衣的好心情完全没有受到这盆冷水的影响,她对两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很清脆:“我知道了,父亲。”   说完,她小跑出门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看到她的笑脸的瞬间,母亲手上削了一半都连续不断的苹果皮突然断了,锋利的刀刃在她大拇指上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地从伤口里冒出来。   母亲仍然看着由衣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她才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着似乎同样也有些愣神的花泽隆山,半是讶异半是不敢相信地问:“那,那孩子,刚才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由衣笑了。   花泽隆山收回目光,抖了抖手上的报纸,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冷一点:“一定是因为想到没人看着她可以偷懒了,所以得意忘形了。”   母亲对他这个说法很是赞同,她点了点头,催促道:“那你快给金泽打电话,让他一定要督促由衣练习。既然在外面可以少练习一点,但是一天十二个小时一分钟也不能少。”   花泽隆山点了点头:“我会的。”   作为出门积极分子,由衣是第一个到车站的,从小到大,她单独出门的次数少得可怜,就算出门也一般是去买个零食或者曲谱什么的,虽然以前和父母一起到过车站,但注重礼仪的母亲是不会放任她到处乱跑东看西看的。   所以当在路上碰到了的金泽和土浦一起走到车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由衣站在一个自动售票机旁边,好奇地看着买票的人的一举一动,也不知道她已经在哪里看了多久了,总之排在那个自动售票机前的所有旅客都是一副满脸黑线的样子。   花泽由衣同学,你还以为自己的小孩子吗?   土浦正想开口吐槽她,却被金泽老师拦下了。   金泽意味深长地看了土浦一眼,说道:“土浦,如果你知道一个女孩,从四岁开始,她的所有课余时间都是在练琴中度过的,她不逛街、不看电影,甚至连电视都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偷偷瞄两眼,单独出门的时间屈指可数,唯一的娱乐就是在父母的陪伴下去听音乐会,虽然很多时候她本人一点也不想去听这个音乐会,但是这是她能够找到的、逃避练习的唯一可行的借口。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再伤心再难过再苦再累,她都只能在结束练习以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场……那你现在看到她对什么都感到新奇的样子就一定不会嘲笑她,你只会觉得……心疼她。”   土浦震惊地看着金泽:“你,你是说……?”   金泽老师唤回了平时没个正经样儿的表情,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说。”   土浦:“……”喂,不带这么坑的好不好?   好在没过多久火原就来了,他是安静不下来的性格,甫一出场他的大嗓门儿就引起了站内所有旅客的注目,托他的福,由衣总算放转移了目光。   “啊,金泽老师,你们什么时候到的?”由衣走到两人身边来,“怎么不叫我一声。”   “看你研究得那么认真,没有敢叫你。”金泽老师揶揄道,“怎么样,研究出了什么结果没有。”   被他这么打趣,由衣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其,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操作很简单。”   那你还看了那么久。   想到金泽老师刚才说的话,土浦默默把吐槽咽回了肚子里。   没过多久,月森、志水还有冬海都来了,要说这里就数志水最行动不便了,因为他的大提琴的体积着实不小,火原和土浦正想上去搭把手,结果被两个打扮时髦的女生抢先了,月森和土浦还是这么不对盘,土浦一个不小心声音大了一点就又把冬海吓得不敢说话了。   由衣等人都检票进站了,柚木和日野才姗姗来迟。   “总,总算赶到了。”日野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两个小时后,一行人站在了东海家的别墅外。   看着高大豪华的建筑,日野和火原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声。   打开房门,现代化的建筑里充满了古色古香的装饰品,圆润的明珠、醒目的屏风,大气的字画、牛头挂饰、海龟标本……如此迥异的风格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一把,就连从来都对外界的反应慢三拍的志水都站在柜前,举手眯眼撇嘴,和摆放在柜子上的招财猫一模一样。   真是的,火原学长这样就够了,志水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好吗?   晚饭过后开始分配房间,虽然别墅很大,房间也很多,但因为有三间练习室,还有一些房间不适合他们入住,所以混住是很有必要的。   最终的混住方案是由金泽老师敲定的,土浦和月森一间,柚木、志水和火原一间,他自己一间,由衣、日野和冬海三个人一间。   “以上,各位有什么问题吗?”金泽老师大功告成般拍了拍手,“我个人认为这是最完美的分配方案。”说罢,他还附和着点了点头。   ……完美你个大头鬼啊,把不对盘的月森和土浦放在一起你是故意的吧金泽老师?!   “嘛,我是没有问题的。”柚木轻轻撩了撩长发。   “我……”冬海害羞地捏着裙摆,“要是花泽同学、日野学姐没有问题的话,我,我也没问题。”   “哦对,”金泽老师这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小孩,“由衣,能接受和别人一起住吗?睡同一张床哦。”   “恩?”由衣对金泽特地把自己提出来这一点表示惊奇,“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只要别叫我练习,让我去睡草地都可以。”   金泽老师:“……”   柚木和月森同时瞥了由衣一眼。   “那么你们呢,月森,土浦,习惯和人一起住吗?”   噗……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吗金泽老师?!   月森和土浦对视了一眼后,一个把脸撇向左边,冷哼道:“哼,我又不是什么大少爷,有什么不习惯的。”   一个把脸撇到右边,也哼道:“当他不存在就好。”   于是混住的结果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大家有说有笑地往各自的房间走去。   “土浦君,要和月森君好好相处哦。”日野笑着拍了拍土浦的肩膀。   “对了由衣,今天你父亲给我打电话了。”   在由衣要进房间的时候,金泽叫住了她,由衣转过身,撇着嘴说道:“啊,他会说什么我猜得到,一定是叫你看着我让我别偷懒吧。”   “你还是挺了解你父亲的嘛。”   “什么了解啊,从小到大他不会问我冷不冷不会问我饿不饿,只会问我今天有没有练习,所以不用想也知道他说的是这个。”由衣抬头看着走廊上的水晶灯,眯了眯眼睛,随后调笑道,“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要赶我去练习呢?”   “啧,我要是真想你去练习的话,就不会牺牲我的连休,大力支持出来合宿了。”金泽不轻不重地在由衣头顶揉了揉,“叫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放松放松的。”   “你这么为我着想我还真是感动呢,”由衣笑弯了眼睛,“喂喂,对我好要低调一点啊,要是我喜欢上你那就糟糕了。”   金泽老师噎了噎,随后敲了她一记,当然没有敲火原时用力:“你这丫头,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嘴毒?明明小时候很招人喜欢的。”   “我觉得这样的我很好啊。”由衣不满地说,“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我就不招人喜欢了吗?”   “是是,你还是那么招人喜欢,人见人爱,车见车载。”   “那不就得了。”由衣对他龇了龇小白牙。   “好了,快进去休息吧。”金泽状似很嫌弃地挥了挥手。   “那我就先进去了,金泽老师也要早点休息。”由衣笑眯眯地关上了门。   想想小时候的由衣攥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叫自己“金泽哥哥”时可爱的模样,金泽摇了摇头,照花泽家那种教育方式,由衣能不长歪已经很不错了。   “金泽老师。”   走出没几步,故意落在最后听到了金泽和由衣所有对话的柚木叫住了他。   “啊,柚木,你还没有回房吗?”金泽恍然发现柚木的存在。   “恩,”柚木点了点头,走过来和金泽老师并肩而行,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个,金泽老师,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和花泽桑说什么‘出来合宿就是为了让你放松放松’之类的,是什么意思?”   “啊,那个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金泽老师摸出一根烟点燃,“既然你问起了那我就坦白告诉你,恩,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其他人啊。其实这次出来合宿我是有私心的,由衣她平时的训练强度太大了,在家有……压着,她是不可能有休息时间的,所以想找个借口让她出来散散心,也喘口气。女孩子还是多出来走走比较好,一天到晚对着冷冰冰的钢琴也没什么意思,你说是吧。”   “金泽老师还真是关心花泽桑呢。”柚木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假。   “那是,我刚上星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算来快有十年了。”金泽倒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露出了一个沉浸在回忆中的微笑,“那时候的由衣可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呢。”   “原来金泽老师已经和花泽桑认识那么久了?”柚木恰到好处地惊讶了一下,说道,“那金泽老师一定很了解花泽桑吧?”   再听不出柚木的来意他金泽纮人就是傻缺了。   金泽老师吐出一口烟圈,斜睨了柚木一眼,笑得不怀好意:“怎么,想找我打听那丫头啊?”   “……”虽然的确想打听一下她但完全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啊金泽老师。   “恩,其实……”柚木斟酌着开口,“就只是觉得她的琴声有点……”   “原来如此,”金泽老师点了点头,“不过这个关乎她的私事,所以我不方便透露给你。嘛,由衣那性格,只要你去问的话她会直接告诉你的。加油吧,少年。”   金泽老师在柚木肩膀上拍了拍,带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回到了房间。   柚木:“……”   我要是现在能和花泽由衣正常交流的话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地找你旁敲侧击吗?   话说“加油吧,少年”到底是哪个意思啊,金泽老师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   ☆、第十四乐章:   在火原和树清新的小号声中,大地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曙光。   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勉强凑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一大清早两人就杀气腾腾地一起冲到正在看报纸的金泽老师面前:“请给我换房间!”   吃过早饭以后,其他人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儿了,唯有以摸鱼为最终目的的由衣一个人东晃西晃,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那就去听一听别人的练习吧,我觉得你有必要多听听月森的演奏,他和你一样都被说琴声里没感情,你要想想为什么他总能拿第一而你总不能拿第一;或者去周围逛一逛,这里的景色这么美,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啊,哦,不过不要走太远,万一找不回来就惨了。”实在见不惯由衣如同一滩烂泥一样趴在桌上大喊“好无聊”的金泽老师忍不住提议道。   “咦,好主意!”由衣眼睛一亮,整个人也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挺直了背脊,“腾”的一下站起身,“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你到底决定了什么啊?”金泽老师真是被由衣这说风就是雨的性格打败了。   “先去听练习,然后出去走一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要玩儿够本才能回去啊。”由衣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你可不要打扰到他们练习啊!”   “我知道啦!”说这句话的时候,由衣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唉,这个风一样的女纸啊。   金泽老师揉了揉额角。   练习室的隔音效果都非常好,就算由衣把耳朵贴在了门上都听不出里面到底是谁,想了想,她轻轻按下门把手,稍稍用力。   浑厚低沉的琴声争先恐后地从门缝处涌出来。   看来在这里练习的人是土浦啊,她又把门推开了一些,看到正在认真弹奏的土浦和……与他的风格完全不搭的宛如中世纪贵妇般华丽雍容的钢琴。   感觉到两道异样的视线,土浦睁开眼睛,对上由衣那张写满鄙视的脸,动作一僵,流畅的琴声戛然而止。   打断了别人的练习,由衣非但没有愧疚感,反而冷哼一声:“娘气。”然后“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土浦:“……”虽然隔壁有纯黑的立式钢琴但是那个练习室被柚木学长抢先占了就只剩下这个了能怪他吗?(╯‵□′)╯︵┻━┻   果然这种人才不要同情她好不好!   第二扇门推开,轻柔和缓的笛声如潺潺溪水从山间流出。   那就是柚木了,由衣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就要关门。   不过柚木的感官要比土浦敏锐一点,由衣从开门到关门绝对没有超过五秒钟,而他就在这五秒钟之内转过了身来,看到由衣的黑脸,他微笑着打招呼:“日安,由衣……”   由衣当即拉上了门。   “……桑。”   喂,说好的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呢?   第三扇门推开,小提琴那独有的,敏感纤细的琴声就在一瞬间抓住了由衣的听觉神经。   由衣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月森认真拉琴的身影,许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房门。   她不确定自己开着门看了多久,但在这期间,月森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琴声也没有半分凝滞,想来是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金泽老师说:“你和他同样被说琴声里没有感情,但你要想想为什么他总能拿第一而你总拿不到第一。”   其实答案很简单,那就是——认真。   月森他,虽然可能没有表达出琴曲本身的感情,但他的琴声里,充满了他对小提琴独有的情感,让人一听就能感觉到他对音乐、对小提琴的热爱,而且他对待每一场演奏的态度,也都认真到了有点偏执的程度。   而她,虽然嘴巴里说着,脑袋里想着不在意,没关系,把钢琴看做像吃饭喝水那样的平常事就好,但有些时候,听着自己弹出来的那干巴巴的琴声她会想给自己两巴掌,听到别人的叹息看到别人摇头她的心会难过会受伤,但要让她认真去对待钢琴,她又做不到。   所以,这样的她比不上他是很正常的事。   听了大家的练习过后,由衣感觉有点心塞,她索性走出别墅,在周围闲逛了一个上午。   不知不觉就逛得有些远,等她赶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在餐桌上了。   “由衣,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金泽紧蹙的眉头在看到由衣进来的那一瞬间松开了,字句间充满了兄长对晚归妹妹的担忧和责备。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走远了一点。”由衣讪笑了一下,“不过还好我找得到路回来,否则你就只能去路边捡我了。”   “所以我觉得建议你出去走一走就是个错误。”金泽无奈地说,“你这样叫我以后怎么还敢带你出来。好了,快坐下吃饭吧。”   “好啦好啦,我不会再乱跑了。”由衣对金泽讨好地笑了笑。   柚木不着痕迹地看了看金泽和由衣。   由衣那种熟稔又带了一点撒娇的语气,是在学校里偶然遇见花泽校长时都没有的。   说起来他还真的见到过好几次,由衣和花泽校长遇到的场景,从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出两人是父女关系,一个面无表情地叫一声“父亲大人”然后欠一欠身,另一个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就擦肩而过,比普通的学生遇到校长时还要陌生几分。   他原本以为两人是为了避嫌,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下午,由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站在阳台上看风景,随风飘来了锯木头一样的声音,由衣低头一看,果然是日野站在庭院里练习。   说起来,她最近好像总是听到“日野香穗子其实是小提琴初学者”的传言,诚然日野的演奏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无论是夕阳下的《加伏特》还是舞台上的《离别曲》,从她对乐曲深刻的理解和诠释,怎么看也不该是初学者啊。   也不应该……发出这种锯木头一样的噪音。   正出神,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记,由衣懒洋洋地回过头,看到站在身后的金泽,突然就笑了:“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样很可笑?”   “什么?”金泽一头雾水地反问。   “虽然我每天都在想怎样躲避练习,也每天都在渴望有一日能像今天这样,整天整天的不用练习。但真的到了这种时候,我反而觉得自己无聊得快要长草了,你说是不是很可笑?”由衣撑着下巴,自嘲地说。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金泽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知道?”   “啊,正常的女孩子,一般都是和朋友一起出去逛逛街、在甜品店坐着聊天、或者去看一场电影吧?”金泽抓着头发说。   “是这样吗?”   “这只是一小部分,女孩子的课余生活可是很丰富的。”   “可是都与我没关系。”由衣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都觉得落寞。   金泽老师无言以对,只好摸了摸她的发顶,以资安慰。   “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来都没有去过游乐场呢。”由衣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柚木从门口路过,恰好听到由衣这一句宛如叹息般的话语,他的脚步有片刻的凝滞。   “安啦,不要这么感伤了。”金泽在由衣肩上大力拍了拍,“快点,你金泽哥哥来找你就是为了带你去打发时间的。”   听到这个久远的称呼,由衣的笑容总算开朗了一点。   “所以,你说的,带我去打发时间就是……让我去当搬东西的,苦力?!”坐在车上的时候,由衣难以控制额角欢快跳动的青筋。   “嘛嘛,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在别墅里闲着也是闲着。”金泽笑着安抚她,“正好志水和冬海要去买土产,你们联系一下感情嘛。”   “我们的感情好得可以睡同一张床了,你说是吧,冬海?”由衣挽着冬海的胳膊,很亲密地说。   冬海的脸蛋瞬间涨成番茄,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小声地说:“恩……恩。”   说起来,昨晚冬海铺好床后本来打算另外抱一条被子分开睡……   由衣奇怪地问:“诶?为什么要分开睡?床这么大,再来两个人都睡得下啊。”   日野也附和道:“对啊,床这么大,和冬海酱一起睡也没关系啊。”   冬海一愣,随后因为日野叫她“冬海酱”,脸上飘起了粉色的红晕,那娇俏的小模样,同样身为女生的由衣都忍不住怦然心动了。   陪冬海挑好了饼干,由衣又走过去帮纠结了半天的志水选茶杯。   “说起来,花泽同学,从到了别墅起,你就没有练习过吗?”志水拿着两个茶杯对比,慢吞吞地跟由衣说话。   “是啊,怎么,很奇怪吗?”由衣取下一个粉色的杯子在志水面前晃了晃,“这个怎么样,姑母喜欢可爱一点的颜色还是沉稳一点的颜色呢?”   “是,非常奇怪。应该是……沉稳一点的颜色吧?”盯着手里两个深色的茶杯,志水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由衣:“……”   “为什么……不练习呢?我的话,一天不练琴,就会觉得手生……花泽同学,是不喜欢钢琴吗?”   “……”由衣勉强笑了笑,说道,“志水,我对钢琴的感情,不是用简单的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能概括的。”   “可是,从花泽同学的演奏,还有练习,虽然你很不认真,但是可以看出来,你平时,一定是花了一番功夫,去练琴的。”   “那也……不一定是自愿的啊。”   “其实,可以听出来,花泽同学,对钢琴,或者是自己的琴声,还是很不舍的,你大部分的时间,都没把演奏放在心上,但是偶尔,你的琴声会有动摇,我知道,你是对现状不满。”   由衣瞪大眼睛看着左脸写着“呆”右脸写着“萌”的志水——这人的听感要不要这么强?   “既然还有动摇,还有不舍,那就说明你对钢琴的感情,还是喜欢居多的,所以,要自己努力,改变现状。”   由衣沉默了片刻,僵硬地转移话题:“那,那么志水每天练习多久呢?”   单纯的志水君马上就忘了自己想要继续说什么,跟着她的话头走了:“我吗?想拉的时候就开始拉了,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早晨了。”   练习到忘记时间,这是一种境界啊!   由衣又笑了,这次她的笑容带点苦涩,声音里也有怅然:“这么说来,志水君是真的很喜欢大提琴啊。”   “是。”志水缓缓绽开一个天使般的笑容,“拉着拉着,不但手指变得灵活了,就连拉出来的琴声也优美了许多,我也因此越来越高兴,我希望,随时都能拉出那种理想的声音。”   “虽然这么说,但只靠练习是不够的。”   “花泽同学,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如果,花泽同学能补上琴声里缺失的东西,那花泽同学的琴声,就会变得很完美了。”   由衣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把练习当做享受的人,才敢坦然对自己的乐器说“喜欢”吧?   像她这样,千方百计逃避练习,想方设法摸鱼的人,怎么还好意思说“我喜欢钢琴”?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午睡的时候做梦都梦见这一篇文完结了,而且很清楚的记得完结字数是19W4,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个梦,简直是哭晕在厕所的节奏QWQ   最后又发现了一个悲桑的现实,那就是……我记得我开坑的时候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20W以内完结结果……hahahhaha(干笑)发现自己又要自打耳光了!从现在理出来的情节看来。。我觉得我能在30W内了结一切都算不错了(风中萧瑟——(╯‵□′)╯︵┻━┻神马!到底是神马害我如此爆字数!!   Orz怪我,一开始害怕写不长拼命添情节,等想要删减的时候……嘤嘤嘤却发现删掉哪个情节都不合适(伏地痛哭)   另,有亲提出的关于月森的琴声有没有情感的问题,我在本章之中已经给出了答案,因为怕有凑字数嫌疑所以写的比较简略,不过manmanzzy小天使留下的评论简直直戳我的心窝!没错!!这就是我心中的完整版答案!↓↓↓   月森和女主的区别大概就是月森热爱音乐、热爱小提琴,但他以前只注重乐曲的演奏技巧和表现手法,一心想要超越父母摆脱演奏家之子的光环,却忽视了对乐曲本身情感的诠释。月森所追赶的最大目标应该就是他的父母了吧,因为不能理解父母在演奏时为什么会那么快乐,乐曲为什么会那么动听鲜活,所以他一直在学习,有目标才会自发努力再努力。然而女主也热爱音乐、热爱钢琴,却被双亲用名为“名利”、“荣誉”的枷锁所禁锢,让她以为自己弹琴的初衷已然成为过去时。没有追赶的目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沉重和双亲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的希望,黑暗的尽头只有沉沦。   因此二者本质区别是在于心境的不同。   最近在看部新番《四月是你的谎言》,里面的男主有马公生和由衣的处境蛮像的,同样相似的演奏,同样相似的至亲……     ☆、第十五乐章:   当天晚上,大家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聊着聊着话题就转移到了今天中午月森错把烤箱当微波炉把管家太太留下的午饭加热成了焦炭上面,当然,提起这个话题的是对由衣和月森来说都非常欠扁的土浦。   “所以说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连烤箱和微波炉都分不清楚。”土浦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无奈和惋惜,让人一听就想擂他一拳。   月森的眉头一跳,忍怒道:“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作为和土浦不对盘的人之一,由衣默默把月森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里,她瞄了瞄月森紧紧握着餐刀的手,清了清嗓子,反驳道:“就算分得清烤箱和微波炉也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吧,土、浦、学、长。”   土浦:“……”他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喜欢和他抬杠的人。   月森有些讶异地看了由衣一眼,正好接收到由衣递过来的眼神——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打败土浦梁太郎。   月森:“……”   “嘛嘛,”见气氛有些僵,火原连忙出声打圆场,“说到这个我又想起了土浦做的炒饭了,真的是太好吃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吃一次。”   “原来土浦君还会做炒饭吗?”日野很给面子地捧场。   “对啊对啊,而且味道真的超级赞,呐土浦,什么时候再做一次吧!”   “哇,说得我都有点想吃了呢。”日野笑意盈盈地看着土浦。   对上日野那双水波粼粼的眼睛,土浦黝黑的脸皮有点泛红,他稍稍避开日野那热切得有些发烫的目光,正准备开口,另一个声音就抢先说道——   “我也不认为会做好吃的炒饭是一件值得得意的事情。”由衣冷哼道。   土浦尚未出口的话被她堵在喉咙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这是誓将抬杠进行到底的节奏啊= =!   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又冷下去了。   “好了好了,我说你们,能别总是像小学生一样斗嘴吗?”金泽老师无奈地放下餐具。   土浦:“……”明明自从那次在站台听你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就没有再挑衅过她了好吗金泽老师。   由衣撇开脸,谁让这人有事没事就来找茬啊。(←说起来最近老是主动找别人茬的人是你呢由衣桑。)   “说到烤炉呢,我突然有一个想法,反正下午买了那么多食材,今晚要不要举办一个BBQ呢?冬海,别墅里有烤架吗?”   “啊?有,有的。”冬海弱弱地回答。   这个提议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除了一个人以外……   “我对这种无聊的活动没有兴趣。”月森一边切牛排一边倒下一盆冷水。   “嘛嘛,不要这么说嘛月森君,出来合宿呢,最重要的还是要劳逸结合,过度练习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坐在月森身旁的柚木劝道。   “是啊,我们怎么说也算是一个集体了吧,怎么能让月森单独行动呢?”   “要有适度的放松嘛。”   “要是少了月森君的话,会感觉缺了什么的。”   ……   面对大家的热情相劝,月森只是冷冷地说道:“火原前辈,擅自把我归类到你们的群体之中是会让我感到困扰的。日野同学,你们的感觉如何,与我无关。”   众:“……”你够狠,月森。   “总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玩儿的,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情,请不要影响我练习。”月森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道,“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既然少了月森,那BBQ就取消吧。”金泽摊手道。   “诶?为什么?BBQ的话就我们八个人也可以办啊。”火原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   “可是毕竟是集体活动,单独撇开月森君感觉不太好……”日野小声地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自己都那么说了。”土浦耸了耸肩,看样子他对月森刚才失礼的态度耿耿于怀。   “所以就我们八个去嘛去嘛。”火原举起的双手像波浪一样浮动着,“没有月森的话也不会怎么样吧,还可以少一个人跟我们抢东西吃。”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火原前辈?!”日野有些气恼地说。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日野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声音更是小得跟蚊子叫差不多:“我,我只是觉得火原前辈刚才,的说法不太妥当……”她猛地站起来对火原鞠了一躬,说道,“对不起火原前辈,我刚才的语气实在太失礼了。”   “啊?”火原呆愣了一瞬也慌忙站起身,回了一礼道,“不不不,着怪我自己,刚刚的确说错了话。”   “不,还是我……”日野又俯下身子去。   “喂,我说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啊。”金泽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   两个拼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人这才停了下来,对视了一会儿,“噗”的一声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既然日野这么在意月森的话,不如你去劝月森参加我们的活动。”柚木微笑着说道。   “诶?!”日野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她连连摆手道,“我还是算了吧,估计会被月森君赶出来的。”   想想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赶出来的场景……还真够惨烈的。   “那……”金泽老师的目光落在一直没有出声的由衣身上,“由衣你去劝一劝月森吧。”   “诶?”躺着也中枪的由衣抬起头来,满脸问号,“为什么要我去啊?”   “你不想办BBQ吗?”   “想啊。”由衣很诚实地点头。   “那就该你去啊。”金泽老师理所当然地说。   “……你们不也想办吗?”由衣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   “呃,其实,我也不是很有兴趣……”一想到要去劝月森那座冰山,日野就什么兴趣就没有了好吗?!   “我本来就不是很想办什么BBQ。”土浦傲娇地说。   “我无所谓。”柚木笑眯眯地说。   “我虽然很想办BBQ,但是我觉得我不可能劝得动月森。”火原无奈地说。   志水:“……”专心地享用晚餐。   冬海:“……”害羞地低下头。   由衣想了想,说道:“其实我觉得,有没有你们都无所谓啦,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办BBQ啊。”   众:“……”你赢了,由衣。   话虽这么说,但由衣还是被金泽老师像赶苍蝇一样赶出了餐厅,并道:“如果你不能劝月森参加的话,你也不用再出现了。”   这么狠真的好吗金泽老师,说好的要把我完完整整连头发都不少一根的带回去呢??   晚上十点,BBQ如约举行。   “我说由衣,月森怎么还没有来?你该不会是为了能举办BBQ扯谎骗我们的吧。”金泽老师叼着一根烟,一边往烤架上的牛肉青椒撒盐。   “哎呀都问了多少次了,你烦不烦啊,他说了会来的嘛。”由衣一边和一串烤牛筋奋斗,一边不耐烦地回答。   十点一十,众人翘首以盼的月森君姗姗来迟。   由衣递给了金泽纮人一个“看吧,我没有说谎”的眼神。   独自在角落里啃完一串烤土豆,十点二十,月森离开了。   好吧,虽然他出现了总共才十分钟,其中有一半花费在来和去的路上,但怎么说他也算是参见了这次活动的。   “呐,花泽桑,”日野啃着一串烤香肠走过来,递给由衣一串烤牛肉,问道,“你是怎么劝月森同学参加BBQ的?”   那语气,就像是由衣化身为奥特曼打败了小怪兽拯救了全日本一样满满的全是崇拜和钦佩。   “这个啊,”由衣咬下一块牛肉,回忆道,“我就只是拉着他的衣袖,说了一句‘月森前辈,BBQ’,然后他就同意了。”   “这么简单?”日野大惊。   由衣淡定地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场景回放——   由衣沿着三间练习室敲门过去,却发现里面都没有人!她暗自松了口气,为什么要松口气?因为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劝月森参加BBQ啊!   说起来,月森学长总是冷着一张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从没见他对小提琴以外的东西产生多大的兴趣,所以……由衣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起!   啊!!到底要怎样月森才会答应参加BBQ嘛!!BBQ啊BBQ!不要勾起了她的渴望之心以后又因为某一个人的拒绝配合而付诸东水啊!!   于是由衣就这么站在最后一间练习室——也是月森最常呆的练习室外,陷入了沉思。   练习室里当真没有人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将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放在如何才能轻松又快捷地劝月森前辈加入BBQ的由衣忽略了这些全部都是隔音练习室的事实,也就是说,就算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除非是拿着高音喇叭大吼,站在外面的人是基本听不到的。   听到敲门声的月森停止了练习,等了一会儿不见敲门的人进来,他把小提琴放下,走过去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由衣。   紧闭的房门在自己面前被打开,由衣迟钝地抬起头,在看清楚月森的脸的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上前半步,拽住月森的衣袖,咬着下嘴唇,可怜巴巴地说:“月森前辈,BBQ。”   她长长的头发束在脑后,因为常年呆在练习室里,巴掌大的小脸格外白皙,咬着下唇,嘴角下撇,眉眼耷拉,浅棕色的眼眸里水汪汪的一片,怎么看都觉得可怜。   月森:“……”不得不说乍一看见平时在学校里总是端着“高冷”二字,对看不惯的学长学姐出言不逊,态度嚣张地回击各种冷嘲热讽的由衣露出这么……委屈的小动物一般的表情,月森表示他受到的视觉冲击有点大。   半晌,他才僵硬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去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由衣皱巴巴的脸一下就舒展开来,换上一副明媚的笑脸,“BBQ十点开始,你一定要来啊!!”   回放完毕。   所以她就真的只是抓了抓月森的衣袖,说了一句“月森前辈,BBQ”而已嘛。╮(╯_╰)╭   “喂,我说你们,好歹我也是老师啊,敢不敢不要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劳动成果啊,”连续不断地烤了半个多小时的金泽老师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抱怨道,“多少也给我来一个接班人啊。”   “我我!!”由衣抢先举手报名,从烤架组装好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觊觎它了好吗!不过金泽老师说她没经验不肯让她第一个去烤。   “你行吗由衣?”金泽老师怀疑地问。   “我行的,这么简单,一看就会了嘛!”由衣心急地挤开他,“不放心的话你就在一边看着好了。”   于是金泽果然就抱臂在一边看着,不时指导她一下——   “快快这个,该翻面了不然烤糊了。”   “哎呀把你的嘴拿开,你以为就你那点儿肺活量能把火吹熄吗?快把火里面的东西夹出来,等一会儿它自己就灭了。”   “这串鱿鱼好了有没有人要的?”   ……   “花泽桑,”柚木拿着一串青椒、一串蘑菇、一串茄子走过来,笑容可掬地问,“能帮我烤一下这些东西吗?”   由衣掀起眼皮儿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接过他的东西放在烤架上,然后——   趁柚木转过了身去,由衣拿起旁边装盐的小盒子拼命地撒啊撒,撒完了正面还撒反面。   “由衣,你……”金泽看得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由衣一边撒一边对金泽老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金泽老师:“……”所以柚木果然是做了什么事情招惹到这位大小姐了吧?而且还招惹得不浅。   几分钟过后,柚木走过来:“花泽桑,我的东西烤好了吗?”   由衣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的东西递了过去。   柚木看着手上这三串烤得有些糊的蔬菜,摸着下巴琢磨——他怎么觉得刚才由衣看他时的表情很诡异?   还是保险一点为好。   柚木走到火原背后,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三串蔬菜中火原最喜欢吃的——蘑菇递给他。   火原一脸欣喜地接过:“哇柚木,你特地帮我烤的吗,谢谢,果然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咬了一口蘑菇,随即,他的脸就变得和柚木手上的青椒一个颜色了,最后一个“人”字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一个箭步冲到桌边一口气灌下整整一瓶饮料,才缓过了气来,奄奄一息地说:“花,花泽桑,你,你是把今晚所有的盐,都洒在了这串蘑菇上了吗?”   由衣:“……”   这下,就算自认为自控能力超好的柚木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抽搐的嘴角,回头看了由衣一眼。   由衣举头望明月,一副“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有做”的表情。   金泽老师:“……”   虽然出现了类似这样的混乱,但这次BBQ还是圆满(?)的结束了。   今夜过去,三天两夜的合宿也即将结束了。   “这几天承蒙关照了!”   不管是问题小孩花泽桑还是冰块脸月森君或者迟钝派代表人物志水桂一,都乖乖地对管家太太鞠了一躬。   “哪里,欢迎你们再来。”管家太太笑容满面地说。   “对了,金泽老师。打算什么时候把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的主题告诉我们呢?”柚木率先问出了月森的心声。   “刚开始时就已经说好了的。”月森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啊,这样啊,我差点忘记了。”金泽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么,现在公布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的主题,主题就是……”   “……信任。”   怎么又是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主题啊= =!!   ☆、第十六乐章:   “月森同学。”   走在过道上,好像没有听到两旁学生窃窃私语的月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笑容和蔼的中年妇女:“教导主任。”   “听说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期间,你的母亲会回国并且来观看比赛。”教导主任笑眯眯地问。   听到她的话,月森的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和无力感。   从小到大,不管他怎么努力,他得到的赞扬永远只有那么几句——   “果然厉害,音乐家的儿子就是与众不同。”   “完美的技术,简直是个天才,一定是遗传了他父亲的天分。”   ……   真是的,说得就像他是钢琴家和小提琴社长的儿子,就必须应该精通一门乐器似的,或者说……他至今为止获得的成功,有大部分是因为他遗传了父母的天分。   几乎没有人提到他自己的努力,就算练琴练得手臂酸痛,就算按弦按得磨破了指尖的皮,他们也看不到,他是有多刻苦。   他渴望有一天能够摆脱父母的光环,让人们在提起他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音乐家月森夫妇的儿子”,而是他完美无缺的演奏。   所以他加倍地练习,不分昼夜,忽视小提琴以外所有的事物,把全部的精力倾注在手中这把高傲挑剔的乐器皇后之上,他相信只要自己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琴声总是如此甜美温柔,让人一听就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绵绵情意,准确无误地表达出乐曲中包含的情感。   这大概……就是他迄今为止都无法超过他们的原因。   同学们的议论纷纷他可以假装没有听到,但教导主任的话是一定要回的。   月森点了点头:“是的,前几天她就已经寄信来了。”   “真是太棒了,期待你在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上的表现。”   教导主任走后,月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一大早起来就觉得头脑发胀,可能是因为昨天洗完澡出来没穿上衣,也没来得及擦干头发就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有点着凉。   时间差不多了。   由衣看看天色,在心里惋惜一个小时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   她收拾好书包,合上琴盖,走到门前准备开门,但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把手,房门就被推开了。   由衣有些惊讶地看着第一次看起来有点慌乱的月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才能让从来都板着一张冰块脸月森君慌乱起来。   “抱歉……”没有想到这间练习室有人,月森也吓了一跳,“花泽同学在用这间练习室吗?”   “呃……对啊。”由衣点点头,“不过我马上要走了,你正好可以继续用。”说着,她就要去开门。   “那个,”月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灼热的温度激得由衣瑟缩了一下,在由衣诧异的目光中,有点不自然地说,“可,可以请你等会儿再出去吗?”   就在此时——   “月森君——!!”   天羽菜美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月森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颇为紧张地对着玻璃外张望了两下,又往里面躲了躲。   好吧,由衣明白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啊,真是的,明明看到他跑进来了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我就不信,我一间一间地找!”   她的话音刚落,由衣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唔……这样的话月森学长是很容易暴露的啊。   由衣瞟了月森一眼,显然他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眼神透着几分焦灼,他的目光扫视了练习室一遍,发现以他那么有存在感的身形,哪里都藏不下他啊有木有。╮(╯_╰)╭   算了,看在你上次答应了出席BBQ的份儿上。   由衣放下书包,坐在钢琴前,重新打开琴盖,对月森挥了挥手,示意他躲到角落里去。   几分钟后,一直竖着耳朵注意外面动静的由衣开始按动琴键,然后抬起头来,隔着玻璃对身穿普通科制服的天羽菜美笑了笑。   既然有人在练习,她当然就不能随随便便冲进去找人+采访了。   天羽也对由衣笑了笑,放下了扶在门把上的手。   找了一圈无果,天羽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危机解除了,月森学长。”由衣笑着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月森说道。   月森扯了扯领带,说道:“谢谢了,花泽同学。”   “不用客气,学长,现在你可以用这间练习室……”由衣疑惑地盯着月森的脸,话头一转,“月森学长,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说起来,刚刚他握住她手腕的手,灼热的温度??   “月森前辈,你是不是生病了?”由衣问道。   “没有。”月森断然否定道。   “可是……”   “不是什么大事,好了,花泽同学,请你快些回家吧,听金泽老师说,花泽家的家教甚严。”   这又十分钟过去了,今天可没那么好的运气能碰到柚木顺路送她回去……啊呸呸呸,就算碰到了也不稀罕他送好吗?   再说……月森这种性格,就算生病了,也不愿意让人知道吧。   由衣思考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月森学长,也请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恩。”半垂着头,略长的碎发落下来挡住他的双眼。   由衣走出去,在关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也亏得她看了这一眼,月森正想走到正中练习,刚一抬起步子就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   艾玛,这看起来很严重啊!   由衣忙跑回去,扶着他一条胳膊,急声问道:“月森前辈,你还好吗?”   月森一手撑着额头,眉头紧拧,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这种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由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是高烧的节奏啊!   由衣勉力扶他靠墙做好,说道:“我去找金泽老师……”   “不要去。”月森拽住她的手腕。   “可是……”   “这么点小事儿就吵成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但是你真的烧得很厉害啊,月森前辈,请放手。”   由衣用力挣了挣,发现就算生病也没让月森的力气打折扣,她根本挣不脱。   月森没有再说话,仰头靠着墙壁,像是睡着了。   而且……可能是害怕她会趁机去告诉老师,就算睡着了,月森也没有放开由衣的手,由衣一动,他还会下意识地抓得更加用力。   ……你这么扣着我我怎么回家去啊月森前辈!!!   由衣正抓狂呢,一旁的月森的头就顺着墙壁滑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感觉到他微烫的呼吸,由衣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样就更没有办法走了!!!   既然不能走就算了,由衣纠结了一阵发现不管自己怎么纠结都没有用,索性也靠着墙壁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旁……   诶?!身旁的人呢!!   卧槽?!   由衣感觉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她猛地站起身来,难以抑制心头的熊熊怒火——月森前,辈你知,道我是做了多大,的牺牲,才会留下来陪,伴你这个病号的啊!!   好吧,她已经生气到了无法好好断句的地步了!!   有什么从她肩头轻飘飘地落下,双手握拳,两眼喷火的由衣低头一看——那是一件白色的音乐科制服。   她拎起来抖了抖,很大,一看就是男生的。   所以这是……月森的了??   算了。   由衣把月森的外套折叠好,放进空荡荡的书包里——没错,因为有在课间做完作业的习惯所以她每天都背着空书包回家又背着空书包到学校,好吧,偶尔会有一两张曲谱。   人家又没有强迫她留下来陪他。   反正都已经晚了,由衣抱着书包慢腾腾的回家,打开门,惠婶那张带着担忧的脸出现在由衣面前。   由衣对她笑了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回来了。”由衣远远地对花泽夫妇行了一礼。   坐在沙发上的两人,一人继续翻着时尚杂志,一人继续看电视,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由衣抱着书包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点。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花泽隆山才从眼角处瞥了她一眼——他连头都懒得转,只是把眼珠子转到眼角,漫不经心地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终于回来了,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由衣知道他已经彻底怒了。   “对不起,父亲大人,因为月森同学他生病了,我……”   “月森同学生病了,你应该通知老师,让老师去照顾他,而不是你自己,在学校里留到这么晚!”花泽隆山“嘭”的一声把遥控器摔到茶几上,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   “不,是月森同学说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吵闹……”由衣急切地解释。   “你够了,花泽由衣!”花泽隆山打断她,他站起身,多年的积威和他此刻沉沉的怒意压得由衣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一切不过是你不想练琴的借口,说起来我还没问金泽你出去合宿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好好练习。我问你花泽由衣,你是从哪儿学来的推卸责任?!”   由衣一个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强忍着不让它们流出来。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去练琴!你耽误了多少时间,就用你睡觉的时间来补上!”   由衣僵硬地对花泽隆山欠了欠身子,抬步就往楼上走。   “可是老爷,小姐她还没有用过晚饭……”   听到惠婶的话,一颗温热的泪珠冷不丁从由衣眼眶里滚落出来。   这个家里,大概只有惠婶还会关心她现在还没有吃晚饭。   “吃什么吃!饭点都已经过了哪里还有什么饭给她吃!她喜欢饿肚子就让她饿着好了!惠婶,你不许给她送东西吃。”   由衣的脚步凝滞了一瞬,她用力要紧牙关,小跑上了楼。   半夜,两点。   练习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惠婶端着什么东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闻到熟悉的香味,由衣的眼眶又红了。   惠婶看得心疼,把餐盘放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长发,催促道:“快吃吧,一定饿坏了。”   由衣咽了口口水,摇头道:“算了吧惠婶,要是让他们知道,一定会责怪你的。”   “不会,老爷和夫人都已经睡了。这是我从晚餐里给你留下来的,用微波炉打热了一下,厨房里没有味道。碗筷我带回自己房间洗,等他们出门了我再放回去,他们不会发现的。”   她的方法周全,由衣也就不再拒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饿,在吃到可口的饭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里空得可怕。   别人一定想不到,她花泽由衣,星奏学院花泽校长的独女,也会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心里在自嘲,表面却止不住不断涌出的泪水,她一边吃一边哭。   有时候真的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不就只是回来晚了一点吗,明明有很要紧的原因啊,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呢?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惠婶吓了一跳,摸着她的脸一叠声问道:“怎么了小姐,是不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   “不,没有,”由衣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勉强笑道,“我,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了。啊,对了惠婶,能麻烦您一件事儿吗?”她把月森的外套拿出来,“我今天不小心弄脏了同学的衣服,可以麻烦您帮我洗一下吗?”   “好的,”惠婶接过衣服,端起餐盘,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反正老爷和夫人已经睡了,他们不会知道你有没有练习到三点的。”   “好。”由衣点了点头。   惠婶离开了。   由衣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一个一个划过,捂着半张脸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的心是真的,越来越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咳咳咳,对不起月森又出来刷存在感了!!   我也觉得月森粗线的次数会不会太多了。。但是我又私心想减少月森和日野的互动……   啊啊啊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不对啊!!!是我要不要减少月森的出镜率??!!   ↑↑↑你们以为我会纠结这个问题吗,天真太天真了,在我的设定里面,这一部分的柚木的确是第一酱油君,不过你们可不要忘了,这篇文的长度可能是要达到30W的,这才5W+啊不要捉急,柚木sama是要逆袭的!!逆袭!!!   #论男主沦为酱油君的不归路#,#论酱油君逆袭成为男主走上人生巅峰的励志故事#   所以我的问题是:还要不要再删减删减柚木的戏份呢?(←这么丧病我也是跪了……   以及……对不起刚一回来父母就开始鬼畜了我自己面壁去……求不打脸!!!   嘤嘤嘤完成榜单了好嗨森!!看这两章的字数……为了完成榜单我也是蛮拼的QWQ   以及……我还要不要继续申榜。。(咬手帕,to be or not to be???   最后,红色警报:下一章父母还会继续鬼畜,而且有……剧情。(你们懂的,我只求你们到时不要打我,不要拍砖……我真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到这里了QWQ)   ☆、第十七乐章:   “日安,月森君。”柚木笑眯眯地对迎面而来的月森打招呼。   “日安。”月森点了点头。   “阿勒,这边不是去练习室的方向哦,月森君这是要到哪里去呢?”柚木的视线在月森手上拎着的琴盒上落了落。   “我找花泽同学有一点事情。”   “花泽桑?”柚木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是的,”月森看了看时间,说道,“柚木学长,时间不多了,我先过去了。”   “那你快去吧。”   看着月森远去的背影,柚木的眼神透出了几分探究。   月森这样的人……找由衣会有什么事呢?   “花泽桑,有人找!”   正在做作业的由衣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那人那头醒目的水蓝色短发,提起课桌旁的纸袋走出去,笑道:“日安,月森前辈,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月森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就好。”由衣把纸袋递给他,看着他一身笔挺的音乐科校服,松了口气道,“原来你还有一套校服,不好意思,其实应该昨天晚上就还给你的,但是……没有找到出门的时间。放心吧,我已经拜托家政阿姨洗干净了。”   月森接过纸袋,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直白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由衣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况且月森平时也不是这么失礼的人,她不由得问道:“月森前辈……有什么事儿吗?”   “花泽同学,我可否冒昧问你一个问题。”月森缓缓地说。   “当然可以。”   “你昨天回家晚了……”月森紧紧地盯着她,“有没有受到责备呢?”   由衣的目光有一刹那的凝滞,下一秒,她就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她笑着说:“没有啦,只是回去晚了一点,哪会受到什么责备啦。”   虽然只有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但月森还是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而且她的笑容也比平时僵硬几分,那么看来金泽老师说的是真的了——   “月森。”坐在窗台上抽烟的金泽老师叫住路过的月森。   “是,金泽老师。”   “我听说你的母亲滨井美沙女士已经回国了,可以的话,你能帮忙让她指导一下由衣吗?”   月森没有说话。   想到他素来不喜欢别人提他的双亲,金泽摁熄烟头,转移了话题:“月森,你昨天是不太舒服吧。”   月森点了点头。   “是由衣照顾你的。”   月森继续点头。   “她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   “她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去看祭典,晚回家了两个小时,错过了饭点。所以,那天她不仅没有吃上晚饭,还用睡觉的时间补上了耽搁了的练习时间。”   听他这么说,总是板着一张冰块脸的月森脸上露出了名为“震惊”的神色。   “而且由衣她似乎不止帮了你这一次吧?”   “……我明白了。”   月森没有拆穿她,只是叫她:“花泽同学。”   “恩。”   “我的母亲……前两天回国了,你……想不想见她一面?”   月森的母亲?   由衣愣住,过往的回忆一幕一幕地在她脑海中闪过——   六岁多的时候,由衣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滨井美沙的演奏,她当时正在吃饭,她一边听一边吃,等演奏结束了她才发现有一半的饭菜她都贡献给餐桌了,她满眼期待地看着花泽隆山说道:“爸爸,你认识电视上那位钢琴家吗?”   要赶着去开一个会的花泽隆山一边穿鞋一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让我见她一面吗?”   花泽隆山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如果后天的音乐比赛你拿了一等奖,我就帮你想办法。”   为了达到父亲的要求,她努力地练习,也成功地拿到了一等奖,但是每一次提到这个问题,花泽隆山的回答永远是“滨井美沙女士说她短时间内不会回国”,几次过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八岁的时候,滨井美沙回国举办了一次音乐会,花泽隆山带着她去听了,临到结束的时候,由衣拉着花泽隆山的袖子问道:“爸爸,现在我可以去见一见滨井美沙女士吗?”   他明明已经答应了,结果音乐会结束以后,他却因为有一件急事需要马上去办,所以把由衣送回了家,并许诺:“我明天带你去见她。”   第二天……第二天他对她说:“滨井美沙女士已经回到英国了。”   十一岁的时候,也是滨井美沙的音乐会结束,走出会场,由衣的母亲冷不丁地说道:“阿勒?由衣不是一直想见一见滨井美沙女士吗?现在要不要预约一下?”   从头到尾都低垂着头的由衣暗淡的双眼内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花泽隆山冷冷地瞥了垂头丧气的由衣一眼,冷哼道:“就她现在这个样子还去见滨井美沙?还是算了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一旁的母亲单手扶着脸颊,苦恼地说:“啊,说的也是呢。”   由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她用力咬住下唇,强压眼眶内不断上涌的泪意。   ……   由衣艰难地摇了摇头,说道:“不,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月森前辈。快要上课了,我先进去了,你也……请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说话,她没有等月森的回答就回到了教室。   放学后,由衣坐在钢琴前,一个劲儿地打瞌睡,她昨晚三点多才睡,早上六点多起来,撑死睡了三个小时左右,会犯困也是应该的。   路过的土浦梁太郎听到这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琴声,很不客气地一巴掌推开练习室的门,说起来反正在由衣心里他的形象也就那样儿了,所以保不保持绅士风度已经不重要了。   由衣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   看着她在即使在灯光下也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土浦走到嘴边的恶言恶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哽了半晌,才冷哼道:“要弹就好好弹,不要发出这种噪音来污染别人耳朵。”   好吧,虽然他有控制自己的言词了,但对由衣无法好声好气的观念已经在他脑中根深蒂固了,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由衣:“……”这人就是专门来找茬的吧?   想了想,她索性把琴盖往下一合,趴在钢琴上闭上了眼睛,用后脑勺对着土浦。   今天没精力跟你打嘴仗,无视你还不行吗?   被彻底无视的土浦:“……”   琴盖冷冰冰又硬邦邦的,睡着一点也不舒服,但这一点对脑子里糊满了困意的由衣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趴了没有三分钟,眼皮子就不由自主地合上了,连土浦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校长办公室。   花泽隆山合上一份签好了的文件,伸了个懒腰,余光透过窗户瞥到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学生们,他心念一动,站起了身。   从校长办公室到练习室,也就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但这二十分钟,足够由衣从迷迷糊糊进入深度睡眠。   所以当花泽隆山一路走到由衣的练习室外,看着趴在钢琴上正在熟睡的少女那一头几乎要垂落到地面的亚麻色长发的时候,他的心中猛地燃起熊熊怒火,他用力推开房门,厚重的房门重重摔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带得整栋建筑似乎都颤抖了起来。   正在练习的学生们纷纷停下练习,疑惑地放下乐器往外走。   由衣被这巨响惊醒,等看清楚了来人,她惊惧地站起身来,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花泽隆山,以及他身后具象化的怒火,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往后退了几步,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勉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效果不佳。   “父,父亲大人,你,你听我解释……”她用尽全力才憋出几个字来,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连成一句完整的话。   没等她说完,花泽隆山就扬起蒲扇一样的大手,一巴掌挥在由衣脸上。   尽管花泽隆山对她一直很严厉,但动手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的,特别是十岁以后,他就没有再打过她。   他这一巴掌打得不轻,由衣猝不及防被打个正着,踉跄一下就摔倒在了地上,钢琴的坐凳也被她带倒在地。   走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的月森、柚木等人正好把花泽隆山一巴掌把由衣扇倒在地的一幕收入眼底。   盛怒中的花泽隆山完全没有注意到月森等人的到来,他指着坐在地上,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被打了的由衣,怒不可遏地说:“花泽由衣,这就是你说的你想留在学校里好好练习!!”   “你就是这样练习的!”花泽隆山一拳锤在身边的钢琴上,受到重创的钢琴发出“嗡嗡”的声音。   由衣仍然坐在地上,她单手捂着脸,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叫人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问你花泽由衣,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啊?!”   “难怪你总是这么差劲,你一直想着偷懒,怎么可能弹得好钢琴。”   “你给我起来,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否则你就滚出我花泽家的大门,我花泽隆山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花泽隆山说着,往前走了两,不小心绊到了倒在一旁的钢琴凳,敲在钢琴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一声闷响唤回了被第一次见到校长在大庭广众下发火惊呆了的学生们。   花泽隆山弯腰想把由衣拽起来,由衣想也不想地就侧过手腕避开了他的手,没想到由衣竟然还敢反抗自己,花泽隆山虎目一瞪,眼里的怒火都快要喷出来了。   见校长的怒火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月森和柚木不约而同地冲进练习室。   “花泽校长,您这样的行为是否有点过激了呢,有什么事情是父女俩不能够坐在一起好好谈谈的呢?”柚木拦在花泽隆山面前,挂出他招牌式的微笑,语气却是难得的十分坚决。   月森半跪在由衣身旁,眉峰紧蹙,他有些担忧地问道:“花泽,你没事吧?”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声音,由衣的身体僵住了。   见她半天没有任何动作,月森以为她是摔到哪里了,于是伸手去扶她,在他的指尖触到由衣的手臂的时候,由衣猛地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又过了一会儿,她缓慢地爬起来。   日野、冬海、火原、土浦、志水、柚木、月森、以及他们的伴奏者……由衣的目光一一从他们又惊又忧的脸上扫过,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出现在面前,花泽隆山才意识到这是在学校里,他正了正自己的领带,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能勉强用于平时无二的声音说道:“抱歉,柚木同学、月森同学,是我失态了。”   “没关系,”柚木很自然地递了一个台阶给他,“我们大家都知道校长对花泽同学是爱之深、责之切。”   他的话说得好听,花泽隆山的脸色也好转了一些,但对上一旁仍呆呆愣愣地捂着脸的由衣,他的语气还是难免有几分恶劣:“还愣着干什么,马上给我回去,从今天起你放学过后立刻回家,一分钟都不准逗留!”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由衣才深深地看了花泽隆山一眼,那眼神难以言喻,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憎恶,平静得让花泽隆山有点心惊。   然后,她慢慢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书包挂在肩膀上,还特地扒拉下头发挡住红肿的脸颊。   她平静地对堵在门口的土浦和日野等人说道:“麻烦让一下。”   看着背脊挺得笔直,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由衣如往常一样离开,柚木和月森的视线不小心碰撞在了一起,他们两人愣了愣,因为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了然——   似乎……明白了由衣的钢琴为什么会弹成这样的原因。   由衣离开后,恢复了一贯严肃沉着形象的花泽隆山右手虚握凑到嘴边咳了咳,说道:“好了,大家都回去好好练习吧,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还要继续加油才是。”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你推我我拉你地散开了。   “那个,花泽校长,由衣桑她一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孩子……”柚木跟在花泽隆山身旁,斟酌着开口。   “不用说她了,我的女儿是什么德性我很清楚。”提到由衣,花泽隆山还是余怒未消。   他都这么说了,柚木也只好闭了嘴。   花泽隆山离开后,柚木和月森才回到了自己的练习室,在关门之前,他们对视了一眼——   你真的清楚你的女儿是什么样子的吗花泽校长?      ☆、第十八乐章:   由衣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时不时主动接一下话,跟她说十句她半天才回你一个“啊”或者“哦”,要么就干脆不理人,来开会的时候也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事后问她会上说了什么她就只会一脸茫然的看着你。   如果说以前的她是外冷内热,那现在的她就是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也是,现在这个时代的人,里子怎样无所谓,但是面子上必须是要过得去的,她花泽由衣,星奏学院校长的独女,从小到大不断拿奖的天才少女,说出去多光鲜亮丽的身份啊,竟然被自己的父亲当众扇了耳光,任谁也会想不通。   她这么死气活样的,不仅金泽老师一看到就苦恼得直抓头皮,至此已经抓下了一大把头发,日野和冬海更是担忧不已,从来都喜欢和由衣抬杠打嘴仗的土浦也沉默了许多,连月森偶尔看向由衣的目光都透着几分凝重。   放学后,由衣乖乖地背着书包往外走,远远地看到站在校门口的日野香穗子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以及……她身前很醒目的大箱子,而她身旁几步,身姿笔挺的柚木梓马正挂着他的招牌式微笑,向路过的学生分发问卷。   走得近了,由衣才看清楚日野的头上还绑着一条白色的带子……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看起来真的蠢爆了好吗?   日野似乎也这么认为,她很不适应地拽了拽抹额,而背对她的柚木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眼立即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对她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哦日野桑,你现在非常可爱。”   像水滴入了翻滚的油锅,周围的学生们一下就炸开了,顺便一提,周围的大多数都是女生,她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同仇敌忾地向脸红得能与发色媲美的日野发射“杀必死”光波。   顶着一张番茄脸在人群中做了许久心理建设的日野终于把心一横,用力弯下腰,用递砍刀的气势把问卷递出去:“请协助问卷调查。”   很不幸,她面前站着的是三十尺厚的冰山君——月森莲。   月森接过问卷,凑到眼前看了一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就继续往外走。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见月森要走,日野大惊,想到那次由衣说月森答应参加BBQ就是因为她拽住月森的衣袖说了一句“BBQ”(……日野学姐你的理解能力还真是╮(╯_╰)╭),所以她也索性拉住月森的衣摆,闭上眼睛,祈求的话脱口而出:“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嗯?”前进步伐被打断的月森很不高兴地回过头,不耐烦道,“我可没有那个时间……”   就在此时,被三五个女生围住的柚木笑容可掬地打断了他:“谢谢你了,你肯帮忙就再好不过了,月森君。”   月森:“……”仗着自己是前辈就随便打断别人的话真的好吗柚木学长。   既然如此,月森君就只能被迫拉壮丁了。╮(╯_╰)╭   随即,路过的火原、土浦、冬海、志水也加入了分发问卷的队伍中。   “问卷调查?我哪有时间做这个?”   “我对音乐比赛没兴趣。”   “普通科的还不是拿最后一名嘛。”   “真是给普通科丢脸。”   “就是,像个笨蛋一样。”   听到“丢脸”这两个字,原本为了避免被拉过去在头上绑上那傻不拉几的白色抹额准备混入人群中悄悄离开的由衣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我有个疑问,”由衣特地提高了音量,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挡在日野面前,露出了这些天来她第一个笑容,虽然这个笑容冷得有些刺骨,“不知道学长们愿不愿意为我解答。”   虽然是问句,但她用的是陈述语气,而且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对上她那一双似乎结了冰的眼睛,两个普通科三年级男生的声音明显弱了许多:“问,问吧。”   “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人,和能够被选出来在舞台上演奏的人,到底谁更丢脸?”由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两个男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喏喏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那么,你们就把为什么没兴趣的愚蠢理由写在问卷调查上啊!”   “香穗她可是一直很努力,很认真的!”   最后反倒是盛怒之下为日野出头的高远美绪和小林直帮这两个被由衣一个一年级的女生逼问得不敢说话的男生解了围,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个今天的脸是真的丢大了。   看看顺利进行中的问卷调查,由衣提了提书包带子,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句“多管闲事”。   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总是挺得笔直,让人一看就想起几天前,她极力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练习室时的背影。   这种坚强过头的性格,也是会让人心疼的啊。   看着她独自离开,柚木忍不住上前几步,开口道:“花泽桑?”   由衣继续走了两步,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有人在叫她,她慢腾腾地转过身来,看着柚木梓马这一张脸——这一张她前几天还非常讨厌的脸,她平静地欠了欠身子行礼道:“有什么指教吗,柚木前辈?”   她这样规规矩矩地对他行礼叫他“柚木学长”的时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柚木忽然很想叹息一声,但是他忍住了,问道:“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分发问卷?但是你放心,我会花泽校长规定的时间内把你送回去的。”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浅淡了一些,声音也不是像对着其他女生那样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但这样的他看起来反而要比平时真实得多。   没错,他这次是真心诚意地邀请由衣留下来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由衣才后知后觉地说:“哦,不用了。”想想她又补充了一句,“谢谢学长好意。”   由衣说完就离开了,留下他们,日野和火原对视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了头,冬海一个不小心就把手里别人填好的问卷抓出了褶皱,志水抱着箱子怔怔地看着校门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跟她接触过一段时间,知道她的性格是怎么样的,所以看到现在的她,才会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花泽家的饭桌一如既往地沉闷,除了由衣的母亲偶尔会说几句话外,几乎没人吭声。   饭后,惠婶正在收拾餐桌,花泽隆山一边用纸巾擦嘴一边说道:“由衣。”   自从那天发现她在练习室偷懒以后,花泽隆山就再也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偶尔看向她的目光里始终透着几分余怒未消,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个字。   刚准备起身的由衣手上的劲儿一松就坐了回去,她半低着头,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道:“是,父亲大人。”   “我听说月森前几天邀请你去和他的母亲见一面,”花泽隆山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你拒绝了。”   月森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都站在走廊上,周围都是学生,他也没有刻意控制声音,所以这件事在学生里传传传最后传到花泽隆山耳朵里并不奇怪。   由衣咬住下唇,顿了大约半分钟,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见她承认了,花泽隆山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沉了,他抿紧双唇,唇角露出两道平时不太明显的法令纹。   许久没有听到花泽隆山的声音,由衣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在看清楚花泽隆山的表情的瞬间,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抖了抖。   从小到大,由衣最害怕看到的就是花泽隆山的这幅表情,每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她都要紧紧地攥住双手才能控制它们不再发抖,这一次也不例外。   良久,花泽隆山才用一种发号施令的语气询问道:“为什么拒绝?”   由衣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犹豫地开口道:“是……是因为我觉得……”   “是因为你也知道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钢琴大家滨井美沙面前只有丢脸的份儿,所以才拒绝的吧?”花泽隆山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也有害怕出丑的时候?!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让你去练习,你就给我在练习室里偷懒睡觉,我以为你的水平已经高超到不用练习了!怎么,现在知道自己有多糟糕了,知道要脸了?!”   被他这一通抢白,由衣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定格于青白,她的头又往下埋了一些,苍白的嘴唇勉强牵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丢脸丢脸丢脸……   为什么他们给她的总是只有这两个字,难道一直到现在为止,她就没有为他们长脸的时候吗?!   “你明天就去找月森,说你愿意和他的母亲见一面。”   “虽然我也觉得丢不起这个人,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有点长进的话……”   “我告诉你花泽由衣,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自己给我好好把握!”   “有你这样的女儿,还真是麻烦透顶!”   由衣放在双腿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如此反复了五六次,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于往常无二的声音回答道:“我知道了。”   第二天。   由衣在二年级A班外面拦下一个男生,很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学长,可以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月森学长吗?”   如果说普通科还有人不认识花泽由衣那是情有可原,但音乐科里没有哪一个人是不认识她的,男生受宠若惊地愣了一下,毕竟传闻里的由衣可是既高冷又无礼的,可以在公共场合对前辈出言不逊,然后才一叠声地说道:“好,好,我马上去。”   没过多久月森就出来了,他看着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的由衣,问道:“有什么事吗,花泽同学?”   “那个,月森学长,”由衣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前几天你不是跟我说你可以让我和你的母亲见一面吗,我这次是来问你,我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吗?”   月森注视着她那怎么看都很假的笑脸,皱眉道:“你是说……”   “恩,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让我和你的母亲见一面。”   “我要今晚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明天才能给你答复,但是应该不会有问题。”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先谢谢你了。”由衣对月森鞠了一躬,“我待会儿还有课,就不打扰月森前辈了。”   这种泾渭分明的态度。   月森莫名地有点不爽快。   看着由衣离开,月森突然上前两步拽住她的手腕,由衣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对,就是要这样的表情,不是那种对待前辈彬彬有礼的态度,也不是那种强颜欢笑的勉强,就像戴上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具,而是这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情绪。   “花泽桑,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月森严肃地说。   “请说。”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花泽校长的意思。”   由衣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当然是我的意思,我思考了好几天,还是觉得不能错过这次难得的可以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和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月森的双眼眯了眯,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是吗?”   在他犀利的目光下,由衣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她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双眼,答道:“是的。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了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强行挣开月森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月森皱起了眉头。   夜沉如水。   由衣坐在纯白的钢琴前。   忽然房门被推开,穿着睡衣的花泽隆山站在门口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由衣没有停下在黑白琴键间跃动的手指,答道:“这周休息日,我会去月森学长家拜访。父亲大人要和我一起去吗?”   花泽隆山断然拒绝:“不了,我不想出去丢脸。”   绵绵不断的琴声停顿了片刻。   由衣若无其事地说:“那请您早点休息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一下大家的留评,我有几点想在这里系统的说一下,   首先就是关于虐了由衣妹纸的问题(……好心虚的感觉),看到有小天使说看哭了,我要说我自己也是一边写一边哭你们肯定要吐槽我(望天花板)。甚至看到有小天使说觉得太虐看不下去什么的……QWQ我很抱歉,但这的确是由衣的成长所必须经历的事情。   其次就是男主的问题,男主是柚木,男主是柚木,男主是柚木←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前期的月森出场的确很多,后面月森的戏份也不少,甚至马上月森的最佳助攻滨井美沙也要出场了,但我作为一个很靠谱的作死君(……),还是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们,月森的性格和由衣不合,至少现在是不合的。   最后就是爆发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小天使们最关心的问题了。由衣在这里还不会爆发,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的,没道理这么轻易地就爆发了,所以还需要再等一等。不过很靠谱的作死君(……)再一次保证,在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以后(十章之内),由衣就要爆发了。(←我都剧透到这个地步了!!请不要放弃我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第十九乐章:   因为和月森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天,所以吃过午饭后由衣就出门了。   花泽隆山给了她半天的自由时间。   可以半天不用练琴,倒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最近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一看到琴就头晕想吐的感觉,而且有一天比一天严重的趋势。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由衣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吐出了在胸腔中积压了好些天的郁气。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理由出门,不是为了去买一切关于钢琴的东西,也不是和父母一起去听演奏会,而是以“拜访前辈的家”的理由出门。   一开始是因为她对钢琴的兴趣正浓,后来是因为同学们知道就算邀请了她她也不会来的索性不再叫她,再加上花泽隆山不允许她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去同学家拜访,恩……月森学长也算是同学吧,同一个学校?(←花泽同学你这么理解真的好吗?)   走到约定的地方的时候,月森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常服,看起来要比在学校里总是一身笔挺的校服的样子要好亲近一些,他正低头看着琴谱,水蓝色的碎发垂落在他眼前,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不断变化着,应该是在模拟按把位。   来来往往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偷看一不小心就站成了一道风景线的月森。   月森的生活,好像每时每刻都是以小提琴为中心的。   也只有……真心喜爱小提琴的人才会这样吧。   这么想着,由衣加快脚步上前,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月森前辈。”   月森马上就回过神来,看了看穿格子衬衣和牛仔短裙、同样走休闲风格的由衣,打了个招呼:“来了。”   “恩。”由衣点点头。   “那走吧,我家不是很远。”月森收起曲谱,说道。   和一座不爱说话的冰山走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一直到两人走到月森家的别墅门外时,两人都没有说过半句话,还好由衣不是话痨,练起钢琴来半天半天的不说话也是常事,否则非要把她憋死不可。   站在铁门外,由衣看了看石柱上挂着的写着“月森”二字的门牌,又看看那座豪华的别墅,想到自己从小到大仰慕的对象就在里面,而且是在专程等待自己的拜访,由衣终于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紧张过了啊这是真心话!!   而月森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废话,那就是他家,那就是他的妈妈,他当然没事了!!   走了好几步,月森习惯性地侧头想看一看某个一路上吱都没有吱过一声就算走丢了也很有可能不会发现的小尾巴有没有跟上来,才发现——小尾巴正浑身僵硬地杵在他家大门外,抬着下巴傻兮兮地看着他家,完全没有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的自觉。   她那半张着嘴,目光呆滞地直勾勾地盯着他家看的表情实在太过搞笑,月森的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笑意:“花泽桑,你在干什么?”   被招魂成功的由衣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月森前辈,你让我先冷静一下,我,我现在有点紧张。”   月森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抱着手臂原地给了她一分钟的缓冲时间,问道:“冷静了吗?”   由衣:……泥煤,像这么重要的剧情只给一分钟的缓冲时间会缓冲出来一堆乱码的好吗?   秉着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的心理,由衣重重点了点头,义无反顾(……)地走到月森身边,很有底气地说:“好了,走吧!”   月森:“……”花泽桑,你只是去见一见我的母亲,不由摆出这么一副……下定决心勇上战场的架势吧?   换了鞋,由衣很是局促地站在玄关处不肯进去(←说好的义无反顾呢由衣同学),月森正在苦恼要怎样才能把这个抱着鞋架不撒手的姑娘拽进去,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两人的僵持——   “啊啦,莲,这就是你说的花泽由衣同学吗?”   原来是听到响动的滨井美沙走过来了。   “是的,母亲。”月森很是无力的回答。   哈?滨井美沙?真人?!   站在房内的女子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一头柔软的齐耳短发,发色要比月森的深一些,一身居家的长裙让她如邻家的大姐姐一样亲切温和。   要不是因为她看向月森的目光里充满了母亲特有的光辉,由衣一定会认为这是月森的姐姐的。╮(╯_╰)╭   真,真的是,是真人啊。Σ( ° △ °|||)︴   对上她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姿势定格于抱鞋架的由衣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她以晃花人眼的速度麻溜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地对滨井美沙鞠了一躬:“那个,您好,我是花泽由衣,久仰大名。”   “很高兴见到你,花泽同学。”滨井美沙笑眯眯地说。   由衣的脸又红了红,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我也很高兴。”   月森去泡茶了,由衣和滨井美沙相对坐在沙发上。   见由衣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一下,滨井美沙微微一笑,道:“花泽同学,不用这么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好了。”   ……真把在自己家时状态拿出来怕会吓到你们啊。╮(╯_╰)╭   想是这么想,但由衣还是抬起头,扯出一个僵硬地笑容,道:“好。”   滨井美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我听过你的演奏了,花泽同学。”   由衣惊了一瞬就平静了下来,她从小到大参加过的比赛多得连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了,滨井美沙看过那么几场也不奇怪。   “你的演奏很好,我很喜欢。”她的声音就像她的琴声一样,温暖又轻柔,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听她这么说,正从月森手里接过茶杯的由衣的手猛地一抖,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泼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片红印。   月森见状,忙放下茶盏,拽住由衣的手,接过滨井美沙递过来的纸巾擦净她手上的茶水,皱眉道:“你在想什么?这么不小心。”   由衣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说话。   月森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愣住了——不知何时起,她的双眼浮出了一层水光。   月森的眼睛迅速地眨了两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第一次感觉到有点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真的有这么痛吗?”温和的声音大有向他的母亲靠拢的预兆。   如梦初醒的由衣一下把手抽出来,一边狼狈地用手擦掉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对,对不起,没有,不是很痛,是,是我自己失态了,我只是,我只是很高兴,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   是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触动了?   是因为滨井美沙始终透着几分慈爱的目光给了她一种妈妈的感觉,才会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吗?   如果那两个人,如果那两个人偶尔也能对她说一句“你的演奏很棒,我很喜欢”的话,她现在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看到反应明显过激的由衣,滨井美沙不由得想起了前几天晚上,月森对她说有一位学妹想要见一见她时的场景——   “……她的技巧很好,一看就知道是下过功夫去练的,我也听说就算是读书期间,她每天都至少要练习到十二点,”说到这里,月森停顿了一下,眉峰也蹙在了一起,“但是因为她的琴声有太大的缺陷,这种缺陷或许与她的心结有关……如果不能解开心结,她练习再多也只是浪费时间。”   “想要解开心结的话,应该找出心结的根源。”滨井美沙很冷静地和他分析。   月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前两天发生了一件事情……因为涉及到她的私事我不太方便告诉你,但是大概能从这件事情里猜测道,她的心结来源于她的家人,花泽校长他……似乎对她的期望太高了。”   滨井美沙摇了摇头,道:“过高的期望反而容易把人压垮,这只会起反效果。”   想到本来打算和花泽隆山谈谈却碰了钉子的柚木,月森无奈道:“但是花泽校长根本听不进去我们的话。”   “或许应该让她试一试和她的父亲沟通。”   “她……好像很害怕她的父亲,在学校里的时候都是尽量避免和花泽校长打照面,实在躲不过去的话就一句硬邦邦的‘父亲大人’,花泽校长点点头,两人就各走各的了,看起来比普通的学生和校长之间的关系还要疏远。她偶尔跟日野她们开玩笑的时候都会说‘我的父亲啊?他是家里的独.裁者,说一不二的,只要他决定了的事情就没人能够改变,包括对某个人的看法’。”   “那问题就真的很严重了。”滨井美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母亲,我想请你尽力帮一帮她。”   “我会的。”滨井美沙答应过后,突然话锋一转,严肃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探究,“呐,莲,为什么会这么关心那位叫花泽的女同学?我可不记得我家莲是一位热心的学长啊?”   月森抱着手臂,斜睨了某位企图从他身上挖掘点桃色新闻出来的母亲大人一眼,把脸撇到了一边,良久,才说道:“只是觉得太可惜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在那以后,滨井美沙特地去找了由衣参加过的比赛的视频来看,发现她的演奏的确如月森所说,技巧很高超,完全可以藐视参赛的同龄人,但因为缺点太明显叫人想忽视都难,所以总是拿不到第一。   看到反应过于激烈的由衣,滨井美沙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姑娘的问题,恐怕不太好解决。   ☆、作死君的一些话,与正文无关:   在光棍节收到长评我是真心有点小激动~\\\\\\\\\\\\\\\\\\\\\\\\\\\\\\\\\\\\\\\\\\\\\\\\\\\\\\\\\\\\\\\\(≧▽≦)/~,首先要感谢几位小天使的评,不过仔细看了过后我就内牛满面,肿么都是要求换男主的QWQ   很多亲都在说柚木的性格不适合由衣,但我要在这里说一句——   正是因为柚木这种性格,才让他成为了本文的男主。   迄今为止,关于男主的问题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所以这里我也不准备再说了。   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欢月森,当然,在这一篇文里月森的定位的确是红领巾霓虹好学长的角色,前期的出场也很多,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疑问我并不意外。   但是亲们只看到月森的好,反而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月森并不是主动去帮助由衣的,是金泽的提醒,或者说是有点挟恩图报的感觉,让月森去请自己的母亲帮助由衣的,所以就算你们觉得好,那也是金泽老师好,而不是月森好。   而在今天这一章里,月森的一句台词让他绝对不可能成为这一篇文的男主,那就是——“既然钢琴让你这么痛苦,那为什么不放弃它?”   大家看到现在也知道了,由衣的一切痛苦的来源是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对她在钢琴上的要求高到了她无法企及的地步,所以咎其根源,由衣的痛苦是来自钢琴。   有亲提出来由衣实在太软弱了,的确,如果她可以早早的下定不要弹钢琴了的决定,坚决地反抗,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手指或者砸了自己的钢琴,她现在说不定就不会是这样了,但因为她深爱着钢琴,一直不愿意放弃钢琴的是她,所以才会这样。   所以尽管弹钢琴让她这么痛苦,尽管她现在到了看到钢琴就会反胃的地步,就算是到了后面,她强迫自己不要弹钢琴了,但从她的心里讲,她还是不愿意放弃钢琴的。   这就是文案上说由衣是个矛盾体的原因。   再来说月森,月森对小提琴是怎么样的,月森对音乐是怎么样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说由衣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的琴键,那月森的世界里就只有小提琴的四根琴弦。但与由衣不同的是,他是自愿沉浸在这个世界里的。   你们也说了,由衣的真是性格是天真活泼的,所以由衣需要的是一个能给给她的世界带来更加绚丽的色彩,能够带她去感受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新鲜的,美好的,各种各样事物的人。   但月森的所有事情,都是以小提琴,以音乐为中心的。   所以很可惜,月森不能和由衣在一起。   (说起来这些东西其实我是希望你们自己看出来的啊〒_〒)   沐晨小天使的比喻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还不够恰当,   如果把由衣的处境当做一片沼泽,那由衣已经在里面苦苦挣扎了很多年,我认为她最需要的是一只强有力的手,能够一下就把她从痛苦中解救出来,而不是拖起来一点,又陷下去一点。   我认为柚木是前者,月森是后者。   毕竟我个人认为比起柚木,月森还是少了一点魄力。   然后来说一说柚木,   的确他有偏执的一面,他的家庭给他的压力要比由衣在家里承受的压力更甚,所以我非常理解他的阴暗面,毕竟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宣泄口,撑得太久是会把自己憋坏的。   但比起这个,我更相信他骨子里是一个优雅而温柔的人,他会在一个晴朗的天气穿一身浴衣在竹林中品茶,或者在樱园里赏花,他对待女性也是很有风度的,所以在看到了由衣的辛酸后,他会不由自主地对由衣产生疼惜感,   尽管有小天使说动漫里柚木喜欢上了日野但还是对她那么鬼畜,但我却觉得这正是喜欢上了的表现,他会在她面前露出真实的一面,也会在看到她很低落很迷茫的时候用自己的方法去开导她。   这里又要说到柚木和月森的区别了,柚木比月森更清楚怎么讨女孩子喜欢,不管他有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他对女孩子一贯体贴的性格也让他很容易得到由衣的好感,而月森太冷静了,冷静得不适合由衣。   但不要忘了我是一个忠犬,无论怎样的男主最终都一定会变忠犬,所以后面对待由衣的时候,他不会像动漫里对待日野那样那么鬼畜,同时由衣的性格也让他鬼畜不起来,因为他一鬼畜由衣就会跟他死扛。   (说起来我一直觉得日野……怎么说,明明柚木都对她那样了自己还不知道绕着路走,这不是自作吗?)   至于会不会OOC,这个问题我在写云雀文的时候已经纠结得够多了,现在也没那么在意了,毕竟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只能说我心目中的柚木就是这样的。   我只希望能在做到我心中最好的同时尽量满足你们的需求。   接着是由衣的性格。   由衣是一个表面看起来高冷实际上很天然的妹子,是身上的压力太大抑制了她的本性,她失去了太多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拥有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周围的人交往,尽管她非常渴望。   但肯定不是随便一个对她好的人就能得到她的心,否则她早在小孩子的时候就喜欢上金泽纮人了╮(╯_╰)╭   只有找到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才能够很容易地走进她的心。   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还是很难的。   还有就是剧情的问题。   看到有亲说如果我非要让柚木当男主,后面可能会给柚木加戏份给月森减戏份什么的。   我很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不会刻意去增减任何人的戏份,哪怕是在后面柚木的戏份开始多起来了,该月森出场的地方也绝对不会少。   而且私以为他们各自出场的时间地点都很合理,绝对没有要为了特地帮谁刷好感度所以强加上去的戏份。   我记得在前几章我就说过,我原打算二十万内完结这篇文,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只希望能在三十万内完结。   这只说明了一个问题,我已经构思出来了的情节足够我写到20W+字了,只是限于时间不足和卡细节,所以做不到日更。   有时候怀疑处女座的人是不是真的都是这样,时常为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卡半天_(:_」∠)_   所以你们从现在的情节就要求我改男主什么的,会不会不太科学?   我写文的初衷既不是为了给柚木配CP,也不是因为看了太多月森文。因为我不看同人,我至今为止看完的同人就只有我文案上挂着的那篇琵琶行,因为是闺蜜写的,这个动漫也是她强推给我的。   其实我并不喜欢金色琴弦的动漫,女猪脚太玛丽苏太普通了,所以我都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的。   所以这一篇文其实是来自由衣,因为由衣的人设适合放在这一动漫中,因为这一动漫里有适合由衣的男主,才会有这篇文的产生。   当然,这的确是由衣的人生,选择权在她的手里。   如果小天使还是觉得我的回答没能让你满意的话,不如一起来看一看由衣的选择是否是合理的?   最后,特别鸣谢阿青姑娘,   说得没错,我是这篇文的作者,我肯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由衣的,我也知道怎样才是对她最好的,我到现在我敢肯定地说,尽管有时候回头看月森的戏份多得连我都被吓到了,但我真的从未动过让月森当男主的念头。所以,我也不会因为有这么多要求换男主就改变我的决定,抱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本来想挂两天就用正文替换,   不过这样就会破坏我18:18:18的阵型了所以还是……让它挂着吧!!   以及……虽然和大家无关但还是想小得瑟一下,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   精读成绩是班上第二……不过分数和第一名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其实是并列第一。(←说到这个觉得好忐忑,第一名的学霸妹纸明明是我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   听力成绩是班上第三……光是短文听写就丢了8分我也是醉了,其他的三道大题总共也才丢4分QWQ果然听力是我的一大弱点!   ↑↑↑没错我就是辣么叼的作死君,不要太崇拜我(撩刘海自我陶醉一把←你肿么不去屎!!   最后,在此诚挚地向coconuts姑娘道歉,   因为小天使的评论是三条一起刷出来的,所以以为都是评论的19章,怪我自己没有看清楚,说了一些很消极的话,真的对不起。(鞠躬)   ☆、第二十乐章:   很多人都说月森莲的琴声里没有感情,的确,和他父母那永远饱含着丰富情感的乐声相比,他的琴声太过冷硬,但音乐是纤细而又敏感的,它可以准确地表达出演奏者当时的心情,演奏人在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是喜欢还是讨厌,是认真还是敷衍,都可以从他的乐声里找到答案。   所以即使月森没有演奏出乐曲本身的情感,但他对小提琴的认真和执着,对小提琴的喜欢和坚持,以及他想要拉好小提琴的心情,全部都倾注在那高傲清冷的琴声中,为他的演奏塑造了一个极具个人风格的灵魂。   但由衣的琴声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空洞。   空洞的琴声,你无法从中感受出她演奏时的心情是舒畅的还是抑郁的,又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把弹琴当做一件需要用心对待的事。音乐就是这样的,你不好好对它,它就不会好好对你,所以她的缺点,就被完全暴露了出来。   即使她有过硬的技术,但这样的琴声,外行听着觉得很热闹很大气,内行就会越听越难受,甚至到最后觉得听不下去,也会引起内行人的反感——既然弹得这么不用心,还不如不要弹了。   越是大型的比赛,评委的耳朵就越是挑剔,点评也越是犀利,要不是因为她的技巧真的很令人赞叹,估计她连奖都拿不到。   越是大型的比赛,曝光率就越高,所以就有越多的人知道她的缺点。   因为知道她的缺点,才会特地在她的琴声里去寻找她的缺点。   在最初听到由衣的琴声的时候,滨井美沙的心里是有点膈应的,像她这样把钢琴当做了生命的一部分来热爱的人,其实是最讨厌那种把钢琴当做玩物,只抱着玩儿一玩儿的心态来随便弹弹的人。   要不是因为点开了视频旁边的一个链接,她很有可能会对月森说“很抱歉,我实在没有心情见那位花泽同学的演奏”,毕竟她本人有身为一名钢琴家的傲气,怎么能容忍一个女高中生如此折辱钢琴?   那大概是由衣六七岁时的某次比赛,因为年代有些久远,画质和音质都不是很好,坐在黑色钢琴前的由衣穿着一身嫩绿色的公主裙,长长的头发扎成双马尾,缀着甜美的糖果发饰,明黄色的聚光灯照亮了整个舞台,也照亮了她脸上大大的笑容,可爱得让人恨不得能从屏幕里拽出来抱在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在评委说了可以开始后,她的双手搭上琴键,滨井美沙注意到那时的由衣都已经有一双十指纤长、非常适合弹钢琴的手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琴键,欢快的琴声就如山间小溪一样从她的十指下流淌出来,欢快活泼得几乎能让人看到跃动的音符,而她本人也情不自禁地跟随着琴声的节拍左右摇晃着脑袋,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版的《瓦妮莎的微笑》。   尽管只有短短的两分半钟,却似乎向听众们展示了少女外出郊游的一天,连绵的青草如地毯一样铺满了整座山坡,上面点缀着绚烂多彩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缤纷斑斓的蝴蝶在花草间翩翩起舞,蜜蜂在花草间奔走忙碌,一名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少女挂着篮子走上山坡,顺手摘下一朵野花别在草帽上,看着树上长势喜人的水果,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   那笑容太明媚,那琴声太甜美,听得滨井美沙都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视频反复播放了好几次后,滨井美沙才回过神来,看着视频里那个一脸轻松惬意,双马尾跟着摇晃的脑袋一甩一甩的由衣,复又笑了起来——   也许真的像莲说的那样,就让她这么下去太可惜了。   等由衣冷静了下来,滨井美沙才继续说道:“但是比起你现在的演奏,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的演奏。”   她的话音刚落,由衣好不容易才放松了的腰背又绷紧了一些,眸光也黯淡了下去,她双手捧着茶杯,看着茶水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   又来了,那种钝痛的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点一点地在心上磨。   她知道的啊。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就算现在的她的技巧比过去的她的技巧高出十倍,但她现在的演奏效果,却不及过去的百分之一。   过去的她,哪怕是再简单的乐曲,也能靠丰富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让听众产生共鸣。   现在的她,只有靠华丽的炫技在刚开场的时候震住听众的心。   这也是她……每逢演奏必选高难度曲目的最重要的原因。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再次听到你弹出像《瓦妮莎的微笑》那种让人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的曲子。”   由衣抬起头,脸上满是惶然之色,她只看了滨井美沙一眼就垂下了目光,摇着头说:“不可能的,我……这是不可能的……”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滨井美沙走过来,轻轻牵起由衣的手,说道,“不用担心,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相信你可以的。   对着滨井美沙温柔的双眸,拒绝的话由衣怎么也说不出口。   和滨井美沙一起走到练习室,由衣坐在黑色的钢琴前,在滨井美沙期待的目光下,她强压下最近对钢琴越来越强烈的厌恶感,硬着头皮把手放在琴键上。   也许是因为站在钢琴旁准备聆听她的演奏的人是她一直以来崇拜的对象。   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现在自己的演奏只会污染偶像的耳朵。   也许是因为的确如花泽隆山所说,即使是她也有害怕丢脸的时候。   所以现在她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滚得要比往常厉害得多。   由衣强迫自己按下琴键,黑白分明的琴键看得她的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渐渐的,她眼里的琴键颜色变得灰扑扑的,就像是白色的和黑色的琴键融化了过后混杂在了一起,原本就算不用看乐谱也能顺畅地弹出来的曲子也变得乱七八糟的了。   听着这堪比噪音的琴声,滨井美沙皱起了眉头。   由衣最近的几场比赛视频她都看过,视频里的她照样没看乐谱就能轻松无误地弹奏出一首颇有难度的琴曲,现在这个情况——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太紧张了?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由衣的琴声戛然而止。   由衣猛地用双手捂住嘴,同时转过身,腰背弯成了虾米状,干呕了两声。   见她这样,滨井美沙着实有些吃惊,她走过去拍着由衣的背,担忧地问:“由衣,你怎么了?还好吗?”   由衣用力抚了抚胸口,觉得自己好受了一些才有气无力地对滨井美沙摆了摆手,说道:“没,没事。我还好。”   似乎猜到了由衣为什么会这样,滨井美沙的眼中闪过惊讶。   滨井美沙看着弓着腰背,双手捂住脸,像是觉得没脸见她的由衣,不由得心疼地抚了抚由衣的长发,又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给她无声的安慰。   她的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害怕弄疼了她一样。   由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被双手捂住的双眼里渐渐涌起水光。   记忆里,连母亲都没有这么安慰过她……   那个人只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她说“由衣一定会拿下这次比赛的冠军的对不对”,或者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她说“连这种小比赛的冠军都拿不到,你真是太丢花泽家的脸了,由衣”。   那个人从来不知道,她也是需要鼓励和安慰的。   察觉到由衣的动容,滨井美沙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越发柔和:“由衣,再试一次好不好?”   慈爱的笑容让滨井美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叫人不忍打破她的期待。   由衣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她垂下目光,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琴键,总是挺得笔直的腰背微微有些佝偻,脸上透出几分难言的哀伤。   “不要这个样子,由衣,我知道你是很喜欢钢琴的。”这一次,滨井美沙站在一边小声的提点她。   她的声音低沉平缓,起一种很好的、安抚人心的作用。   我知道你是很喜欢钢琴的。   是啊,她是真的很喜欢钢琴的,从四岁到九岁,她一直视钢琴为她生命里唯一的伴侣,她拒绝所有同学的邀请,拼命在课间写完作业,一有时间就去练琴,每天都要惠婶来提醒她才会恋恋不舍地去睡觉,她甚至会一边练习,一边对钢琴说今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钢琴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乐器,而是她重要的听众、重要的朋友。   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份喜欢的心情,会变质扭曲到了这种状态?   “想一想你第一次见到钢琴、第一次按响琴键时的心情,是不是觉得很新奇,很欢喜?”   第一次见到钢琴是她四岁的时候,具体情况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母亲大人的说法是“由衣一看到那架白色的钢琴就挪不开眼了,坐在上面怎么也不肯离开,所以我和爸爸就马上把那架钢琴买下来了,我们相信由衣是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的”。   明明当初只是弹出简单的“do,ri,mi,fa,so,la,xi”都能让她雀跃不已。   但为什么到了现在,她已经可以弹出高难度的曲目,却还是这么不快乐?   “还有第一次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自豪,很开心呢?”   这个她是记得的,她第一次弹出来的完整的曲目是《小星星》,最基础不过的曲子,却让她兴奋得整个人都炸开了,逢人就说这件事,搞得几乎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花泽由衣姑娘那天弹出了一首完整的《小星星》。   只因为一首不需要任何技巧的简单曲目,她都能得意得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但为什么到了现在,无论是弹会了哪一首别人口中多么多么难的曲子,她还是没再有过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   由衣紧紧交握的双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来,带着这样的心情,喜欢钢琴的心情,再试一试吧。”滨井美沙鼓励道。   其实那些问题的答案她都清楚。   正如滨井美沙所说,她还是喜欢钢琴的。   但是她已经无法弹出让自己满意的曲子。   她的琴声空洞、干瘪、虚有其表、经不起推敲。   她喜欢的钢琴高贵、典雅,当之无愧的乐器之王。   她怎么可以,用这么糟糕的琴声去玷污她这么喜欢的钢琴。   她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也没有资格再对钢琴说什么喜欢。   现实总是这么残酷,所以人们总是喜欢自欺欺人。   这血淋淋的认知给她带来了刻骨铭心的疼痛,毫不留情地掐灭了她最后的希望,让她这一辈子不想第二次去触碰,这已成为她的一道心伤。   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掀开她至今依然血肉模糊的心伤。   在她最崇拜的人面前。   由衣颤抖的双手在琴键上方停留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每每将要触到琴键的一瞬间她都像触电了一样把手缩回来,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带得她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直到她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钢琴凳“嘭”的一声倒地,她无措地看了看地上的钢琴凳,又看看惊到了的滨井美沙和月森莲,惶然悲哀的表情看得人揪心不已。   她顾不上擦一擦眼泪,低下头,用力地咬了咬下唇,才勉强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对不起,我,我可能,无法达到你的期望了。”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月森的家。   她这样跑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这么想着,滨井美沙给了月森一个急切的眼神,月森会意地追了出去。   由衣跑到了月森家附近的一个公园,她坐在一条长凳上,弯着腰背,把脸埋在双腿之间。   看着她仍不住颤抖的肩膀,月森竟觉得有些不忍。   虽然并不完全清楚缘由,但是既然钢琴让她如此痛苦的话……   “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音乐是一种既能让自己也能让他人获得快乐的东西。”月森抱手靠在长凳上,眺望着远方说道,“既然钢琴让你如此痛苦,为什么不放弃?”   良久,由衣才稍稍抬起了头,像是听不懂一般重复了一遍:“放弃?”   她自嘲地笑了两声,道:“居然连月森前辈也有叫人放弃的一天。”   “就算你强迫自己继续弹下去,你这样的状态也不可能再在钢琴上取得更高的造诣,与其这么痛苦地继续下去,不如趁早放弃。”月森冷静地说道,“如果你是担心花泽校长那边,我可以让我的父母去……”   “其实我的父母并不是主要的原因。”由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远处,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道,“是我自己,无法放弃钢琴。”   “我从四岁开始弹钢琴,除了练琴以外我没有别的娱乐方式,从小到大,我不逛街,不去游乐场,不看动画片,连新衣服都全是母亲买回来的,渐渐的,我发现我无法融于周围同学们的圈子,他们都喜欢说哪家店的甜点很好吃,哪一部动画片很好看,哪里的衣服好看又便宜,我全部都搭不上话。或许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个异类。”   “我曾经非常渴望,如果能让我一天,或者半天不用练琴该有多好,后来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没错,就是合宿的时候。我却发现……不练琴我能做什么?”   “我这一生注定逃不脱钢琴的桎梏了。”   “所以就这样了吧,我也不想……再挣扎什么了。”   最后,恢复了平静的由衣站起身,如往常一般抚平了裙子上的褶皱,甚至还对月森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月森前辈,今天谢谢您了,也请代我向滨井美沙女士道谢。我先回去了。”   夕阳西下,由衣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此时离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第二十一乐章:   “听说了吗,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的事情。”   “月森的父母会来。”   正在下楼的由衣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月森的父母……滨井美沙也会来吗?   “对月森还真是特别优待啊。”   “看来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时就内定他是第一了吧。”   “如果我们想办法让他拿不到优胜的话……”   由衣的眸光一闪,故意加重了下楼的脚步声。   “我说你们,在密谋什么奇怪的事情呢?”由衣抱着手臂,微扬着下巴,眼神轻蔑地看着那三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二年级学长。   看清楚来人,三个站在亮堂的走廊上密谋一些阴暗事情的学长脸色一变,为首的男子不自然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道:“原来是花泽学妹,没什么,就只是在聊一些私事。”   “私事?”由衣挑了挑眉,不客气地直接戳穿了他们,“那我怎么听到了月森学长的名字?”   三名男子齐齐噎住。   “我警告你们,有什么龌龊的心思都给我收好了,自己技不如人,就别在那里想什么歪门邪道。”由衣口气恶劣地说完了这一席话就要离开。   到底是三个大男人,被一个一年级的学妹这么不留情面地训斥了一顿,多少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于是戴着眼镜的男生轻笑了一声,问道:“看来花泽学妹很是关心月森的事情啊,难道花泽学妹是看上月森那家伙了?”   由衣放下提起的脚:……哈?!   另外两个狗腿立刻接嘴道——   “看上他哪点啊。”   “那种性格孤僻的问题儿。”   由衣回过头,不耐烦地说道:“总比你们这种在背后说人是非,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家伙强吧。”   “你说什么?!”   身为男人的尊严被质疑了,眼镜男气得脸都红了,这时他也顾不上对方是不是校长的女儿了,只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就算嚣张也要有个限度。   看出他有对自己动手的意思,由衣翻了个白眼——对女孩子动粗的就更不是男人了。   她索性就站在原地,看这男人的手是不是敢真的往自己身上招呼。   而走到由衣身前的眼镜男也真的如她所料般犹豫了——动手吧,这可是花泽校长的独生女,虽然有传言说前不久花泽校长才在学校的练习室里当众给了她一耳光,但到底人家是父女两啊;不动手吧,身后的两个狗腿子又看着,总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吧?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适时的插进来了:“请不要挡在走廊通道好吗?我过不去了。”   是月森。   “而且,音乐比赛跟我父母毫无关系,你们这么说会给我造成困扰的。”   “请把路让开吧,”月森调转脚步,面向眼镜男,眼神冷得可以冻死人,“请让开。”   阴暗男三人组强撑着冷哼了一声找回场子后离开了。   “月森学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由衣的先开口让月森轻轻舒了一口气,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由衣说话。   “你问吧。”   “您的父母……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您的父母会来观看是真的吗?”由衣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艰难地问道。   “……是。”   “哦……哦,谢谢您了。”由衣的口气生硬了许多。   月森看着掐着自己的手指的由衣,低声道:“不用太过在意,就像往常一样去弹琴就好了。”   他不自然的安慰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由衣恍恍惚惚地对他说了一句“那我先告辞了”后就离开了。   中午,由衣抱着饭盒独自坐在天台上,望着飘满了朵朵白云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都没有动弹过一下。   和森真奈美、高远美绪、小林直三人有说有笑的日野一推开天台的门就看到了走神走到了九霄云外,连开门这么大的响动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一眼的由衣。   她脸上的茫然和淡淡的悲哀是那么明显。   日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以前的由衣,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亲近,但日野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很热心的人,会主动指导自己的练习,愿意毫无保留地回答自己的问题,尽管有些时候对人很无礼,但正如她所说,那些都是不值得尊敬的人,在面对她欣赏的人的时候,她的礼节还是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来。虽然也经常在大家聚在一起玩儿或者开会的时候发呆,但也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消极的情绪。   日野对仍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的森真奈美等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们看不远处的由衣。   森真奈美三人点了点头。   日野小心翼翼地走到由衣身后,不知道该不该叫她——她想事情想得这么入迷,万一突然出声吓到了她怎么办?   就在日野纠结不已的时候,背对着她的由衣突然出声了:“午安,日野学姐。”   她她她后脑勺长眼睛了?   日野大惊之下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花,花泽桑,怎么,怎么知道是我?”   由衣微微侧头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这种学乐器的人,本来就对声音格外敏感,从脚步声分辨出来人是谁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不是推门的声音没有吵到她,而是她根本就懒得回头看而已。   “花泽桑……是刚吃过午饭吗?”注意到她手里的便当盒子,日野问道。   由衣的目光闪了闪,点头道:“是的。”   “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日野迟疑地说。   怎么会这样……明明以前是很谈得来的,现在怎么感觉找个话题都如此艰难?   看到日野一行四人,由衣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说道:“不用了,我正准备离开。”   天台的门被打开,又被合上。   日野明朗的心情染上了几许阴霾——   “花泽桑她,最近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呢。”   由衣把饭盒里原封不动的便当倒进厕所,然后按下了冲水键。   自从拜访月森家以后,她就好像对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欲望。   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学习,不想……弹琴。   既然吃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吃下去。   既然弹不好,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弹下去。   心情一天比一天压抑,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也拉开了帷幕。   礼堂的休息区,由衣穿着母亲选出来的、符合花泽家独女身份的小礼服,目不斜视地从穿着正装、说说笑笑的土浦和日野身边路过。   日野和土浦下意识地噤了声,两人一同看着由衣消失在转角处,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等由衣走到后台时,所有参赛人员包括金泽老师都已经到了,当然还有……月森的父母。   看清楚站在月森身边的滨井美沙,由衣的眸光暗了暗。   “星奏学院校内音乐比赛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即将开始,请各位同学们尽快到座位上就座,再通知一遍……”   广播里传来轻柔悦耳的女声。   滨井美沙在月森的手臂上拍了拍,笑道:“对不起,莲,事出突然,都没来得及事先通知你一声。”   滨井美沙身边,一个面容与月森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也说道:“不过,似乎很久没有听过你的演奏了,我和你妈妈,都很期待哦。”   月森垂下眼眸,并没有看着他的双亲,只是说道:“我很了解你们对我的期待,我会努力的。”   见他这样,滨井美沙温和的目光里浮出几缕担忧。   可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气氛着实有些与众不同,日野不由得小声地说道:“月森君,与自己的父母说话也是这么毕恭毕敬的吗?”   “好像的确是这样的。”长发束成马尾的柚木微笑着答道。   听到了他俩对话的由衣掸了掸曲谱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算什么,跟她家的相处模式比起来,月森一家已经算很亲热了。   至少,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月森夫妇对月森的关心。   “他的母亲……是滨井美沙啊。”志水用陈述句的语气说着一句惊讶的话。   “本人还真是漂亮。”火原接口道。   “没错,真的很漂亮。”冬海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小弱弱的。   土浦的反应就比较大了,他本人长得黑,所以很多时候在被打趣和日野的关系时就算脸红了也看不出来,但这次,由衣可以明显的看出他黝黑的脸颊上两团可疑的红晕,他不可置信地说道:“是,是本人啊!”   他的声音不小,正低声对月森说着什么的滨井美沙转过头来,笑着说:“请问……你是土浦吧?同样是弹钢琴的,我很期待你的演奏。”   能够与偶像面对面的谈话显然给了土浦极大的鼓励,他并拢双脚,腰背笔直,像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一样,中气十足地答道:“是!麻烦您了!”   日野把头偏到一边,笑出了声。   不是弹钢琴的人,不能理解能够与滨井美沙见面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   所以由衣并没有嘲笑土浦。   如果是多年以前的她见到滨井美沙,她的反应很有可能比土浦还要大。   唔……说起来上周拜访月森家、真正见到滨井美沙的时候,她的表现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了吧?   “月森先生,滨井美沙女士,比赛快要开始了,请你们移步观众席吧。”金泽老师看了看表,上前说道。   月森夫妇点了点头,无言地再次拍了拍月森的手臂就要离开。   听着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由衣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在路过低着头的由衣身边时,滨井美沙停下了脚步,她看着女孩隐隐有些发抖的手,强自压下心里呼之欲出的叹息,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积极向上一些:“加油啊,由衣。”   由衣猛地抬起头,看向滨井美沙的目光里有茫然和害怕。   “音乐是一种既能让自己也能让他人获得快乐的东西,你应该让自己享受它,而不是因为害怕它就远离它,”滨井美沙忍不住摸了摸由衣的头,柔声说道,“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啊,由衣。”   由衣收紧的手指把曲谱抓出了数道褶皱。   金泽老师清了清嗓子拉回众人的注意力,说道:“听着,这一次的上场顺序是土浦、日野、由衣、火原、冬海、志水、柚木、月森。”   在金泽老师面前站成了一排的参赛选手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金泽把目光投向唯一一个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的由衣,问道:“由衣,你还好吗?”   被点名的由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还好。   除了……之外,都还好。   ☆、第二十二乐章:   “星奏学院校内音乐比赛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现在开始。”   “第一位参赛选手,普通科二年级5班,土浦梁太郎。参赛曲目为,肖邦《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   在通道处和日野说笑的土浦脸色一正,扶了扶领结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了舞台。   低沉稳重的起手,松紧有度的节奏,明亮生动的音色,毫无疑问,土浦的超常发挥得到了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是滨井美沙的鼓励奏效了吗?   站在角落里的由衣不着边际地想道。   “接下来,第二位参赛选手,普通科二年级2班,日野香穗子。参赛曲目为,帕海贝尔《卡农》。”   长发束起,看起来利落又明丽的日野与从舞台回来的土浦相视一笑,从通道走了进去。   舒缓的节奏,温柔的旋律,轻快的基调,这甜美得几乎快要滴出蜜来的演奏让即使是现在心情正极度恶劣的由衣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第三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A班,花泽由衣。参赛曲目为,李斯特《钟》。”   在众人的注视下,由衣抱着曲谱走上备受瞩目的舞台。   橙黄色的聚光灯打在身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由衣走到舞台正前方对台下的众人们鞠了一躬,她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看,但在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还是无法控制地往滨井美沙的座位处转了转。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温和慈爱,尽管看不清坐在暗处的她的表情,但仍然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眼神里的鼓励和少许的期待。   向右隔了四五个位置,坐着由衣的母亲,她时而拨弄一下自己花了两个小时打理的头发,时候挑挑自己的指甲,完全没有看一看台上的由衣的意思。   由衣揽着裙摆在钢琴前坐下,把曲谱放在琴架上扶正,抬起双手,十指在琴键正上方悬空。   在评委说了“开始”以后,她的手指落下。   飘渺轻灵的音符如同午夜时分腾起的雾气缓缓从她的十指间流淌开来,逐渐弥漫了整座礼堂,将听众们带入她用琴声营造出来的朦胧深幽的意境中。   《钟》是李斯特根据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曲《钟》改编而成的,是一首高难度的钢琴曲。远距离音程的敏捷跳跃除了对演奏者的五指跨度有极大的要求以外,还需要演奏者在演奏的过程中放松整条手臂,用手腕带动手指在高低音上移动,并在移动的过程中迅速调节手指的动作;快速的八度重复音,演奏者在演奏的时候应该将有关手指、手腕、小臂连为一个整体,由小臂发力,每弹奏一次八度,手指立刻有弹性地离键,而音符较为密集的右手大跳跨度甚至达到两个八度;单手同时弹奏旋律和颤音,因为在弹奏这一部分的时候所有手指都会用上,所以对演奏者的弱指要求非常高,所以要弹奏好这一部分的话,平时注重对弱指的单独训练是必不可少的;快速跑动的音群集中在华彩性质的经过句和双手的交替触键技术,指尖要细致而快速的触键,手指的重量一般不保留到键底,指尖的离键速度也一定要快,以保证音色效果轻巧透明,双手交替弹奏半音阶时要求力度均匀平稳。(注)   可以毫不夸张的形容,由衣的十指如同光速一般在黑白的琴键之间跳动,快得模糊成了一片,往往听众们还沉静在她上一个小节的演奏中,她已经飞快地奔向了下一个小节的弹奏。   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的主题是信任。   讨厌麻烦的性格让她习惯性地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把抽象的概念肤浅化。   日野曾经来问她是如何选曲的,并差点被她那句“倾心就是喜欢的意思嘛,选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就好了啊”惊掉了下巴。   也许日野到现在还在怀疑,但她的确就是这么做的。   因为从小就喜欢《出埃及记》这首曲子,所以第一次比赛的时候她选择弹奏它。   因为一直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所以第二次比赛的时候她选择了高难度的《钟》。   公认的世界上最难的钢琴曲之一在她手下如流水一般绵绵不断地淌出,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一点自豪骄傲的感觉都没有?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再次听到你弹出像《瓦妮莎的微笑》那种让人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的曲子。”   那天在月森家,滨井美沙说过的话猛然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流畅的琴声就在一刹那开始有了凝滞,从技巧上来说完美无缺的演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撑着下巴听得十分认真的评委们皱起了眉头。   滨井美沙收紧了交握的双手。   后台等候的参赛人员们和金泽老师都走到通道处,看着坐姿变得僵硬起来的由衣。   由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弹下去。   “不要这个样子,由衣,我知道你还是很喜欢钢琴的。”   由衣正在琴键上飞速移动的手又停顿了一下。   “想一想你第一次见到钢琴、第一次按响琴键时的心情,是不是觉得很新奇,很欢喜?”   不要说了……   由衣咬住下唇,双手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还有第一次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自豪、很开心呢?”   她越发用力地咬着下唇,直到舌尖都尝到了丝丝铁锈味,仍然无法制止双手的颤抖,好像这一双手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再受她的掌控。   颤抖的双手,连弹出来的琴声都是抖抖索索的,不堪入耳。   越来越多的裂缝从第一道裂痕上延伸出来,向四周蔓延。   她辛辛苦苦用炫技构架出来的、华丽的表象,出现了分崩离析的预兆。   这一次,连只顾着翻看手机的花泽夫人都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第一次在舞台上表现得这么失常的由衣。   “来,带着这样的心情,喜欢钢琴的心情,再试一试吧。”   在勉强挣扎了七八个音符后,由衣慢慢地、慢慢地把颤抖不已的双手手握成拳,终止了这一塌糊涂、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的琴声——   如果可以的话……   我也希望我的演奏能够……   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不是用炫技堆砌起来的花架子,不是用高难度的曲子虚张声势,而是有感情的,能表达我对钢琴的喜欢的演奏……   可是我怎么能够……   怎么能够让自己最崇拜的人,听到这么糟糕的演奏。   怎么能够用自己最喜欢的钢琴,弹出这么糟糕的琴声。   我怎么可能……原谅这么虚伪自私的自己……   “既然钢琴让你如此痛苦,为什么不放弃?”   对不起,钢琴……   我依然喜欢你……   就像我过去的人生里每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那么地喜欢你,把你视作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可是原谅我……   我没有办法继续弹奏你了。   正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没有办法,让这么糟糕的自己……玷污这么尊贵的你……   那就……这样吧。   让我远远地……看着你。   只要看着你……就够了。   她用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脸,手肘重重地落在琴键上,发出沉闷的杂声,片刻,有泪水从她掌心与脸颊的缝隙间流下。   评委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听众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既然弹不好,那就不要……勉强自己弹下去好了。   她抬起头,双手缓缓从脸上滑落,她眯着眼睛看了明晃晃的聚光灯一会儿,感觉自己不会再流泪了以后,才收起曲谱,走到舞台正前方,对台下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对不起……   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可是我真的,无法继续弹奏下去了。   她用手背抹掉原本以为不会再流出来的眼泪,虚脱一般耷拉着肩膀,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后台。   一脸担忧的金泽迎上来,正准备说些什么,由衣就先行开口说道:“什么都不用说,我没事。”   说完,她就走到角落去坐下了。   那两个人,一定会对她今天的表现非常不满。   但那又怎么样呢,反正她已经决定不要再……   还是等比赛结束以后吧。   等比赛结束以后,她就不要再弹钢琴了。   她仍会陪伴它,会和它说话,但不会……再弹奏它。   “嘭”的一声,后台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其发出的巨响惊醒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由衣。   正看着舞台上志水的演奏的金泽老师回过头来,食指竖在嘴巴前,十分夸张地“嘘——”了一声,恼火道:“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这还在演奏呢,动作小一点!对了,找到月森了吗?!”   由衣茫然地环顾了后台一圈——月森不见了吗?   “没有,”火原一边喘着气一边摇头说道,“但是有音乐科二年级的学生说看到他出去了!现在土浦还在找。”   音乐科二年级的学生?   由衣看着俱是一脸急切之色的火原和金泽,虽然对具体事情不太清楚,但还是认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她不由得走过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西——都闹腾了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花泽姑娘?   “从日野的演奏快要结束的时候开始月森就不见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金泽抓着头发解释道,“这可怎么办,志水的演奏马上就要结束了,柚木过了就是他了,这种时候还往外面跑什么跑!”   由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可以看出来,月森有多重视这次比赛,甚至比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要重视得多,这大概是因为他父母的到来,而且以他的性格,也不应该会发生这种事情。   “如果我们想办法让他拿不到优胜的话……”   “但是有音乐科二年级的学生说看到他出去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在走廊里密谋着什么奇怪事情的那三个人……好像就是音乐科二年级的。   “我再去找一次!”火原急得在原地跳了一会儿脚,转过身又要往外跑。   “等等学长!”由衣一把拽住他的马甲,急切地问,“你还记得告诉你月森学长到外面去了的学生长什么样子吗?”   ☆、第二十三乐章:   在听过火原对那三个人的外貌描述后,由衣很肯定地对火原说道:“是他们,他们知道月森学长在哪里!”   “诶?你确定?!”火原瞪大了眼睛。   “恩。”由衣点头道,“那天我听到他们在走廊上商量着,说什么要让月森前辈拿不到优胜,所以月森学长失踪的事情,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他们做的!”   “那好,我马上出去找他们!”火原说完就夺门而出了。   由衣也转头对金泽老师说道:“我也出去找一找。”   说是要去找,其实由衣并没有头绪,也许她只是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而已。   从男性更衣室门前路过的时候,她特地往里面看了一眼——月森的小提琴端端正正地放在镜子前。   全校只有月森一个人的小提琴是金色的,所以由衣一眼就认了出来。   由衣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样是学琴的,由衣很清楚月森有多重视这把小提琴,就像她一直以来都特别珍视自己的钢琴一样。   所以他不可能把小提琴就这么随便地放着。   她推开虚阖的门走进去,轻轻拿起小提琴看了看。   就这样把琴放在外面的话,他本人是不会走很远的。   她环顾了这间宽敞的更衣室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紧闭着的大衣柜的门上。   会……在这里面吗?   她走过去,握着衣柜金属制的用力往外拉——上锁了。   会是她猜测的那样吗?   优雅而舒缓的《天鹅》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悦耳的报幕声:“第七位参赛者,音乐科三年级B班,柚木梓马,参赛曲目为,马斯奈《沉思曲》。”   快没有时间了。   由衣使劲儿把厚实的木门拍得“砰砰作响”,一边喊道:“月森前辈?”   就在她一连喊了好多声都没人回答,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了的时候,衣柜里终于传来一个含糊的回应声。   由衣马上停下动作,紧张地问道:“月森前辈,你在里面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响起月森有点迟缓的声音:“是……花泽桑吗?”   “是我,你现在还好吗?”   月森揉了揉撞得生痛的肩膀,打量了一下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寸之地,答道:“还好。”   随后又近乎自言自语地问道:“这里……是哪里?”   听他说没事,由衣稍稍松了口气,和缓了声音说道:“月森前辈,你被人锁在衣柜里了。”   “衣柜……吗?”月森回想了一下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涩地说,“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你怎么会在衣柜里面?”由衣又尝试着拽了拽门把手。   “啊……我过来放东西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踢了我一脚,我撞到墙上就昏了过去。”   “是……那几个人做的吗?”由衣回想了一下上次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三个男人的长相。   “……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这三个人渣……在背后玩儿阴的算什么男人啊!”由衣气急败坏地说。   衣柜里的月森没有说话,四周一下安静得只剩下广播里传来的轻柔清新的长笛声。   知道他心里现在肯定比自己更加急切,由衣也不想继续说那三个男人来增加月森的烦躁感,只好安抚道:“总之你没事就好,我马上去找老师来给你开门。”   啊!!所以说礼服神马的就是麻烦死了,都没有地方放手机!   “等等!花泽桑!”月森的声音拔高了许多,“不用去了!”   由衣生生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这种事情……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月森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反正都已经到了柚木学长的演奏,就算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月森收回按在木门上的双手,无力地靠在墙上,“柚木学长的演奏快要结束了,就算现在回去,再去演奏,也没什么意义了。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样的话……你们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由衣走回去,单手撑在冰冷的木门上,像是没有听懂一样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森沉默了片刻,正准备出声的时候,由衣却抢先开口了:“你以为那个名次对我,或者我们来说……很重要吗?”   “……”   “是,我父母一直很在乎我在音乐上取得的成绩,所以在他们的压力下,我的确也有过希望我能拿到更好的名次的时候。”   “……”   “但是以后……他们再也,再也不能影响我了。”   听着她开始发抖的声音,月森蹙起了眉头,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再也影响不了我了。”由衣故作轻松地说。   “为什么?”   由衣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刚才不是说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什么的吗?我恭喜你们,以后你们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了。”   月森的腰背一下挺得笔直:“……你要退出比赛?!”   “现在退出比赛他们是不会答应的,是,他们可以强迫我继续参赛,但是无法……控制我的演奏。”   “等比赛结束吧,我就会……”由衣的声音顿了顿,用一种连她自己的觉得丢人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我就会放弃钢琴了。”   良久,月森轻得恍若叹息的声音传来:“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由衣狼狈地抹了一把脸,说道:“不是你说的吗?‘既然钢琴让你如此痛苦,为什么不放弃’,现在我想通了,哪怕是每天把时间花在睡觉和发呆上面,也好过……用那样的心情去对待钢琴。”   是,他那天的确这么说了,但后来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草率太不负责任了,他怎么可以那么轻巧地就毁了一个女孩子十多年来的努力成果?他一直想要对她道歉,并且好好地谈一谈这件事情,只是苦于没有找到机会,她怎么就……   “你刚刚一定没有听到我的演奏吧?”由衣站得有些累了,索性也靠着木门缓缓坐下,她抱着双膝,语气里的欢喜听得人很心痛,“真好,那么糟糕的演奏,能少一个人听到就少一个人听到吧。”   “呐,月森,要不要听听我的事情呢。”   由衣把额头抵在木门上,没有等月森回答,就径自说开了——   “我花泽家,往上数十代,都有叫得出名号的著名音乐家,偏偏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就断了,他没有任何音乐天赋,小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过,我爷爷曾经带他试过很多种乐器,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表现,让我爷爷很失望。”   “其实你们都不知道,他是会拉大提琴的,但他一四十好几的人,没有志水一个十几岁的学生拉得好,他那么爱脸面的人,当然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再加上他又是星奏学院的校长,日本著名音乐学院的校长,竟然在音乐上没有任何造诣,你可以想象他的压力有多大。所以我觉得当初他看到我坐在钢琴凳上不肯下来的时候一定欢喜疯了。”   “有些时候我也蛮理解他对我的期待,我也很努力地想要回应他的期待,可是我发现我真的做不到……”   “说到期待的话……可以看出来,月森先生和滨井美沙女士对你的期待也是很高的。”   衣柜里的月森不由得僵直了背脊。   是的,他一直都很清楚他们对他的期望,所以才会那么拼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那两个人面前!   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是他们的期待和我父母的期待是不一样的。”   “我父母要的只是一个光鲜的名次,让他们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有自夸的资本——看,虽然我在音乐上没有造诣,但是我有一个天才女儿。而你的父母,却是希望你真正地融入音乐喜爱音乐,这也是为什么你没有变成我这个样子的原因。”   “我真的很羡慕你啊月森前辈。”由衣抹去眼角不小心渗出来的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如果我的父母……也能像你的父母那样多考虑考虑我的感受,那我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你知道吗?”   “你刚刚说什么你的演奏是没有意义的……你说错了,每一个用心去演奏的人,无论他的演奏是好还是坏,都有它独特的意义。”   “你只是想用琴声告诉他们你的真心不是吗?不是为了虚名、也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真正的心意。在我看来,这样的音乐,才是最饱满最有意义的音乐。”   “我可以从你的琴声里听出你的真心,可以听出你对音乐的喜爱和小提琴的执着。”   “相信他们也能够听出来。”   “所以月森,再试一试好不好?”   “他们现在一定很担心你。”   他们现在一定很担心你,不是担心你拿不到好的名次,也不是担心你有可能会失去比赛资格,只是担心……你的个人安危而已。   良久,衣柜里才再度响起月森的声音:“我从里面推。”   “恩?”   “我从里面推,请你从外面拉。”   经过了一番努力才打开了衣柜的门,等他们赶到后台的时候,礼堂里的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老金!为什么观众们都回去了,这是有原因的!”土浦拽着恶男三人组的首领的衣领大喊道。   他的声音不小,由衣和月森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步跑进去。   在看清楚了进来的人以后,一直提心吊胆的滨井美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幅度地拍了拍胸口,而她身边的月森先生则收紧了搂着她肩膀的手,给她无声的安慰。   由衣没有看漏他们夫妇俩的小动作,她侧头看了看月森——他也正看着自己父母的方向,脸上僵硬的表情似乎有松动的迹象。   “月森同学明明还没有演奏,为什么所有观众都……”同样刚回来不久的日野看着微微喘着气的月森和由衣,急切地说。   “够了。”   月森打断日野的话,向前走了几步,对在场所有人鞠了一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由衣独自站在舞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礼堂——她刚刚已经去外面找过了,她的父母……这一次并没有留下来等她。   有脚步声渐行渐近。   从幕布后走出来的月森看着回过头来的由衣也愣了一下:“花泽桑,你还没有回去?”   由衣沉默了片刻,勉强笑道:“马上就回去了。”   “请等一等,”   月森叫住准备跳下舞台的由衣,“既然如此,就请留下来听一下我的演奏吧。”   “恩?”由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点头,“好吧。”   反正……她今天已经做了,比晚回家更加不可饶恕的事情。   月森的目光扫过端正地坐在观众席上,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等待着他的演奏的由衣,有一种陌生的情绪从他的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什么,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主动邀请她留下来听这一场演奏。   只是因为在看到她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出了“不介意被她听到”的想法,所以就开口了。   见他架着琴,半天都没有下一个动作,由衣不由得发出了一个表示疑惑的单音节。   月森稳了稳心神,把琴弓搭上琴弦。   清亮敏感的音色一如既往地动人心弦,但比之以前,卸去了思想包袱的琴声越发自在悠闲,叫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一个沉醉于演奏,一个沉醉于倾听,谁都没有发现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层层红云皱纹一般苍老了傍晚的天空。   由衣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能够亲眼见证月森解开心结让她很开心。   由衣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逐渐染上黑紫色的天际。   她清楚脚下这条路的终点,还有一场风暴等待着她。   ☆、第二十四乐章:   拐过一个转角,由衣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日野、冬海、天羽三人。   “嗨,花泽同学!”天羽第一个跟由衣打招呼。   “晚上好,日野学姐、天羽学姐还有冬海同学。”由衣对她们笑了笑。   看着由衣一身演出服,日野有些奇怪地问:“花泽同学……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吗?”   “恩,”由衣点点头,很自然地回答道,“留在学校处理了一些事情。”   “是……是吗?”日野的语气还是很怀疑。   “是的,”由衣看了一眼她们手里拿着的饮料,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们这是要去哪里玩儿吗?”   “那,那个,天羽前辈她,”冬海害羞地说,“天羽前辈家里今晚没人,所以邀请我们过去玩儿……”   “那祝你们玩儿得开心了。”由衣不甚在意地回答道,“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着,就要和她们错肩而过。   “啊啦!”天羽一个箭步冲到由衣身边,抬起手臂,本来想搭上由衣的肩膀,却发现想搭穿着高跟鞋的由衣的肩膀有点困难,于是改为在由衣手臂上拍了拍,笑眯眯地邀请道,“如果花泽同学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啊。”   “喂,天羽!”日野紧张万分把自来熟的天羽拽回来。   “怎么了?”天羽一头雾水地问道。   日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由衣——她原本以为由衣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没想到看由衣的表情似乎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由衣想了想,竟然点头答应了:“好啊,天羽学姐住在哪里的呢?”   由衣答应得这么爽快让天羽也有些吃惊:“诶?我住在……”   “那今晚就叨扰了。”由衣对天羽欠了欠身子。   “可是花泽同学……不需要回去换一换衣服吗?”日野委婉地提醒由衣应该先回家一趟,经过练习室事件以后,他们所有参赛人员都见识到了花泽家的家教有多严苛了,“还有拿睡衣什么的……”   哪知由衣就像完全没有听懂她的暗示一样,随意地说:“现在去买就可以了啊。”   于是由衣就这样跟着日野和冬海一起去了天羽家里。   玻璃茶几上摆着巨型披萨、蔬菜沙拉、薯条和爆米花等各种零食,旁边还堆放着四个女孩今晚采购的东西。   由衣低着头给花泽隆山发了一条“我今晚在天羽同学家留宿,不回来了”的短信后关掉了手机,她端起饮料,对露出担忧之色的冬海、日野和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露出这副表情的天羽说道:“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了,难道不应该碰个杯庆祝一下吗?”   “花泽桑说得对啊,”天羽菜美大力支持由衣的提议,“来来来冬海、日野,不要老是这么愁眉苦脸的样子,第二次自选曲目你们都辛苦了。来,干杯——”   “干杯——!”   盛着橙汁的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演出真是太精彩了!”天羽笑容灿烂地说道。   “谢,谢谢。”日野干笑着说。   “非常感谢。”冬海抱着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有些失落地说,“我,我的表演很差,我太胆小了,害怕会输掉比赛。今天也很紧张,所以吹出的音色都在发抖……真羡慕日野学姐能够像平时那样演奏啊……”她很是向往地看着日野。   被点名夸赞的日野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没,没那回事儿啦……”   “才不是,才不是呢,”天羽接口道,“真的是非常平静的演奏哦。虽然你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明天的名次发表,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榜上有名的~!”   “诶?这怎么可能嘛。”   “不会啊,学姐的演奏真的非常精彩。”   “连冬海也……?”   “我也这么认为哦。”由衣放下饮料,适时地插了一句话。   “真是的,怎么连花泽桑也这样啊!”日野娇嗔地瞪了由衣一眼。   但是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变得惆怅了起来。   正插了一块凤梨往嘴里送的由衣敏感地察觉到了日野迅速低落下去的心情,不由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凭自己和月森在这次比赛中出的状况还有她精彩的演奏,她的名次毫无疑问会在前三名以内……拿到了好的名次,为什么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那个,日野前辈?”   冬海一连叫了好几声才唤回了日野不知道飘忽到哪里去了的神智,她尴尬地看着不知何时转向面对自己而坐的冬海,说道:“恩,什么事?”   “那,那个,我,我是……”冬海低着头,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才说下去,“我,我可以称呼日野学姐为……香,香穗学姐吗?”   “诶?”原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日野明显怔愣了一下才点头道,“当然可以啊!”   “真,真的吗?非常感谢你……香,香穗学姐……”冬海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我,我希望自己能够像香穗学姐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演奏……”   听到她用这样崇拜的语气说出如此高度的评价,日野非但没有如往常一样害羞地转移话题,反而是眸光暗淡着,又不知道走神到哪儿去了。   果然很奇怪啊……   由衣喝了一口橙汁。   有人夸赞自己……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说起来,花泽同学今天的演奏……”天羽飞快地解决了面前的蛋糕,把话题转移到了由衣身上,“花泽桑今天是身体不舒服吗?”   听她这么说,正在拿披萨的日野和正斯文地吃着薯条的冬海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反倒是由衣自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顺着天羽的话头说下去:“是有点不舒服。”但不是身体,而是心里……   “哦,我就说嘛,花泽桑会演奏成那个样子一定是有原因的。”天羽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三个精力旺盛的姑娘终于表示撑不下去了,她们连洗漱的时候都在打瞌睡,所以抱棉被铺床的重任就落到了唯一一个习惯了晚睡的由衣头上。   由衣、日野、冬海三人并排睡在客厅里,天羽睡在沙发上。   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就擅自决定夜不归宿,无疑是兜头一桶油倒在那两人本来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吧。   为什么会答应来天羽家过夜呢?   由衣在心里问自己。   大概是……就算已经打定了主意,但其实心里还是很害怕面对他们的吧。   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黑暗中,由衣无声地笑了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她能一辈子不回家不见到那两个人吗?   她总归……是要面对现实的。   由衣抱着被子翻了个身,不期然对上日野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吓了一跳,轻声问道:“日野学姐……还不睡吗?”   “啊?我,我马上睡了。”日野慌乱地答了一句,立刻闭上了眼睛。   由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第二天,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的结果就贴在了星奏学院的每一条走廊的告示牌上。   第一名:土浦梁太郎,《幻想即兴曲》   第二名:日野香穗子,《卡农》   ……   第七名:花泽由衣,《钟》   第八名:月森莲,《G小调恰空舞曲》   “喂喂,普通科的两个人占据了前两名啊。”   “音乐科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一穿着音乐科制服的男生不屑地说道。   注意到站在最前方那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男生的伙伴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道:“喂,说什么呢!”   ……   连比赛资格都没有的人,只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由衣撇了撇嘴角,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昨天晚上,因为身边的日野一直翻来覆去的,害她也没有睡好,所以她打算去找一间空的练习室午休。   “……普通科的我居然拿了第二名!”   路过一间虚阖着门的房间时,由衣不小心听到了日野的声音,她停下脚步,透过玻璃往里一看——日野坐在窗台上,心事重重地自言自语着。   “土浦君他……土浦君他和我是不一样的!”   不,不对……   她的目光和表情都在变换,看起来……与其说是在自言自语,不如说是在跟人交谈。   ……可是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双手都捧着小提琴,应该也没有在打电话……   那么她到底在跟谁说话?   由衣困惑了。   “‘我和大家的态度不一样’,我知道这话很难说出口……虽然经常是在不在乎输赢的情况下决心努力学习,但是……是我占据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名次……怎么说呢,真是太差劲了……”   “OK了哦!能和平常一样拉琴了,以后也要经常维修保养哦!”   日野揣着满怀的心事,把魔法小提琴放回琴盒里,她提着琴盒推开门就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由衣,吓得差点把琴盒掉在了地上,“花,花泽桑,你什么时候……”   “首先我要为我失礼的行为向你道歉,因为日野学姐的样子真的很奇怪……”没有回答日野的问题,由衣很直白地问道:“所以日野前辈……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我……”日野舌头打结了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哦,是吗?”由衣怀疑地问。   “是,是的……”   “那‘是我占据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名次’……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日野一脸羞愧地低下了头,像极了正在接受批评的小学生。   由衣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既然她不愿意说……   由衣在日野肩上拍了拍,说道:“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   “哦,对了……”走出几步的由衣回过头,对仍然站在原地的日野说道,“虽然并不清楚学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至少在我看来……你得到第二名,是应该的。”   不,并不是这样……   看着由衣远去的背影,日野险些把这句话喊出来,但最终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暖橘色的夕阳洒满了大地,由衣正要走过音乐精灵的石雕时,身后就传来了火原健气十足的声音——   “喂——花泽桑!”   由衣转过身,看着有说有笑地走过来的日野和火原,鞠了一躬,道:“火原前辈,日野学姐。”   “花泽桑是要回家了吗?”火原笑眯眯地问道。   “是的,”由衣的目光在火原和日野之间游弋了一圈,忍不住促狭道,“难不成火原前辈和日野学姐准备去约会?”   “诶?!”脸皮薄的日野立即就涨红了脸,忙不迭否认道,“不是不是,是火原前辈的哥哥生日,因为我也有哥哥,所以火原前辈拜托我帮他选一选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   “哦,是这样吗?”由衣递给日野一个“你不用说了,我都懂的”的眼神。   日野:(╯‵□′)╯︵┻━┻你到底懂了什么啊花泽同学!   “那么去哪里呢?火原学长。”   “恩……总之先去车站看看吧。”   听他们两个说得热闹,由衣也不由得心生向往,主动说道:“那个,火原前辈和日野学姐介意带我一起去吗?”   她想,在放弃钢琴之前,她应该学会如何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打发时间。   “诶?当然可以了!”虽然对几乎从不参加这些活动的由衣居然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感到很诧异,但火原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难道是花泽校长放松了对由衣的管教?   还是说……留宿或者晚回家都只是花泽同学擅自决定的?   看着立刻认真地和火原谈论起应该买什么礼物比较好的由衣,日野担忧地想。   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正要回家的柚木,火原说到了由衣和日野要和他一起挑选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的事情。   柚木的目光落在站在日野身边的由衣身上,微微蹙起了眉头,问道:“花泽桑,你确定你可以……?”   “啊?”由衣看了看柚木,点头道,“恩,我可以的。”   要不要继续弹钢琴,要不要先和朋友出去逛个街再回家,都是她自己的事情,都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她的命运,应该由她自己来掌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橘色的壁灯,是惠婶还在等她。   由衣对听到开门的声音马上就迎上来的惠婶笑了笑。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她那个爱美的母亲和注重养生的父亲,怎么可能会等她到这么晚?   “小姐,”惠婶查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昨天还一晚上都没回来,你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随便在外面玩儿太久或者在别人家留宿,你知不知道……”   听着这半是担忧半是责备的话,由衣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说辞来回答。   若说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会关心她的安危的话……那应该就只有惠婶了。   所以在面对她的时候,由衣心里还是挺愧疚的。   “抱歉了,惠婶,”由衣轻轻抱了惠婶一下,安抚性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道,“昨天一时高兴就没想那么多,今天也是,陪朋友去给他哥哥选生日礼物了。你放心吧,以后不会这样了。”   是,以后不会这样了。   尽管是这样的她,也不希望让关心自己的人太过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惠婶连声道,“女孩子还是要自己多注意一些。你饿了吗?我给你留了饭菜,要不要……”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了饭回来的。”由衣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惠婶看着一步一步上楼的由衣,犹豫地叫道:“……小姐?”   “怎么?”由衣回过头去看她。   “你……你不去,练琴吗?”   空旷的大厅有片刻的沉默。   随即,由衣对一脸担忧的惠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了,我想睡了。”   ☆、第二十五乐章:   第二节课是自习课,由衣低着头写作业,突然有一只手在她桌面上敲了敲,她抬起头,班导斜了斜眼睛示意她看外面,压低声音道:“花泽同学,校长找你。”   在看清楚那个略微发福的身影时,由衣的心里一紧,笔尖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滑,在练习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定了定心神,放下笔,对班导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由衣走出教室门,对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窗外、明明听到了自己出来的脚步声却没有任何反应的花泽隆山打了个招呼:“父亲大人,您找我有事吗?”   花泽隆山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态,动也未动,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由衣不由得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过了大约五分钟,花泽隆山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垂下目光看着由衣那张精致却没有表情的脸,声音平板得听不出任何起伏:“花泽由衣,今天你打算多晚回来?十点、十一点,还是干脆像前天晚上一样一夜不回?”   “……”由衣顿了片刻,才答道,“对不起,今天不会了,放学后我会马上回家。”   “你最好是这样,”花泽隆山冷哼了一声,“我听惠婶说你昨天回来后没有练琴。”   “是的。”   “理由。”   由衣面具一样僵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不想继续弹钢琴了。   她多想直接对他说出这句话。   飞快地扫了由衣一眼,花泽隆山看出她似乎是在挣扎要不要把什么话说出口——他有预感她想说出来的话绝对不是他想听到的。   花泽隆山目光一凝,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又加深了一些,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由衣的嘴巴开合了很多次,但最终只在这种她最害怕的威压下说出了——   “……快要期中考试了,我最近为了准备音乐比赛的事情,都没怎么花时间在学习上面,所以我想在考试之前……”   “我想你是搞错了吧花泽由衣。”鹰隼一样犀利的目光牢牢锁定着由衣,花泽隆山一字一顿地说,“你的首要任务是练习钢琴。反正你将来要进入音大,只要演奏水平过硬,学习成绩差一点也无所谓。”说到这里,花泽隆山嗤笑了一声,总是冷冰冰的语气里罕见地透出了几分嘲讽,“想搞好学习?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的?花泽由衣,你听好了,我花泽隆山不指望你考个女博士,不指望你当个女科学家,有这些功夫你还不如多想一想要怎样改善你那糟糕透顶的演奏。”   有这些功夫你还不如多想一想要怎样改善你那糟糕透顶的演奏。   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地打了一拳,由衣的身子晃了晃,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花泽隆山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仍然自顾自地说着:“看看你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的表现!我到现在都不敢出现在那些评委面前!真希望你不是我花泽隆山的女儿,连两个普通科的学生都比不过,真是丢死个人……”   由衣缓缓放开握得紧紧的双拳。   “我明白了。”由衣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对花泽隆山鞠了一躬,“我今天会按时回家的。”   说完,她不等花泽隆山回答就转身回到了教室。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花泽隆山皱了皱眉——又来了,又是那种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总让人觉得她似乎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下什么不得了的决定呢?   花泽隆山马上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一路巡视着各班的上课情况,走回了办公室。   放学铃响。   由衣把抽屉里所有的书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从大到小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以后又放回抽屉,她拎着书包站起身,清澈的双眸里透着狠决。   是应该回去面对了。   跟过去那个懦弱的、父亲双眼一瞪就大气不敢出的自己说再见。   如果说在拧动钥匙的时候由衣心里还有一点小紧张,但当打开门,看到拿着晚报坐在沙发上的花泽隆山和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的母亲的时候,她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关上门,对客厅里的两人说道:“我回来了。”   母亲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巴一撇眉毛一挑就又要抱怨:“真是的,由衣,你怎么……”   “既然回来了,那就吃饭了吧。”花泽隆山放下报纸,打断了妻子的话。   母亲看看花泽隆山,又看看由衣,悻悻地咽下了剩下的话。   晚饭一如既往的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由衣放下还剩了大半碗米饭的碗,用餐巾擦了嘴,很正式地说:“我吃好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慢用。”   花泽隆山夹起一筷青菜,点了点头:“那就快去练习吧。老规矩,前两天你耽搁的时间,用休息的时间补起来。”   听他这么说,已经走出好几步的由衣顿住,她抬手拢了拢长得成为了一种麻烦的头发,并没有回头,说径自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用完餐以后,请你们务必到练习室来一趟。”   说完,她直接上了楼。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后,花泽隆山夫妇才上来。   而在这十五分钟内,由衣又重新地、细细地把这一架陪伴了自己十余年的钢琴抚摸了一遍——她一向很注重钢琴的保养,哪怕是人生最灰暗的那一段时间也不例外,就算只是出现了一道细细小小的划痕,她也会紧张兮兮地跑出去找人来修补,更别说日常的打蜡和清洁了,所以即使过了十年,这架钢琴还是像刚买回来时的那样光洁如新。   这是她的爱人,她的朋友,她的亲人,陪伴她走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是她单调的童年生活里唯一的乐趣,是唯一不会批评她嫌弃她、只要她需要的时候就永远在背后等待她的存在。   是她所深爱的……   也是她即将远离的……   她的……钢琴。   由衣缓缓地弯下腰,在黑白的琴键上轻轻吻了一下,两颗泪珠倏然掉落,渗入琴键的缝隙。   花泽隆山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由衣端坐在钢琴凳上的样子,她的背挺的很直,就像一株小白杨,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散发着一种娴静优雅的气质。   如果花泽隆山是由衣的礼仪老师,那他一定对她这种标准得可以直接印上教科书当范本的坐姿非常满意,可惜他不是。   特别是当他看到由衣的手并没有放在琴键上,涣散的目光明显是在走神的时候,压抑了整整两天的怒火就在此刻爆发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蒲扇一样的大掌重重地落在钢琴上,砸出“嗡”的一声闷响,他压低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怒意,宽敞的练习室里顿时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花泽由衣,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由衣看了他仍然按在钢琴上的手,有心疼的感觉一闪而过。   “一而再再而三,花泽由衣,我告诉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花泽隆山再次把钢琴拍得“嘭嘭”作响,他的怒火已经旺盛到连他身周的空气都肉眼可见的扭曲了起来,“前天一晚上不回来,昨天半夜才回来,你两天都没有练琴了,我都没有说你什么,你今天在家也不练琴,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花泽由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终于该说出这一句话了吗。   由衣抬起头,无畏地回视他,在面对花泽隆山时从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写满了坚决,她冷静而又半步不退地说道:“我想怎么样?好啊,我告诉你——我不要再弹钢琴了。”   原本以为要多难才能说出口。   原本以为把这句话说出口后会有多难过。   但它就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了。   而心情……除了有点落空空的以外,都还好。   花泽隆山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而站在他身后两步的母亲也像受到了惊吓了一样抬手捂住了嘴。   半晌,花泽隆山才用轻得恍若叹息的声音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第一遍都已经说出来了,说第二遍就不会觉得难了。   她马上接口道:“我说我不想再弹钢琴了。”   花泽隆山盯着她的脸,发现自己没有从由衣脸上找出任何“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只是在赌气”的情绪,反而从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发现了——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弹钢琴了。   良久,花泽隆山怒极反笑,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好,好,你不想弹钢琴,很好……”   由衣的母亲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如此生气,她看了看一脸倔强的由衣,又看看气得一个劲儿喘大气的花泽隆山,上前安抚道:“老公,老公,别听由衣胡说,她怎么可能放弃钢琴呢,她就只是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的时候发挥失常可能心情不太好才会……”   “没有,不是这个原因。”由衣很不怕死地火上浇油,“我就只是不想弹钢琴了。”   母亲的脸色更加糟糕。   花泽隆山转来转去的身形像踩了急刹车一样停住,他猛地转头瞪着由衣,鼓起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随后,他两步跨到由衣面前,扬起打手。   从她决定说出来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由衣咬住下唇,准备迎接下这来势可能比上一次在学校练习室里更凶猛的一巴掌。   但花泽隆山的手没有落下来,他保持着要掌掴她的姿势,终于控制不住地怒吼了出来:“你也好意思说你不想弹钢琴了!你看看自己在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上的表现,你好意思吗花泽由衣!你一个学了十多年钢琴的人,比不过月森莲、比不过土浦梁太郎我就不说了,你居然比不过一个小提琴初学者!是!要不是因为月森出了意外,这一次比赛垫底的人就是你!我要是你的话我也会羞愧得无地自容!你简直是一个废物!!我白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来栽培你!!早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我当初就应该再生几个!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简直是一个废物。   我白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来栽培你。   早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我当初就应该再生几个。   ……   由衣愣住。   她的存在,被自己的亲生父亲。   全盘否定了。   ☆、第二十六乐章:   “好,既然你说你不想弹钢琴了,”花泽隆山收回僵硬的手,由衣甚至能听到他关节弯曲时发出的“咯咯”声,“很好。”   他转身抄起由衣的母亲平时用来放腿的金属圆凳,猛地砸向由衣的钢琴。   由衣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小圆凳在琴盖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她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扑上去拦下花泽隆山还要抡起圆凳往钢琴上砸的手,哭喊道:“你做什么!父亲大人!!”   “你不是不想弹钢琴了吗?!那我就砸了它啊!砸了它你就不用再弹钢琴了!”花泽隆山用力推开由衣。   由衣踉跄着退了一步,她顾不上在钢琴上撞得生疼的腰,不管不顾地用手去拦花泽隆山挥下来的圆凳。   由衣的母亲见状也忙上来拉住花泽隆山。   到底顾惜由衣的手是要弹钢琴的,花泽隆山没有真的砸下去,他气呼呼地放下圆凳,半怒半笑地问由衣:“怎么样,现在你满意了吗?”   由衣却是不答,她看着自己十年如一日地爱护着的钢琴上那刺目的疮痍,单手捂住脸,带着哭腔说:“您到底做了什么啊……”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不想继续弹钢琴,你想去玩儿,好啊,我就给你理由让你去玩儿啊。”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只有弹好钢琴,可是你呢?!突然对我说你不要弹钢琴了,你这不是把我十多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水吗?!”   花泽隆山仍然一声高过一声地质问着。   由衣颤抖的手抚过那凹凸不平的地方,她慢慢地收回手,手指痉挛着握紧了双拳,轻轻点了点头:“的确,我长这么大,您对我唯一的要求就只有弹好钢琴……可是就这一个要求,就夺走了我全部的休息时间。长这么大,我没有朋友,我从来没有和你们以外的人上过街,我不知道哪一条街哪一家店的蛋糕好吃,也不知道哪一家店的衣服好看……在所有的同学里,我就是一个异类,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融入班级。”   “很多时候我会想,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由衣把挡住脸颊的长发挽到而后,露出自己满面的泪痕,她看着因为第一次听到自己说了这么多话而露出惊讶之色的父母,终于无法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到底是你们的女儿,还是只是你们用来炫耀的工具?”   直白的质问似乎化作利刃,直直地刺入父母的心中,让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你们对我抱着很大的期望,我也有很努力希望不要辜负你们的期望,可是你们可不可以偶尔,就偶尔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呢?”   “就因为父亲大人您说‘我花泽隆山的女儿以后一定要在钢琴界里出人头地’,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拼命地练习钢琴,用我所有的休息时间来练习钢琴;就因为母亲大人您说‘长头发的女孩子看起来更加端庄娴静,才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所以我一直留着头发,就算每天打理它已经成为了一种负担。可是为什么即使我已经这么这么拼命地想要达到你们的期望了,你们还是对我这么的不满意?”由衣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已经麻木了多年的心脏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很快就打湿了制服的前襟,“我拿到了一等奖的时候你们说‘只是一场小比赛没什么好得意的’,我花十天半个月弹会一首新曲子的时候你们说‘这么简单的曲子居然弹了这么久才弹会’。我想不明白啊,父亲,母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你们的要求来的,为什么我总是不能让你们满意呢?我要怎样才能让你们满意呢?难道夸奖我一句,鼓励我一次对你们来说就真的那么难吗?”   “你们有没有想过即使是我偶尔也会有不想弹钢琴的时候呢?有没有想过我也会觉得打理这么长的头发很烦很烦呢?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我也想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逛逛街、看看电影、谈一场恋爱呢?”   “你们束缚了我的一切,别人在父母的带领下去游乐场的时候,我被困在这间练习室里;别人和小伙伴一起逛街的时候,我被困在这间练习室里;别人在学习的时候,我还是被困在这间练习室里。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是这样拼尽了我的一切来讨好你们的我,还是做不到让你们满意呢?”   眼睛就像坏掉了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上,泪珠成串的从她脸颊滚落,尖利的质问声在空荡宽敞的练习室里敲出阵阵回声。   她平静地看着第一次露出了无措表情的父母,从来都清澈的浅棕色双眸充满了悲伤,阴郁而又黯淡,就像阴云密布下的大海,沉沉地压在心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一定不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你们‘爸爸’,‘妈妈’,而是叫你们‘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是,你们一天到晚那么忙,哪会分精力来注意这点小事呢?”   “我是个人啊,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是你们的女儿,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受,我也会觉得难过和失落,我不是你们手上的提线木偶,你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们让我笑我就必须得笑。”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由衣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见她这副样子,父亲和母亲的脸色一变。   下一秒,由衣抬起手,手上的金属制品折射着夕阳的光辉。   “由衣,你要做什么?”   花泽隆山夫妇大惊失色,顿了一秒就要冲过来。   “你们不要过来!我不会伤害自己的,我只是……我只是再也不想,再也不想只听从你们的摆布,再也不想你们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一手张开剪刀,一手把蓄了很多年的长发拨到身前,“为你们活下去真的太累了,所以接下来……我想为自己活下去。”   说完,她把最大限度张开的剪刀凑到耳边,对着那长度超过了臀部的头发,用力合下了刀刃。   她松开手,一大把亚麻色的发丝飘落,花泽隆山夫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一团轻飘飘的发丝落在地上。   “啪嗒”一声,剪刀在地上摔成两半,一半往练习室的某个角落飞去,另一半打着旋滑到花泽隆山脚下。   随后,她绕过还在愣神的两个人,走出了练习室。   在楼梯处遇到了洗完了碗、不放心上来查看的惠婶,由衣狼狈地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到玄关处换了鞋子,离开了这个让她心冷的家。   由衣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   这个时间正好是晚饭结束、人们陆续走出家门散步的时候,每一个人在路过由衣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频频注目。   皱巴巴的制服、乱七八糟的脸,参差不齐的头发……这么怪异的样子,难怪路人们都拿看猴子从山上派下来的逗比的眼神看她。   算了,还是不要这么丢人好了,毕竟她在这座城市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   最重要的是,要是被那个人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传言,一定又会……   啊真是,不是说好不想了吗??   由衣调转方向走进一个公园,找了一条能看到海湾的长凳坐下,坐着坐着,就不知道走神到哪儿去了。   如果柚木梓马没有叫醒她的话,她或许可以在这里坐一晚上,她想。   看到被夕阳洒满了碎金的海面,柚木梓马突然很想下车走一走,所以他叫停了司机,让他先回去,独自沿着路边走着,却不期然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熟悉的是她身上的制服,和那张脸。   陌生的是她一团糟的头发,和脸上的泪痕,以及那呆滞的表情。   是花泽由衣。   在柚木心里,由衣一直是一个不讨喜的姑娘,时常看到她端着一副冷傲的架子对同级的同学或者高年级的前辈无礼,虽然是这些同学有错在先,但她的言词实在太过犀利辛辣,完全不给对方留任何情面的这种性格,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就算后来发现了她有那么一点点小可爱的地方,也被她对钢琴不认真的态度给彻底破坏了。   也许在她的心里,他完美王子的形象也在那一次休息室里的对话之后轰然坍塌了。   似乎自那以后他就没好好跟她说过话了。   但是渐渐的,从金泽老师有意无意的透露中,从花泽隆山和她在学校碰面时比普通的学生和校长之间更生硬的互动中,从练习室的那一巴掌中,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她的表现中……他好像明白了一些关于这个姑娘的隐情。   明白了她的生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   明白了她的性格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强。   自从练习室掌掴事件以后,每每看到她挺得笔直的背脊,艰难地支撑着自己最后的尊严的样子,他都会觉得有点……心疼。   心疼?   对这个没有多少交集的女孩?   柚木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别人……   柚木轻轻用掌心拍了拍自己的额角,把那个可怕的念头拍飞后,才仔细地打量了某个至今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的人。   注意到她一片狼藉的衣服,柚木心里闪过了一个糟糕透顶的猜测,促使他忍不住上前叫道:“花泽桑?”   一连喊了好几声,由衣凝滞的眼珠子才动了动,她僵硬地拧过脖子看了柚木一眼,迟钝地说:“啊,晚上好,柚木学长。”   这语速快赶上志水了好吗。   话说现在不是说晚上好的时候吧。   这种时候柚木也顾不上吐由衣的槽了,他蹙眉看着整个人的画风都改变了的由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过了足足三分钟,由衣才生硬地回答道:“我不能在这里吗?”   这么有攻击性的语气。   我今天真的不是来找你抬杠的啊姑娘。   柚木强忍下叹气的冲动,稍稍把态度放得和软了一些,问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他态度好,由衣才重新把目光放回了他脸上。   逐渐暗淡的光线下,也不知道由衣到底有没有看清楚他那难得有些严肃的表情,良久,她才低声回答道:“我和家里人闹翻了。”   “闹翻了?”那天由衣被花泽校长狠狠掴了一掌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柚木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和衣着间游弋,“所以这是……”   “不是,”猜到他想说什么,由衣立刻否认道,“他们没有对我动手……头发是我自己剪掉的。”   柚木松了口气。   嗯?他为什么要松口气?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就没有再继续交谈。   一直到天都黑了,由衣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柚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明显没有去处的由衣,略一思索,开口道:“花泽桑,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次由衣回答得很快:“没有。”   她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想了个遍,发现她连一个能收留自己的人都找不到。   毕竟这种事情,只适合被亲密的朋友知道。   可是她一个亲密的朋友都没有。   还真是悲哀。   由衣正在自怨自艾,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那人的力气很大,抓着她的手往上一提她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她疑惑地看着把她提溜起来的柚木。   柚木挑起一侧嘴角:“那就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噗——   好吧好吧,由衣终于爆发了。   这一章写好以后我修改了很多遍,我不知道这样的爆发能不能让你们满意,我只能说,以由衣的性格,她只能爆发成这个样子了,毕竟她不可能真的伤害自己,更不可能真的去伤害自己的父母,所以就只能酱紫了。   ☆、第二十七乐章(上):   柚木带着由衣来到了一家装修得非常高大上的理发店,一推开门,一左一右各三名穿着制服的妙龄女子就齐齐地鞠了一个躬:“晚上好,柚木少爷,请问有什么能够为你服务的吗?”   柚木露出他那招牌式的迷人微笑,说道:“不是我,是她。”他往侧边退开半步,造型很奇特的由衣就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在看清楚由衣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和那双哭得肿起的水泡眼的时候,为首的女子难以控制地抽了抽嘴角,脸上得体的笑容有些崩裂。   由衣:幸亏我在路上还想办法收拾了一下我这张惨不忍睹的脸,否则你岂不是要惊掉了下巴。   女子僵硬地维持着笑容,声音一下变得有些诡异:“那,请,请问这位小姐需要,什么服务呢?”   柚木抬起右手,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撑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由衣一番,目光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声音确实温柔得不可思议:“先帮她修剪一下头发吧。”   由衣认为这句话一定是一个省略句,原句应该是——“先帮她修剪一下这丑得影响市容的头发吧”。   在一个年轻女子帮她洗头发的同时,另一个年轻女子捧着一个冰袋过来,细声细气地说这是柚木少爷要求的,帮她的眼睛消肿的。   没有哪一个女孩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尽管心里有些膈应,她还是仍由女子把冰袋放在了她眼睛上。   话说为什么今晚碰到的不是月森不是金泽就算是土浦也好啊,偏偏碰到了柚木。   虽然在最近几次接触里她的确感受到了来自柚木学长的善意……但这不能改变他的性格很恶劣这个事实。   所以在那几个人当中,她最不想被柚木,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一定又会被他嘲讽很久吧……   由衣在心里哀叹了一声,抬手捂住了冰袋。   用毛巾裹住头发的由衣坐在转椅上,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经过半个小时的冰敷,眼睛似乎消肿了不少,至少能出去见人了。   两个裤袋里插着不下于十种工具的理发师走过来,用毛巾擦掉她头发上多余的水分后,兴致勃勃地和柚木讨论起剪一个什么样的发型比较适合她来。   由衣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说:“……敢问一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吗?”   正说得兴起的理发师尴尬地消音了。   柚木安抚性地在理发师肩上拍了拍,笑眯眯地说:“反正问你你也只会说随便剪一剪就好了不是吗?”   由衣:“……”   柚木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就走到一旁的沙发旁坐下了,理发师梳顺由衣的头发,问道:“请问花泽小姐对发型有什么要求吗?”   由衣翻了一页手上的杂志,无所谓地说:“哦,你随便剪一剪就好了。”   理发师:“……”喂你是故意的吧。   一本杂志看完,理发师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他解开由衣身上的围布,拎到一边抖了抖,颇为自得地问:“请问花泽小姐感觉如何?”   由衣漫不经心地扫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随口赞道:“哦,不错,的确比我自己剪的要好看一点。”   理发师默默感觉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为什么明明是夸奖,他却有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还有,哪里是比你自己剪的好看了一点,是好看了很多有没有?!   由衣没空理会他纠结的心思,她现在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今晚她应该睡哪里?   如果她有带手机出来的话,她还可以去求助一下金泽纮人,可关键在于她跑出来的时候就只带了个自己,连钱包都没有拿,她又找不到金泽纮人住的地方。   说到连钱包都没有拿……   由衣淡定的表情出现了几道裂缝——那她岂不是就……给不起今晚剪头发的钱?   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由衣终于还是强迫自己对迎面走来的柚木露出了一个僵硬的讨好的笑容,期期艾艾地说:“那,那个,柚木学长……”   柚木十分戒备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嘴巴一张喷出毒汁:“笑得这么渗人不如不笑。”   尼玛= =!   由衣心里登时冒起一簇鬼火,但她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强压着怒意说道:“那个,柚木学长……”   由衣的反应让柚木有些意外——要是搁以前她早毫不留情地呛回来了好吗?难道和家里吵了一架就转了性子?   由衣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请你先帮我垫付,呃,剪头发的钱,我明天,呃……等我有钱的时候还你……”   说起来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而且……那两个人……应该不会来找她吧……   柚木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看样子是在回味由衣说的话,大约半分钟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由衣:(╰_╯)#没钱付账本来就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了,你敢不要嘲讽我吗?!说起来明明是你自己擅作主张带我来剪头发的啊!(╯‵□′)╯︵┻━┻   “原来让你纠结于要不要说出口的就是这句话吗?”柚木虚握的右手放在唇边,发出阵阵压抑的闷笑声,看着由衣那张乍白乍红的脸,他越想越好笑,越想越控制不住笑,最终他索性放弃了忍耐,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引来了店内所有人的频频侧目。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柚木擦掉眼角不小心笑出来的眼泪,看到由衣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他又“噗”的一下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说:“抱,抱歉,实在是因为,因为由衣的反应太可爱了。”   由衣在心里咆哮:尼玛哪里可爱了啊明明是你自己笑点太低了好不好!   “不用担心,”总算能够控制自己的嘴角不再上翘,柚木揉了揉笑得有些发疼的肚子,带着笑意说道,“既然,既然是我带由衣过来的,那当然轮不到由衣自己付钱了。”   由衣甩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眼刀,傲娇地把脸甩到一边:“那,算你识相。”耳根却悄然泛起了红。   走出理发店的大门,由衣摸了摸空荡荡冷飕飕的后颈,感觉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短发。   她中规中矩地对柚木欠了欠身子,说道:“今晚麻烦您了,柚木学长,还请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而身后,柚木慢悠悠地说:“你有能去的地方吗?”   由衣抬起的脚僵在半空,额角蹦起“井”字形青筋——敢不要那么犀利吗?   “那你走哪里去?”柚木拽过她的手,“先去我那里住吧。”   喂这句话有歧义啊可不能乱说!!   一直到手上被柚木塞了一件价格不菲的浴衣的时候,由衣都还没有想明白——   不是说好了今晚要做一个安静而忧桑的美少女吗?   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在看到夜幕下的柚木家那古色古香的大门的时候,由衣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柚木坚持要给她买一件浴衣了。   说起来柚木家可是本地最负盛名的花道世家,名副其实的书本网、名门望族,但这样的家族一般都有具有一个通病,那就是非常人能够忍受的繁琐陈旧的规矩和严厉苛刻的族训。   这么想着,由衣也挺能理解柚木梓马被这些沉重的枷锁压迫着从一个天真无邪好少年扭曲成一个阴暗腹黑的大精分的。   赤脚走在实木地板上,由衣特地放轻了脚步,生怕自己发出了半点不和谐的声音破坏了这座古宅高贵典雅的氛围。   见她蹑手蹑脚地走得艰难,柚木的唇边又勾起了一丝笑意,出声提醒道:“其实不用这么拘束……放轻松一点。”   ……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由衣正在努力协调自己四肢的动作,就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下一秒,一个穿着白底印着浅粉色樱花浴衣的女孩就出现在了走廊的拐角处,她有着一张和柚木非常相似的脸,深巧克力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急切而不焦躁的脚步在空中划出道道优雅的弧。   看到由衣身边的柚木,女孩惊喜地叫了一声:“梓马哥哥!”然后小跑了过来。   柚木上前两步接住她,低声道:“祖母大人说过很多次不可以在走廊上面跑,你这是又想挨骂了吗?”   祖母大人?   由衣敏感地捕捉到了柚木对自家奶奶的称呼。   “这不是因为看到你太高兴了吗?”女孩拽着柚木的衣袖撒了一下娇,随后语气变得担忧起来,“梓马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祖母已经问起你三次了……”   “我待会儿会去向她解释的。”柚木抚了抚女孩的长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一边的由衣,“我来介绍一下,小雅,这位是我的学妹,花泽由衣;由衣桑,这是我的妹妹,小雅。”   女孩好奇地打量了由衣一阵,从柚木怀里退出来,对由衣鞠了一躬:“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妹妹柚木雅。”   由衣忙回了一礼:“你好,那个,我是花泽由衣。”      ☆、第二十七乐章(下):   “由衣桑因为……一些原因,所以这几天暂时不能回家,小雅愿意让由衣桑跟你一起睡吗?”柚木摸着妹妹的头顶,温和地问。   虽然是名门世家的独女,但柚木雅并不像其他某些贵族少女一样傲娇又中二,这大概是那些繁缛古旧的规矩仅剩的那一点点好处之一了。她看了看显得有些局促的由衣,热情而又亲切地笑道:“当然可以,只是祖母那边……”   柚木点点头,说道:“我会去跟她谈的。”   “那就没问题了。”   你问由衣为什么会局促?   由衣偷偷地看了柚木雅很多次,也许从她小的时候,母亲就希望她能够成长为柚木雅这般一举一动都符合大家闺秀标准的女孩,只凭一个笑容就能够轻易地获得他人的好感,但实际上呢,她不仅对人冷漠不善交际,一遇到看不过眼的事情,就上前对峙,言语刻薄时常让对方下不了台,其实想想这些事情都可以有另一个更加温和的解决途径,而她却直接选择了一个偏激的解决方式,也难怪这么多年以来母亲一直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那由衣桑呢?”柚木问道,“由衣桑介不介意和小雅一起住呢?”   由衣回过神来,对上小雅友善的目光,白皙的脸颊泛起了淡粉色的红晕,不好意思地说:“当然不介意。”   到底是一个女孩子,天性就爱幻想,柚木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弋了两圈,灵动的眼眸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促狭道:“梓马哥哥还是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过夜呢,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呢?”   喂喂,请不要为了证明你们是兄妹就说同样有歧义的话啊!   “恩?”柚木瞥了一眼瞬间又变成了同手同脚的由衣,修长的食指点着自己的下唇,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啊……只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   现在吗?   柚木雅了然地点了点头。   一头雾水的由衣:喂喂你到底了然了什么东西啊。   走过一处回廊,柚木看着庭院斜对面的一个房间的纸门上映出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眸光沉了沉,他按住由衣的肩膀,对柚木雅说道:“好了小雅,你先带由衣桑去你的房间,我这就去拜见祖母大人。”   柚木雅颇有些担忧地看了柚木一眼:“梓马哥哥……”   柚木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由衣疑惑地看着这兄妹二人的互动——见自己的祖母,应该不是什么需要担忧的事情吧?   难道是因为擅自带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回家?!   听说这些世家贵族的子弟们都是用来联姻的工具……啊呸呸呸,都什么年代了哪儿还有那么保守的思想……但是她又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踌躇了片刻,由衣还是忍不住叫住了柚木:“那个……柚木学长。”   已经走出几步的柚木回过头来看她,笑道:“有什么问题吗,由衣桑?”   那种笑容……就是他平时面对其他人时从礼节上完全挑不出错处……却让由衣觉得假得不能再假的……表面上亲和实际上疏离的笑容。   “收留我,是不是,会给你带来麻烦呢?”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出我柚木家的大门去某个街边凑合一晚上呢?”柚木迅速地反问道。   由衣的后脑勺落下一大堆黑线。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省略号的脸,柚木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许多,他稍稍收敛了笑容,声音却更加轻柔:“放心吧,这只是我,和我祖母的私事,与你无关。”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由衣还有一些不好意思,有记忆以来她就从未参加过任何祭典或者宴会,所以穿着浴衣出现在人前……还是第一次。   听到开门声的柚木雅立刻收起脸上的担忧之色,转过头来,对有些忸怩的由衣说道:“这件浴衣很适合你呢,花泽姐姐。恩,对了,我可以叫你花泽姐姐吗?”   她的表情变化虽然很快,但还是没有逃过由衣的眼睛,由衣顺着半开的房门往外看了看——正好可以看到斜对面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以及那两道映在纸门上的黑影。   还在为柚木担心吗?   由衣在柚木雅对面坐下,答道:“可以的……恩……柚木学长他,真的没什么事吗?”   “放心吧,最多就是被祖母批评一下。”柚木雅对由衣勉强地笑了笑。   “跟我有关吗?”   “诶?没有没有,你不要想太多,”小雅连忙否认,“是因为今天家里来了一位比较重要的客人,祖母要求几位哥哥尽快赶回来,才会……”   说到底还是和她有关啊= =!要不是碰到了她柚木赶回来接待那位客人完全没问题啊。   “但因为梓马哥哥是三子,所以其实并没有他什么事,只是祖母的要求比较严格……”小雅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由衣理解地点了点头,大家族就是这样,讲究排场。   “床已经铺好了……恩,因为我们家一直都是睡的榻榻米,还不知道花泽姐姐睡不睡得惯呢?”小雅把由衣拉到一个床铺前,“要不要躺上去试试看?”   由衣蹲下去,试了试床铺的柔软度——虽然她在家一直是睡的床,但既然她是号称“只要别让我练习,叫我去睡花坛都可以”的女汉纸,当然不会因为床的高度消失了就睡不惯,她点了点头:“不用试了,应该没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小雅很开心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休息了吧。”   其实十点钟什么的对她来说真的很早啊。   习惯了晚睡的由衣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看着安安分分地平躺着,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的小雅——连睡觉的样子都这么淑女啊。   还没感慨完,小雅就睁开了眼睛,朦胧中可以看到她眼眸中隐约的水光,她偏过头来,轻声问道:“花泽姐姐睡不着吗?”   “啊,是……因为在家的时候习惯了晚睡……”由衣抓了抓头发,抱歉地说,“对不起,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没有,其实我也还没有睡着。”小雅对她笑了笑,提议道,“既然都睡不着,那我们聊一聊吧。”   “好啊,你想聊什么?”有人陪自己说话总比一个人烙饼强吧?   “花泽姐姐是梓马哥哥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子呢,”小雅的声音含着笑,“梓马哥哥是你是他的学妹,花泽姐姐也在星奏读书吗?也是音乐科的吗?是一年级的还是二年级的呢?”   自动屏蔽了前一句有歧义的话,由衣点点头,答道:“对,我也是音乐科的,一年级的。小雅在哪里上学呢?”   “我在……”   “是一所贵族学校啊。”   “其实高中的话我也挺想去星奏读,可是我并没有拿得出手的乐器,不像梓马哥哥,学什么都很快,也学得很好。”   “柚木学长的长笛演奏的确很优秀。其实星奏对演奏水平的要求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而且乐器的话只要多加练习就会越来越好,所以你真的想报的话可以去试试看。”   “还是算了吧,祖母是不会同意的。”小雅叹了口气,而又语气又雀跃了起来,“听梓马哥哥说星奏最近在举行音乐比赛,花泽姐姐也是参赛者之一吗?”   由衣顿了片刻,答道:“啊,是的,我是参赛者之一。”   “那花泽姐姐的乐器是什么呢?”   “是钢琴。”   “钢琴啊!梓马哥哥也会弹钢琴哦。”   “哦?柚木学长会弹钢琴?”由衣惊讶地说,“这我还真的没有听说过。”   被迫放弃自己心爱的钢琴,转学根本没有什么兴趣的长笛……尽管柚木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小雅能感觉出来这是一段他不愿意提起的过往。   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小雅突然变得结结巴巴了起来:“是,是的,梓马哥哥他以前弹过钢琴,后来,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所以,所以改吹长笛……”   听出她的为难,由衣很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如果不方便告诉我的话可以不用说,呃……要是你不希望被别人还有柚木知道的话,我也会保密的。”   听她这么说,小雅松了口气:“谢谢你啊,花泽姐姐。”   “应该的……”   后来又闲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小雅就慢慢睡过去了。   “既然不喜欢钢琴,为什么你还要继续学它?”   “既然不愿意认真演奏,为什么你还要厚着脸皮参加音乐比赛?”   “明明可以自由地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地对待它!!”   ……   “钢琴啊!梓马哥哥也会弹钢琴哦。”   “梓、梓马哥哥他以前弹过钢琴,后来,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所以改吹长笛……”   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后柚木失控对自己喊出的话和刚刚小雅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在由衣脑子里拧成了麻花。   原来柚木也是会弹钢琴的?   由衣盯着黑黢黢的房顶看了许久,合上了双眼——   看来柚木梓马背后……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啊。   ☆、第二十八乐章:   第二天是双休日,由衣原本以为可以睡个懒觉,结果一大清早就被柚木雅叫起来了。   想想这些大家族的少爷小姐们,其实就名号说出去好听而已,每天规定了什么时间起床就必须什么时间起床,规定了什么时候用什么餐就必须在什么时候用什么餐,完全没有人身自由……   由衣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还说别人呢,她自己以前不也是差不多的吗?   恩……不过还是要比他们好一点吧。   和小雅一起走到用餐的地方的时候,双手拢在浴衣袖子里的柚木已经坐在里面了,而他的正前方,是一名从头到脚都打满了“严厉”标签的老太太。   她穿着素色的浴衣,标准的坐姿可以直接印上教科书当范本,双手交握端正地放在身前,一头灰紫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紧绷的嘴角显示出她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鼻翼两侧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更是加重了她身上严肃刻板的阴影。   这位老太太看起来明显比她老爸要高出很多个段数啊。   由衣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早上好,祖母大人。”小雅规规矩矩地向老太太鞠了一躬。   然后在老太太的眼风往这边袭来的时候,由衣也行了一礼,说道:“早上好,柚木老夫人,初次见面,我是花泽由衣。”   柚木老夫人微微颔首:“先坐下吧。”   早餐是很传统的和食。   虽然才在这里呆了一个晚上而且大多数时间是用于睡觉,但由衣心里已经对柚木家的规矩有多大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所以在用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格外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   在用餐过程中,柚木老夫人不时会打量打量由衣,见她虽然有些动作不规范,但也挑不出大的错处来,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下仆有条不紊地收走了餐具。   由衣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下,悄悄在浴衣的袖子内侧擦了擦冷汗涔涔的手心——这顿饭吃的,比吃断头饭还要鸭梨山大啊。   到这种时候由衣总算知道感谢自己的母亲了,感谢她一直以来都不厌其烦地强调餐桌礼仪,比如筷子不能碰到碗壁或者碗底,比如吃饭喝汤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   否则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在这位老太太如火如炬的目光下吃完这顿早餐。   柚木老夫人优雅地用手帕擦了嘴以后,开了金口:“花泽由衣小姐,你要在我们柚木家借住几天的事情,你的父亲已经打电话向我说明了。”   父亲打电话说明?   听到她的话,由衣先是愣了愣,在对方流露出不满之色前向她欠了欠身子,说道:“希望不会让你们感到麻烦。”   等等……父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到了柚木家啊……   难道是……   她下意识看了看旁边已经放下了碗筷,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的柚木。   “这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你可以尽管住到花泽先生来接你的那一天。但是……”柚木老夫人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带上了批评之意,“但是你身为一个姑娘家,如果下一次还有这样的事情,还是应该先让家里人打过电话了以后,才住到另一个人家里去。”   住到花泽先生来接你的那一天……   他会来接自己吗……   “我明白了。”   由衣低垂着头,看起来像是把柚木老夫人的话听进去了。   “既然明白了,那就去做你们的事情了吧。”柚木老夫人抬起手,手背朝外挥了挥。   由衣心中升起一种类似于被无罪释放了的诡异的欣喜感。   小雅主动牵着由衣一起离开。   “梓马,花泽小姐在柚木家借住的这段时间,就由你负责作陪了,务必要让花泽小姐感到宾至如归。”   “我知道了,祖母大人。”   一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由衣就觉得自己肩头那种沉甸甸的赶脚一扫而空了,连吸入胸腔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真难想象柚木学长和小雅每天都要在这堪比台风过境的低气压下讨生活……   瞥见由衣脸上那松了口大气的表情,柚木的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他说道:“既然祖母大人把作陪的任务交给了我,那么就由我来安排由衣桑今日的行程吧,由衣桑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呢?”   “诶?”由衣眨了眨眼睛,摆手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啦柚木学长……”   柚木完全无视了她的反对,直接说道:“去游乐园如何?”   “游乐园吗?好啊,其实我也很想去呢!”小雅当即附和道。   由衣:……说好的要让我有宾至如归的赶脚呢,难道你家都是这么无视别人意见的吗?   大概是她脸上无语的表情太明显,柚木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沉的声音被风吹进她的耳朵里——   “不是说要学会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生活吗?”   由衣一怔,转头看着他的背影——难道他知道自己没有去过游乐园?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柚木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说道:“快去换衣服吧,去得晚了的话,人会很多的。”   回到小雅的房间里,由衣才发现自己没有衣服可以换,因为她唯一的、可以穿出去的、皱巴巴的校服,今天早上还在吃饭的时候就被下仆收走了,而她又比小雅高出许多所以不能穿小雅的衣服。   “没有衣服的话怎么办呢,早知道之前就应该提醒她们先不要把衣服收走……”已经换好衣服的小雅焦急地说道。   由衣定定地站在原地,表面上看起来比小雅冷静得多,其实心里那一万只草泥马已经不知道来回奔腾了多少遍了——   尼玛长这么大没去过游乐园本来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了,好不容易能够赶在成年之前去一次难道要因为没有可以穿出门的常服这种碉堡的理由而胎死腹中吗?!!!   就在两人都无比捉急的时候,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   “谁?”   “小姐,是我,桃子。梓马少爷吩咐我给花泽小姐送衣服来。”   闻言,小雅上前两步拉开房门,看着侍女手上提着的纸袋,高兴地说:“真的太好了,真不愧是梓马哥哥!”   侍女恭恭敬敬地把纸袋递给由衣。   低头看到纸袋里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衣服,由衣不由说道:“可,可是……”   她现在……居然沦落到了衣食住行都要靠别人施予的地步了吗QWQ?(←以前你的衣食住行也是别人施予的。)   “好了别可是了,”小雅不由分说地把由衣推进浴室,“快去换吧。”   送来的衣物出乎意料的贴合由衣的身材,她和小雅、柚木一同坐车到了游乐园。   因为是周末,游乐园里面的人很多,而且大多数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来玩儿……的。   由衣看着自己面前跑过去一群小孩,又跑过来一群小孩,后脑勺终于落满了黑线——他们三个站在这里真是太有违和感了。   看出她的不自在,柚木右手虚握成拳凑到唇边低咳了一声,说道:“因为这边是儿童区所以小孩子比较多,我们往里面走,到了云霄飞车那里的时候,就基本上是和我们年龄相当的中学生了。”   由衣递给了他一个“我来游乐园的机会少你不要骗我”的眼神。   柚木:“……”   事实证明这次柚木的确没有骗她,当她和小雅一人手上拽着一只气球走过写着“成人区”的木牌以后,入目的就真的是年龄从十四岁以上的青少年们了。   “到达目的地!”柚木拍了拍手,笑眯眯地问由衣,“那么由衣桑想先玩儿哪一个项目呢?”   “小雅推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哦~!”小雅凑到由衣面前说道。   由衣抬头,看了看头上高低起伏的轨道和不远处顶部尖尖的城堡,想了想,说道:“那就按顺序玩儿吧。”   第一个项目就是过山车,排队的时候听到那阵阵震破晴空的惊叫,由衣的眉毛抖了抖。   小雅适时地拽了拽她的衣袖,脸色青白:“花泽姐姐,我看还是算了吧……”   由衣看着那多处拧成了麻花状的轨道,心里很是赞同小雅的提议。   “怎么?”柚木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蹭了蹭挺拔的鼻梁,斜睨由衣,“由衣桑害怕了?”   “……”由衣硬生生咽下准备用来回答小雅的“好”字,恶狠狠地刮了柚木一眼,甩头,“哼,我怎么可能害怕那种东西。”   柚木十分隐晦地笑了笑:最简单的激将法,由衣桑你还太嫩了。   最终小雅选择了退出,只有柚木和由衣坐上了过山车……而且是第一排。   柚木拍了拍身前的护栏,似笑非笑地说:“由衣桑,我很看好你的。”   由衣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死鸭子嘴硬道:“哼,不需要你看好。”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车身开动了,由衣下意识地攥紧了护栏,感觉到来自柚木的轻瞥,她又僵硬地松开了手指。   过程就不赘述了,反正由衣全程都闭着眼睛,偶尔想挣扎着睁开眼睛看一看,结果才睁开一条缝就被风吹得又合上了,她只觉得自己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其实感觉往左右偏比猛然整个人都倒了一圈更可怕,因为她总忍不住想去抓旁边那人的手稳住自己,不过还好她克制住了。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由衣觉得自己除了有点腿软之外没有别的不适,至少她还能用干哑的嗓音对小雅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恩,就只是速度有点快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看看同车有几个长发飘飘的姑娘下车后那惨绝人寰的造型,她有点小庆幸自己昨天把头发给剪了,否则今天肯定比她们还要犀利。   ↑难怪柚木在上车之前把头发绑起来了!!   在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半个小时里,由衣给自己第一次坐过山车时的表现打了个分。   没有尖叫,也没有乱蹬腿,下车过后形象没毁,也没有不小心把身边的某人当扶手用……满分啊!   恩,就只是腿有点软……只是一点点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   ☆、第二十九乐章:   日头开始西沉的时候,由衣一行人来到了游乐园的重头戏之一——鬼屋门前。   胆小得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的小雅当然不可能去凑鬼屋的热闹,那能去的就只有……   由衣抬头看着鬼屋那诡异狰狞的招牌,眉头紧皱,嘴角下拉,表情严肃得就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   恩,从招牌上看,好像除了长得……挺丑以外,没有什么好可怕的……   陪她一起看了大约五分钟,柚木忍不住出声提醒道:“由衣桑,如果你不敢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由衣一把拽到入口处排队了。   日本的恐怖电影驰名世界,鬼屋的制作效果当然也是往死里逼真,而且……   柚木轻声叫道:“由衣桑。”   仍在悄悄活动腿脚的由衣很是不爽地应道:“干嘛?”   为什么要活动腿脚?因为刚从俄罗斯大转盘上下来的时候她的双腿一度软得像面条,不得不在柚木和小雅的搀扶下才能艰难地挪到一边的长椅上,还没缓过气呢就被柚木这个魂淡拉到跳楼机上刺激了一把,软上加软,哪怕现在已经经过了海洋世界和百花园,这种腿软的感觉还是不愿意离开她……真是够了这么锉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你看过恐怖电影吗?”柚木问道。   她连电视都很少看更别说什么恐怖电影了。   由衣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回答:“没有。”没看过恐怖电影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吧。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柚木的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的……幸灾乐祸?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由衣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个面具男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亲和从脸上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你是说这个鬼屋会很吓人?”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恩……我的意思是由衣这么勇敢,肯定再恐怖的鬼屋也不会吓得尖叫或者逃跑之类的吧?”柚木再次递给了由衣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   由衣:……尼玛,信你才有鬼。   “对了我还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什么?”   “这个鬼屋里面的‘鬼’都是真人扮演的。”   “……所以呢?”   “所以你不要被人家吓到了以后猛地擂人家一拳或者踹人家一脚,否则人家是会问你要赔偿的。”   “……我,我尽量吧。”由衣不太肯定地保证道。   “不是尽量,是必须。”柚木强调道。   “好好好必须必须,我知道了。”由衣不耐烦地把柚木往前面推了推。   走进鬼屋,各种诡异的声音就如潮水一样向两人涌来,学音乐的人听觉本来就比普通人敏锐,由衣几乎是强迫症般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里分辨出了幽幽的叹息声,呼呼的风声,隐隐的尖叫声和咚咚的脚步声……   灯光明明灭灭,忽隐忽现,忽紫忽蓝,一会儿又变成了惨淡的绿。   逞强走在前面的由衣总是感觉后颈似乎有类似于头发一类的东西扫过,但每次她回过头去除了柚木那张始终带着笑意的脸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人离她大约有三步远,就算有心捉弄她也不可能在她回过头之前就收回手不被她发现。   再次被怀疑的柚木满脸无辜地对由衣摊了摊手——他什么都没有做好吗?   由衣纠结地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打量了柚木一次,心头浮起了某种可怕的猜测——她从前几次回头就发觉了,为什么柚木这张堪称完美的脸和脸上堪称完美的笑容此时看起来会这么扭曲呢?   难道是其实刚进来不久柚木本人就被潜藏在不知道哪个阴暗角落的某鬼拖去了另一个通道而她身后这个……就是那个拖走了柚木的某鬼假扮的?   这怎么可能呢!   由衣用力甩了甩脑袋,企图把这个可怕的猜测甩出去——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扮得身高体重分毫不差啊!   可是可是……   想到今天来游乐园是柚木主动提议,由衣又觉得这很有可能是柚木一开始就策划好的阴谋——提前叫一个身高体型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假扮好自己埋伏在鬼屋,而柚木又清楚她是一个经不起激的人,只要在言语上轻飘飘地挑衅一下,她肯定就一头热血地往鬼屋里冲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废话这个恶趣味的家伙肯定是想逼迫自己出丑好一辈子嘲笑自己啊!!   啊啊啊这么想的话还真的有可能啊!!   有什么是柚木梓马那个精分的腹黑做不出来的事情呢!!   由衣坚强(自认)的小灵魂呈惊恐万分状。   ↑不得不说由衣姑娘你的脑洞开得太大了。╮(╯_╰)╭   不过还好!   越想越觉得自己透过了柚木对自己好的现象看到了柚木实际上是想捉弄自己的本质的由衣以左拳击打右手掌心,在心里给自己鼓气:还好我及时发现了他阴暗龌龊的小算盘,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将计就计……   其实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将计就计的由衣放慢了步调,慢慢地变成了和柚木并排而行。   见她磨磨蹭蹭地凑过来,柚木还以为她是害怕了,忍不住促狭道:“怎么?不是说不会害怕吗?”   认定他是一个假货的由衣没有搭理她,继续放慢步调。   不明白她想做什么的柚木不由得和她一起放慢了步调。   由衣又走得慢了一点。   柚木跟着走慢。   一直到两个人几乎是在原地踏步的时候,由衣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把柚木往前推了一把,怒道:“你你你走你的啊非跟在我身边干嘛啦!”   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点燃了这根炮仗的柚木无奈地扶了扶额,尊重她的感受走在了前面。   由衣落后三步跟着他。   于是两人的位置就这么对换了一下。   哼哼,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你走在我前面,那你哪怕是动一动手指头,都不可能逃得过我的法眼……   由衣心里正有点小得瑟,那种头发扫过后颈的感觉又来了,她随意地转头一看——人就是这样,同一件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什么新鲜感啊恐惧感啊通通都会不翼而飞,处理事情的态度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谨慎认真。   由衣原本以为这次也会什么都看不到,结果——   给由衣的视网膜来了一个特写的是一个从房顶上倒挂下来的女鬼,她长长的头发垂落着,从高度来看发梢正好可以触到由衣的脖子,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一直“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水,鼻子也歪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耳朵似乎也少了一个,更重要的是……   像慢镜头回放一样,由衣一格一格地抬起下巴,动作之间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颈椎骨发出的“ 咯咯”声。   女鬼的脖子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很长,长到隐没于房顶的黑暗之中,由衣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子在哪里。   由衣的视线慢慢落回女鬼脸上。(←一直到很久以后她都没有想通,自己当初怎么就做出了这么傻缺的行为呢,她明明应该在看完那长长的脖子后就拔腿开跑的好吗?!)   也就在此时,一直乖乖假扮木偶的女鬼突然咧嘴一笑,两边的嘴角一直扯到了耳根处,露出那满口细碎而尖利的獠牙,她抬起枯柴一样的手臂向由衣抓过来。   由衣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惊叫在此刻脱口而出。   这鬼连身子都没有手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说好的这里面的鬼都是人假扮的吗哪里有人能扮成这个样子啊!!   尼玛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为嘛腿会软得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木有啊!!   救命啊我不想成为这只长颈女鬼饱腹的食物啊!!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充斥的竟然是“如果你在被人家吓到了以后猛地擂人家一拳或者踹人家一脚,人家是会问你要赔偿的”这种事情啊!!   被她这魔音穿耳一震,柚木额角的青筋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住由衣的手肘往后一拖拉进自己怀里,伸手捂住她的嘴。   世界终于清静了。   等那只女鬼默默地缩回了阴暗的角落,柚木才松开手,拍了拍由衣的肩膀,忍住大笑的冲动,抖着声音安慰道:“好,好了,睁开眼睛吧,鬼没了。”   信你才有鬼啦!   内心在泪奔的由衣闭着眼睛不敢相信这个腹黑的话。   “好吧好吧,我以柚木家的名誉发誓,鬼真的已经走了。”   这,这样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   由衣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180度全方位无死角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世界,确定那个形容可怖的女鬼真的已经消失不见了以后,她才放心地睁开了眼睛。   她抬手想安抚一下自己尚在噗噗乱跳的小心脏,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她后知后觉地仰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柚木那张笑容和煦的脸。   一个不留神就占到了便宜的柚木眼睁睁地看到由衣的脸色一变,以为她就要翻脸不认人,当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解释,结果话还没说出口,那险些吓得晕厥过去的姑娘就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像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救命浮木,带着哭腔喊道:“对不起柚木学长原来我一直错怪你了其实你是一个好人感谢你把我从女鬼的那两根枯柴之间解救了我吓死个人了我以后再也不要来鬼屋了……”   一下从高冷到软萌这样的反差不要太大。   ↑喂现在你怎么不怀疑人家是假货了??   捂着脸不忍直视这种反差的柚木听着由衣如小动物一样呜呜咽咽的声音,突然就扬唇笑了起来,他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说:“还真是……败给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回了被由衣抱着的手。   眼角还挂着泪花花的由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由衣面前,摊开。   由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一头鸢尾花一样颜色长发的少年把滑落到身前的头发拨回身后,黄玉色的眼眸里闪动着轻轻浅浅的笑意和若有若无的纵容,看着那个个人标签瞬间从高冷变成了天然的女孩,说道:“牵着吧,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嘤,果然是好人。QWQ   由衣忙不迭地把爪子放在了他的掌心。   五指一合,少女柔软娇小的手就被他裹了个严实。   柚木静静地牵着由衣往前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从两人交握的手传递到由衣的中枢神经,拿捏得度的力道既不会弄疼了她,也不至于让她的手在行走过程中倏然滑落,略略凸起的指骨硌得她有一点点不舒服……   她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在九岁以后,她连自己父亲的手都没有再牵过。   而现在,她牵着一个不知道是喜欢还是讨厌的男人的手。   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由衣双颊不可控制的迅速升温,走路的动作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柚木低声道:“如果还害怕的话,可以把头抵在我的背上,这样就不会看到那些奇怪的东西了。”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的由衣想也没想就加快了一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背处。   的确,这样的话余光就不会偶然扫到突然从左右冒出来的鬼怪。   可是……   “嘭”、“嘭”、“嘭”……   可是这样,可以好清楚的听到心跳的声音。   是他的心跳声,还是我的心跳声?   =================以下为出戏部分,可不看;看了瞬间出戏不要怪我=======================   目送那对闹别扭的小情侣手牵着手,头抵着背逐渐走远,长脖子女鬼对自己今天的工作非常满意,下班以后,她在需要上交的“今日工作总结”中写道——   临近傍晚的时候,鬼屋里进来了一对小情侣,没错,虽然他们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但以我多年来识人的经验,我可以肯定他俩是一对情侣……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他们两个似乎闹了点别扭,否则不会一个在前面气冲冲地走,另一个在后面可怜巴巴(大雾)地追,像我这么乐(hao)于(guan)助(xian)人(shi)的人,怎么忍心让这对小情侣在鬼屋这么容易刷好感度的地方赌气呢,这多浪费机会啊对吧!所以我把工作重点放在了冲在前面的女孩子身上,试想一下,在一个黑黢黢的鬼屋,啊呸呸呸,在一个朦胧暧昧的环境里,受到惊吓的小女友嘤咛一声投怀送抱,男方既得了便宜,又展示了一下“我是一座山尽管来依靠”的男人风范,这好感度,还怕不瞬间爆棚?!(←我绝对不是因为那个男的看起来不容易被吓到才挑那个女的下手的)   在短短两分钟之内,我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沿着鬼屋四通八达的管道一路尾随那名姑娘,并时不时垂下我的道具去调戏,哦不,惊吓一下那名姑娘,那名姑娘果然被我吓到了,她走几步就要往回看一看(注:她的男友明明发现了我的存在,却一直没有出声提醒,想必是明白我的苦心,不错啊骚年,我看好你哦),但是她转头的动作太快,我根本找不到时间把自己完全垂下去(因为脖子太长!)。终于,姑娘回头怒视自家男友大约一分半钟,我也找到……找到你妹啊一分半钟不够我把自己垂下去啊!!   姑娘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放慢脚步,让自家男友走前面自己走后面,我乐了,有道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等到了可以报复人类(……)的机会。   最后我成功了,虽然差点被姑娘正面来了一拳,但还好她家男朋友识相,在她的拳头即将招呼到我的面门的时候把她拽了过去。真棒啊少年,不枉费我辛辛苦苦帮你一场!   话说这姑娘的嗓门儿可真大啊,头都被她震晕了险些从房梁上摔下来。   最后的最后,姑娘和男友亲亲密密的牵着小手搂着小腰(大雾),周身洋溢着粉色泡泡的离开了。   老板,我这么兢兢业业,既要吓人又要绞尽脑汁撮合闹别扭的小情侣,时常还要担被震破耳膜的惊受正面来一拳的怕,你真的不考虑给我涨一涨工资吗?   ☆、第三十乐章: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看着和自家哥哥手牵着手,脸蛋红红地从鬼屋里走出来的由衣,小雅捂着嘴偷偷地笑了。   下一秒由衣就像触电一样甩开了柚木的手。   小雅假装没看到两人的互动,迎上去,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样,花泽姐姐,鬼屋可怕吗?”   由衣干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度高一点:“就,就只是黑了一点,别,别的没什么。”   身旁的柚木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由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那花泽姐姐需要休息一下吗?”小雅很体贴地问道。   由衣当即回答道:“不用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玩儿最后一个项目吧。”小雅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高大的建筑物,说道,“玩儿完了就去吃晚饭,吃了晚饭以后就回家,花泽姐姐觉得怎么样呢?”   由衣看了她指着的游乐设施一眼,点点头。   这个应该是这个游乐园里最温和的游乐设施了吧?   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因为天黑了,摩天轮上面的彩灯都亮了起来,绚丽缤纷的灯光配上轻快明朗的背景音乐,看起来梦幻极了。   摩天轮一直都是情侣的必玩项目,于是放眼望去,在摩天轮下排队的全是你挽着我的胳膊我搂着你的肩膀的男女。   所以他们三个人站在里面格外显眼。   再次收到如看怪兽哥斯拉的眼神,由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说道:“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比较好……”   “这怎么行。”小雅马上抓住由衣的胳膊不让她退出去,嗔道,“今天本来就是陪你出来玩儿的,你怎么可以不去呢?”   “可是……”由衣悲桑地扶了扶额。   虽然队伍看起来很长,但其实没用多久就排到了,看到他们这三人行的状态,连工作人员都有些傻了:“那,那个,不知道三位是要……”   小雅抢先一步冲上去,扔下一句“我很早之前就想一个人坐一次了所以这一次你们谁都不要上来跟我一起坐”,然后关上了门。   由衣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柚木,却不其然碰上了他转过来的目光,想到鬼屋里自己那丢人的表现,由衣的脸“腾”的一下又红了,猛地把头甩到一边。   就在此时,“叩叩”几声轻响引起了柚木的注意,他转过头去,看到渐渐上升的小雅贴在玻璃上,夸张地对自己做着口型——“你可要感谢我啊,梓马哥哥。”   柚木失笑,拉过由衣的手,说道:“好了,别闹别扭了,走吧,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   喂,你说这样的话别人会误会我和你有什么关系的好吗?   由衣磨磨蹭蹭地跟上去,坐在他对面,目光呈六十度下垂,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双腿并拢,规规矩矩地坐着。   身子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摩天轮开始上升。   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她一阵,柚木笑道:“你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你第一次坐在我车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哪里都不敢看。”   听出他语气里的嘲弄,由衣抬起头,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说道:“我记得呢,那个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其实是个混蛋。”   柚木:“……”   好吧他承认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后他的确混蛋了,可是到现在……怎么还是没有改观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摩天轮越升越高。   自从被由衣呛回来了以后,柚木就没有再自讨没趣的搭话。   平滑如镜的水面倒映着摩天轮上五光十色的彩灯,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就像是天上的星子不小心坠落下来,落入了湖底,化作一颗颗耀眼的钻石。   整个游乐园都亮起了莹莹的灯光,粉色的是公主城,蓝色的是海洋世界,紫色的是魔法城堡,金色的是旋转木马……   由衣撑着下巴,透过玻璃看着这一派迷离梦幻的景象。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天里,她第一次做了过山车,玩了跳楼机,进了鬼屋……第一次知道原来腿它那么容易就会发软,原来自己的胆子也是很小的,原来男生的肩背居然那么宽厚……   而这些第一次,都是面前这个人带给她的。   由衣的目光转回同样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柚木身上。   他不仅带她来了她梦寐以求的游乐园,还陪她玩儿了很多很蠢白的项目,比如旋转木马和舀水球。   虽然她一直对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后他在休息室里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耿耿于怀,平时也很看不起他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的做派,可是现在……   不知道走神走到哪里去了的柚木感觉到由衣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不由得回过头来,习惯性地扬起一个完美的微笑,问道:“怎么了,由衣桑?”   可是现在……   “柚木学长。”由衣慢悠悠地说道,“虽然你看上去是一个混蛋,但实际上你是一个好人。”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一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闪动着粼粼波光的眼眸宛如两汪春水,平时总是抿起的唇勾起明显的弧度,露出八颗整齐瓷白的牙齿,微微鼓起的苹果肌透着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女应该有的俏皮可爱。   自合宿结束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在由衣脸上看到过这么灿烂的笑容了。   窗外的灯光七彩变换,窗内的女孩笑容明媚。   真是的,撒娇卖乖可是犯规的啊。   柚木的身子后仰,靠在护栏上,完美的微笑淡化了一些,却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真实许多,他说出口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妥协——   “我说你这话,到底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由衣挑了挑眉,说道:“当然是在夸你,你应该感到荣幸,我很少夸别人的。”   “呵呵。”柚木假得不能再假的对她扯了扯嘴角。   “喂你这么嫌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由衣不满地问。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   从摩天轮上下来以后,由衣自告奋勇地去给两人买饮料。   小雅趁机拽着柚木的衣袖问道:“梓马哥哥,进展怎么样了?”   柚木的嘴角抽了抽,侧头看她,问道:“小雅,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诶?这可是哥哥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带回家的女孩子呢,你别说你心里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而且早上看祖母大人的态度,她似乎并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呢。”   “……”   “哎呀,看在我今天这么不遗余力地为你们创造机会的份儿上,你就告诉我嘛,梓马哥哥。”小雅撒娇地咬了咬柚木的手。   看着怀里抱着三杯饮料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由衣,良久,柚木才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虽然我还不确定,但是……如果我想要的话,就一定会是我的。”   小雅:( ⊙ o ⊙)哦,梓马哥哥在这一刻变得好霸气侧漏!   三个人喝着饮料吃完了晚饭。   是夜,从两个铺睡到了一个铺的由衣和小雅又开始说起了私房话。   “呐,花泽姐姐,你是怎么看梓马哥哥的呢?”小雅兴致勃勃地问道。   对上小雅那双在黑暗里闪闪发亮的眼睛,由衣的后脑勺垂下鸭蛋大一颗冷汗,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可以看出柚木在自家妹妹面前,还是维持着一个好哥哥的形象的,而且小雅看起来也非常喜欢柚木,所以……   “呃,怎么说呢……柚木学长他是,是一个很亲和的人,成绩很优秀,长笛也吹得很好,学校里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由衣努力地回想着在学校里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对柚木的评价。   “那你喜欢他吗?”小雅笑眯眯地问道。   “棒”的一声,一块写着50Kg的巨石砸到由衣头上,把她砸得晕头转向。   “梓马哥哥很温柔成绩很好什么的我都知道了,我是问的是你觉得梓马哥哥怎么样,是你觉得!”小雅刻意加重了语气强调道。   “啊,诶?我吗?”我就觉得他是一个精分的腹黑啊= =!   但这种话怎么可以在人家妹妹面前说出口。   由衣组织了一下语言,委婉地说道:“小雅,你看你哥哥,长得很帅,家世也很好,头脑聪明,关键是还没有贵族子弟的架子,对谁都面带微笑,无论男生女生都很喜欢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不良传闻……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   小雅听得频频点头,还不时附和两声。   “可是,”由衣的话锋一转,斟酌着说下去,“他太过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疑……”   “可疑?”小雅疑惑地反问道,“什么地方可疑?”   “呃,我的意思是,”由衣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你看,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十全十美的人对吧,所以你哥哥那么完美,就,就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哦,原来你是在说这个啊……”小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由衣胆战心惊地抹掉了额头上的冷汗——好,好像糊弄过去了。   “好吧,消除两人之间的距离感也是很有必要的。”小雅说道。   她的声音有点小,由衣没有听得很清楚:“恩?什么很有必要?”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小雅摆了摆手,挽住由衣的胳膊,说道,“哪有什么不真实的感觉啊,梓马哥哥以前也做过很多糗事啊。”   “诶?真的?”柚木出糗的场景……还真是难以想象啊,“请务必和我分享一二。︿( ̄︶ ̄)︿”   “那好吧,不过你不能告诉梓马哥哥是我说的。”小雅压低声音说道。   ……话说会告诉我这种事情的人就只有你了吧。   “好。”   “你知道在我们这种大家族里,一天吃几顿饭,一顿饭吃多少,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更别说点心这种小零食了,说吃两块就只能吃两块,绝对不可以多吃,否则是要挨批评的。”   由衣睁大眼睛瞥了絮絮叨叨呃小雅一眼,她知道大家族的规矩严,但没想到会严到这种地步。   其实想一想,说不定这些世家子弟嫁娶都要讲究个门当户对的原因之一就是规矩相当吧,要是娶一个普通女孩回来,还要请人教导她礼仪,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   连一天吃的点心数量都有明文规定,还真是……惨绝人寰啊。╮(╯_╰)╭   “那是在我四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吧,有一次父亲从国外回来,带了几盒特别特别好吃的意大利巧克力。但是巧克力是甜食,对牙齿不好,所以祖母大人让我们一人只能吃一个。”   “有道是食髓知味,尝到了味道的我隔一会儿就要往放着巧克力的房间跑,虽然明知吃不到,但心里总要好受一点,结果跑到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的时候,你猜我在哪里看到了谁?”   看到了谁?由衣撑着下巴想,应该是柚木了吧,不然怎么叫柚木的糗事呢。   “没错哦,是梓马哥哥,他背对着我,敲了敲放着巧克力的橱柜,一本正经地问道‘巧克力巧克力,你在里面吗’,然后又捏着自己的脖子,用尖细了一点的声音自问自答道‘在啊在啊我在里面’,然后又换回自己本来的声音‘原来你在里面啊,我想吃你可以吗’,再次切换模式‘可以啊可以啊,快来吃我吧’。于是他就真的打开柜门,拿了一块巧克力。”   小雅的描述很生动,特别是在模仿柚木说话的时候,她一会儿压低嗓音,一会儿又拔高语调,听起来还真的很像是两个人在对话。   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七岁的柚木站在一个橱柜前自导自演的场景,由衣“噗”的一下笑出了声来。   听由衣笑了,小雅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继续说道:“最好笑的是,后来他转过身,发现自己偷吃巧克力的事情被我撞破了,他想也没想就反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走过来塞进我嘴里,小声地对我说‘小雅乖,巧克力给你吃,不要告诉祖母’。我到现在都没有想通他那时到底是想贿赂我,还是想拉我一起下水。”   由衣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没想到那个柚木学长也会有这么蠢萌蠢萌的时候呢。   感觉由衣忍笑忍得身体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小雅越发来劲儿:“还有还有……”   “还有吗?”由衣十分感兴趣地凑过去。   ……   ☆、第三十一乐章:   “早上好,柚木梓马大人!”   星奏学院的大门前,以近卫十和子、津川麻衣、新见晶三人为首的柚木亲卫队们齐刷刷地对停在面前的一辆黑色轿车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如春日骄阳一般灿烂。   “呀,早上好,大家看起来精神都不错啊。”   一身笔挺白色制服的柚木走下车,微微一笑,浑身上下开始闪烁亮瞎人眼的完美王子光辉。   这人又开始装了。   由衣暗自在心里鄙视了他一把。   腹诽尚未结束,一直修长好看的手就伸到了面前,由衣抬头一看,她的腹诽对象笑眯眯对她说道:“需要我扶你下车吗?由衣桑。”   由衣桑?!   听到柚木这么亲昵的称呼,方才还由内到外都散发着春情气息的众少女们石化了。   由衣不屑地躲开他的手,兀自跳下了车。   竟然是她?!   近卫十和子三人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回过神来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投向由衣的目光怎么看都不像是充满了善意的。   由衣才不会管她们是怎么看待自己和柚木一起坐车来上学这件事的呢,她把尖尖的下巴一扬,用一种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眼神毫不示弱地把那些粘在自己身上的眼珠子一一瞪回去,然后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从少女们自动分开的一条道路走出了包围圈。   “柚,柚木大人,请,请务必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是,是因为您在路上偶遇了快要迟到的花泽同学,才会好心让她和你一起坐车来学校的吗?”   走出了大约十步,身后想响起了少女们有些控制不住音量的质问声。   快迟到你妹,这么蹩脚的理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由衣在心里冷哼。   以柚木那精明的性格,她相信他能够给这些玻璃心的少女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啊,不是这样的哦。”柚木含笑回答道,“是因为由衣桑这几天都住在我家里,所以和她一起来上学是理所应当的呢。”   由衣霸气侧漏的身姿忽然一个趔趄。   她的额角蹦起“井”字形青筋,回过头,瞪着那个竟然真的敢把实情说出口的家伙。   柚木回了她挑衅的一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正在用眼神杀死对方的由衣并没有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蓝色头发的男生。   月森蹙起眉头:刚才柚木学长说由衣这几天都住在他家?   由衣一进门,刚刚还闹哄哄的教室一下就变得鸦雀无声。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取出课本。   “诶诶,去问一问嘛。”   “可以吗?”   “因为真的很在意啊。”   “你去嘛。”   “为什么不是你去?”   ……   在经过一阵推脱以后,一个女生在同伴们期待鼓气的目送下走到了由衣面前,对上由衣那张精致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女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深呼吸了好几次,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花,花泽同学剪了短发啊,很适合你哦。”   “棒——”   女生听到了自己同伴们倒地的声音。   “我说你啊,到了学校以后还是要多试着和同学们交流交流,少摆出一副‘别跟我说话,我懒得理你’的表情,让有心想要和你搞好关系的人都不敢靠近你了。”   想到在车上时柚木的叮嘱,由衣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是吗,谢谢。”   花泽同学笑了……   花泽同学居然笑了?   花泽同学居然笑了!   同学们都被由衣的反应惊呆了。   尽管那笑容很淡没有深入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尽管那翘起的嘴角看起来有几分僵硬。   但她的的确确是笑了。   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给人一点“我不耐烦和你说话”的感觉。   见由衣这么友善,女生心里的忐忑褪去了不少,她回头看了正对自己做出“加油”手势的同伴们,严肃地点了点头,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话:“那个,由衣同学,早、早上你是坐柚木学长的车来的吧……那个,我是说,请,请问这几天你都住在柚木学长家,这,这是真的吗?”   由衣点点头,说道:“是真的。”   “哗啦”之声此起彼伏,由衣知道这是女生们的玻璃心碎掉了。   这样的话……不解释不行啊。   由衣默默扶了扶额。   “其实是因为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情,所以不得不在柚木学长家借住几天。”   闻言,那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的女生的双眼一亮:“真,真的吗?”   “真的,我跟柚木学长一点关系都没有。”由衣竭尽所能地安抚这个脆弱的姑娘。   女生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她狼狈地擦了擦眼睛,却露出了一个笑容:“真,真是太好了。”   看班上的大部分女生都捂着胸口作“我的玻璃心终于又拼凑起来了”状,由衣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暗自在心里为柚木以后的女朋友点了一排蜡:愿你日后不会被这些痴女围堵扯头发泼硫酸……   想知道的事情有了答案,喜欢找茬的姑娘们就又不安分起来了,在这大家都沉浸在“还好我们的偶像还是我们大家的”的美好氛围里的时候,一个稍显尖利的声音响起——   “嗤——因为家里出了一点事情?说得那么好听,肯定是因为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得了倒数第二名回去被说了几句受不了跑出来了吧,啊!说不定是被赶出来了呢,因为如果不是月森同学出了意外,现在垫底的人就是所谓的‘天才钢琴少女花泽由衣’,怎么样,现在花泽校长是不是很后悔只生了你一个女儿啊……”   “你简直是一个废物!”   “我白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来栽培你。”   “早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我当初就应该再生几个。”   “你太让我失望了!”   在那名女生阴阳怪气的嘲讽中,那晚上盛怒之下的花泽隆山说出口的诛心之语又在由衣脑子里回荡。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收紧。   阴沉沉的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如果有故意挑事之人,你也不必跟他们多费口舌,用一种最直接的办法让他们闭嘴就是。”   在远远可以看到星奏的大门的时候,柚木有意无意地说道。   最直接的办法吗?   “你想打架吗?”   冷嘲热讽的女生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煞神一样的由衣,吓白了脸:“你,你想做什么?”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这些话不就是为了挑战我的底线吗?现在我告诉你,你成功了,”由衣缓缓露出一个冷到了骨头里的微笑,修长的十指捏得“咯咯”作响,“如果是想打架的话,时间地点由你定,我奉陪。”   “你,你少来耍横,我,我不怕你……”少女不怕死地顶嘴。   “啪——”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由衣单手撑在她的课桌上,似笑非笑地说道:“真的不怕?那现在出去打一场啊。”   “你,你不要乱来……”女生被她这么一下,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来招惹我,”由衣压低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威胁,“我已经不想再和你们这些早上出门不刷牙的女人浪费口舌了,记住,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话,我会选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让你闭嘴。”   说完,她轻飘飘地瞟了女生那几个恨不得找一条地缝把自己埋进去的朋党一眼,冷笑一声,回到了座位上。   良久,身后传来女生小声的啜泣声。   龇牙咧嘴的由衣:尼玛我现在也很想哭啊早知道会这么痛就不用手去拍桌子了待会儿一定会肿起来的会肿起来的。   到了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由衣的手真的肿了起来,虽然已经决定不要继续弹钢琴了,但多年来养成的爱护双手如生命一样的习惯还是促使她往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由衣正想推门而入,却听到里面响起了日野的声音——   “柚,柚木学长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我把这种事情说给大家听的话……如果我把柚木学长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这种事情告诉大家的话……”   由衣听得一怔——日野学姐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柚木是一个精分的魂淡的?   “诶?”柚木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你有那个胆量吗?”   “但是……但是,你不是一直在欺骗大家吗?”日野的声音开始发抖。   由衣纠结了,按理说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是不应该做听壁脚这么阴暗的事情的,她现在应该做的是马上离开,可是她的手如果不上药的话可能中午吃便当都有点困难……   “欺骗?”柚木好笑地重复了一遍,“这话还真是难听,我让谁为难了吗?”   “叩叩”两声轻响打断了柚木的话。   “是谁?”柚木敏感地回过头。   由衣那张顶着“孽畜,本座一日不看着你,你就下界成妖危害人间”表情的脸从门缝处探进来。   她的表情太叫人无语,所以柚木:“……”   “花,花泽同学!”日野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且惊且喜地叫道。   “原来是由衣桑,”见来的不是外人(?),柚木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自己的本性还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否则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就毁于一旦了,“有什么事吗?”   由衣对他挥了挥肿成猪蹄的手,道:“上药。”   看到她的手伤成那个样子,柚木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也冷了一些:“你是怎么搞的?”   日野疑惑地看了柚木一眼——她怎么觉得柚木学长的语速好像过于急切了。   由衣:“……拍桌子拍的。”   “那还不快进来,”柚木转身走过去拉开抽屉,“带上门。”   日野有些心惊——她可以确定自己在柚木学长的前半句话里听到了担忧。   由衣听话的关好门,走到日野身边坐下。   “日野学姐哪里不舒服吗?”   “诶?不是,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滑下来了……”   柚木拿着药膏走过来,拉过由衣的手。   “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日野桑。”   看着细细为由衣的手涂抹药膏的柚木,日野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确是对她说的。   哈?!这,这里还有一个花泽同学啊你还敢继续刚才的话题?!   并没有注意到她纠结的情绪,柚木似笑非笑地说道:“就算你现在从这里跑出去向其他人求救,身为普通科学生的你和深受学校信赖的完美优等生我……你认为大家会相信谁呢?”   “可,可,可是……”日野看看柚木,又看看对这话没有半点反应的由衣——尼玛为嘛听到了柚木这种语气见到了他这副嘴脸为嘛由衣桑你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呢?   “别白费唇舌了,你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脑海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日野抓住由衣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急声问道:“花,花泽桑,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柚木学长他……”   早就知道柚木学长他是个精分的腹黑吗?   由衣点了点头,说道:“啊,我知道啊。”她应该是这群人里最早知道的人吧,这事说出去还真没什么可得意的。╮(╯_╰)╭   “那,那你……”   “其实还好啦,”由衣在她肩上拍了拍,安抚道,“虽然他这个样子看起来的确很可恶,但他实际上,还算是一个好人啦……”   日野注意到柚木黄玉色的眼睛里有笑意一闪而过。   “而且……”   “而且,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小秘密。”柚木打断由衣的话。   “你自己又能做到坦诚布公吗?”   把药膏放回去的柚木丢下这一句问话就拉着由衣走了。   ☆、第三十二乐章:   和柚木并肩走在走廊上,由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说,你该不会是对日野学姐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吧,看把人家给吓得。”   “奇怪的事情吗?”柚木不以为然地答道,“我不过是叫她退出音乐比赛而已。”   “不过是叫她退出音乐比赛而已?!”听到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由衣习惯性地想扶额,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药膏后又连忙放下手,“我说你为什么老是要做惹人厌恶的事情,明明以日野学姐的水平……”她本来想说以日野学姐的水平还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影响,但想到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时她的表现和名次,又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说道,“明明你没有那么在乎比赛的名次。”   “谁知道呢。”   喂这么敷衍的回答是怎么回事?   “话说回来,我听说你今天早上扬言要和班上的同学打架?”说到这个柚木就有点无奈,哪有女孩子家家的随随便便就把“走,出去打一架,街头巷尾随你选”这种话说出口的啊。   “哦,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我是正当反击。”由衣满不在乎地说,“而且不是你说的吗?‘如果有故意挑事之人,不必多费口舌,选一种最直接的方法让他们闭嘴’什么的。”   在你心中让别人闭嘴的直接的方法就是出去打一架吗?   柚木深深地觉得这个姑娘的三观还有待纠正。   等柚木练习完以后,由衣和柚木一起往校外走去。   一直和柚木说说笑笑地走着的由衣在看清楚校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看她迟迟不肯走过去,花泽隆山夫妇只好自己迎上来。   “由衣,”母亲保养得当的脸上难得的透着几分忐忑,“由衣,先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由衣下意识地往柚木背后躲了半步,见她这样,柚木扬起他招牌式的笑容,正准备说话——   “回去吧,不想弹钢琴的话,就不用弹了。”花泽隆山看着由衣说道。   由衣咬着下唇,思考了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总是要面对的。   “柚木同学,”花泽隆山对柚木颔首道,“这两天麻烦你们照顾由衣了,明日我们必定登门拜谢。”   “花泽校长客气了,”柚木礼数周全地答道,他看了看低着头的由衣,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花泽校长,由衣桑她真的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孩子,所以……”   这一次,花泽隆山没有像上次打断他,而是点点头,说道:“啊,我明白的,她……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一直以来是我们对她的要求太高,忽略了她的感受。”   闻言,由衣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震,她瞪大眼睛看着第一次夸奖自己的花泽隆山,浅棕色的双眸里竟然渐渐涌现出了泪光。   见她这副样子,花泽隆山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愧疚感又翻涌了起来。   那天晚上,由衣失控喊出来的话让他想了许多,由衣有多喜欢钢琴,这一点他们看在眼里,正是这浓厚的喜欢让他看到了希望,因为没有乐器上的天赋,他本人可以说是家族的败笔,所以他迫切的期望自己的女儿,能够给他、给花泽家带来新的、更高的荣耀,一开始她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从小就把所有休息时间花在钢琴上,时常废寝忘食地练习,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恨不得和钢琴共度一生的女儿会对自己说出“我不想弹钢琴了”这样的话。   细细想来,这些年,他的确从未给过她半句夸赞,只是一味地给她施加压力,告诉她她必须要怎么样怎么样,在她的琴声变得空洞而脆弱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去鼓励她关心她,而是强迫她继续练习,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给她。所以她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其实有大部分的责任在于他。   是他的教育方法出了问题,他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只知道发号施令,拒绝倾听她的心声。   在想通了这些以后,诸如“要是她早一点……说不定就不会……”的念头不是没有冒出来过,但他马上就把它按回去了,她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叫她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叫她练习多少个小时她就练习多少个小时,叫她不要乱跑她就紧紧地牵着你的手呆在你身边……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听话,让他忘记了她是他的女儿,而把她当成了一个木偶。   “我是个人啊,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是你们的女儿,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受,我也会觉得难过和失落,我不是你们手上的提线木偶,你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们让我笑我就必须得笑。”   每每闭上眼睛,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出的这段话就会在他耳边回响。   她说的对,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就应该高兴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哭,而不是每天都板一张面部神经缺失的脸。   一个人就应该有正常的交际,而不是一下课就回家,除了吃饭和睡觉以外一直对着那架冷冰冰的钢琴。   是的,一直以来,他都忽略了她的感受。   所以就这样吧。   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他也不忍心真的把她从一个正常人逼成一个只会弹钢琴的机器。   所以不想弹钢琴的话……就不要弹好了。   母亲试探性地伸手握住由衣的手,由衣的身子僵了僵,却没有挣开。   花泽夫妇一起对柚木笑了笑,牵着由衣离开了。   望着那按身高次序排列的三人逐渐走进橘黄色的夕阳里,柚木的嘴角浮现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日野酱!”   火原健气十足的喊声唤回了柚木的神智,他回过头去,看到拎着一个大盒子的火原和背对着自己的日野。   他想了想,走了过去。   柚木、火原、日野三人一起去了乐团练习教室。   柚木的到来毫无意外地引起了众少女的骚动,有一个拉小提琴的一年级女生鼓起勇气请日野帮忙指点一下自己的演奏。   女生演奏结束后,满心期待地等待着日野的点评。   日野却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日野酱?没事吧?”看出她的不对劲的火原小心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说什么,真的,对不起……”   无比失落地说完这一句话以后,日野用衣袖捂着脸跑了出去,火原也立刻跟出去。   柚木侧头看着那扇被火原撞得不停晃动的门,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按理说,以日野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上的表现,指点一下这个一年级的女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为什么她要说自己……没有资格呢?   柚木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医务室里说到“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小秘密”时,日野的表情,是不安——因为被人看出了自己有秘密的不安,是害怕——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柚木在走廊上找到追出去的火原时,火原正满脸紧张地自言自语着:“日野她……到底怎么了啊?”   闻言,柚木忍不住促狭道:“火原还真是……很在意日野的事情啊。”   脸皮的火原一下脸色爆红,在他那一头绿意盎然的头发的映衬下,活像一颗熟透了的番茄,他张口结舌了一阵,忽然一句话不加思考就脱口而出:“柚木你不也是……很关心花泽桑的事情吗?”   “恩?”黄玉色的眼眸转到眼角瞥了他一眼,柚木很大方地承认,“我的确很关心由衣桑的事情啊。”   火原:……这种事也能直接说出口,你赢了柚木。   回到家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看到推门而入的三个人……确切的说是看到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人,惠婶露出了一个笑容,迎上来:“老爷,夫人,你们回来了。”   “恩,饭做好了吗?”花泽隆山点点头。   “已经好了,我马上去拿筷子出来。”   “好。”   由衣换好鞋走进来,一抬头就对上惠婶那张松了口气的脸。   “小姐,欢迎回来。”   “啊,谢谢。”由衣对她笑了笑。   在一如既往的安静的氛围里用过了晚餐,母亲小心地提议道:“由衣……要不要一起看一会儿电视?”   看电视?   由衣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好。”   说是一起看电视,但其实由衣并没有什么想看的节目,她的眼睛盯着花花绿绿的电视,感觉哪一个频道都让她提不起兴趣。   “由衣有没有什么想看的呢?偶像剧?历史剧?还是综艺节目?”因为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要和女儿搞好关系,母亲每换一个频道都会看由衣一眼,如果她的眼睛突然有了焦距,就会停下来让她看一会儿,等她的目光涣散了,就又跳到下一个频道,“这个综艺节目的收视率很不错,好多年轻的女孩子都喜欢看……啊,是水原雅纪,她都三十七八了,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   三十七八了?   由衣看着电视上那个穿着一身粉头上还顶着一对兔耳跳来跳去的女人,好吧,虽然从脸上的确看不出她的年纪,可是……   可是想到这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装嫩发嗲还是感觉难以直视啊!   由衣默默地抹了一把手臂上争先恐后冒起的鸡皮疙瘩,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那这个怎么样,这是最近热播的偶像剧,走在街上的时候都能听到好些女孩子在谈论……”   电视上,穿着白衬衣黑长裤,长得的确有点帅的男主角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点了点女主的额头:“我说你啊,怎么那么笨,在平地上走路都能崴到脚。”   “这不能怪我,”扎着双马尾的女主鼓起包子脸,撒娇道,“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只顾着看你,就没顾得上看路。”   ……   由衣再次默默抹了一把手臂上争先恐后冒起的鸡皮疙瘩,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下,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总算知道学校里那些女生为什么有事没事就喜欢鼓脸作卖萌状或捂胸作心碎状了!   母亲看看兴趣爱好已经完全迥异于这个年龄阶段的由衣,叹了口气,继续调换频道。   “等等。”由衣忽然叫住她。   母亲马上松开了按在遥控上的手指。   “后退两个。”   母亲按了两下后退键。   “还是看这个吧。”   听着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的钢琴曲,由衣眨了眨眼睛。   还是看这个吧,她已经对其他频道绝望了。   ☆、第三十三乐章:   快到八点的时候,由衣实在不想看下去了,于是站起身来说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先回房了。”   母亲愣了愣,问道:“这么早?”   “啊,马上就是期中考试了,我回房看一会儿书。”   母亲放下遥控站起身,看起来比由衣还要局促,她磕磕巴巴地说:“哦,哦,那好吧,那个,其实考不好也没关系的,恩,我的意思是说……早点休息啊,由衣。”   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由衣怔了一下,才不自然地回答道:“是……我知道了。”   拧亮书桌上的台灯,由衣深呼吸了一下平复有些紊乱的心情,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   十点钟的时候,穿着睡衣的花泽夫妇来到了由衣门前,他们低头看了看已经没有灯光透出的门缝,母亲小声地问道:“睡了吗?应该是睡了吧,那我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到她?”   花泽隆山有些不耐烦地说:“想进去看就进去看吧,注意动作小点别吵到她就行。”   “诶?你的意思是你不进去吗?”   花泽隆山把脸撇到一边:“我……就不进去了,盖被子什么的本来就是你这个当妈妈的事情啊。”   “明明说要过来看一看的人是你……”   母亲一边抱怨着,一边轻轻地拧开了由衣的房门。   皎洁的月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半个房间。   母亲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由衣已经睡了,小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被子老老实实的盖在她身上,双手也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里的。   母亲无声地叹了口气。   除开她九岁以后在音乐上出现的问题,她一直是一个让人非常省心的孩子,连睡着了都是乖乖巧巧的,从来不会乱踢被子。   母亲小心地坐在由衣床边,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摸一摸由衣剪短了的头发,但又在即将触碰到了的时候收了回来。   要是吵醒了她就不好了。   听着由衣平稳绵长的呼吸,由衣的母亲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比花泽隆山小了整整十岁,刚从大学毕业就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嫁给了他,过上了衣食住行不愁的富太太生活,虽然花泽隆山长得不错,但严肃沉稳的性格决定了他是一个没有什么情调的男人,而她,刚刚从大学毕业,又是家里娇惯着长大的幼女,尚有满怀少女不切实际的幻想,自然就对这样沉闷的婚姻喜欢不起来,但家里人的决定又不可违逆,她就只好每天与朋友们一起逛街购物,除了注意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以外,仍把自己当做一个能闹能玩的未婚女子。   婚后第二年她就怀上了由衣,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措手不及,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面对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但花泽隆山对这个孩子是满心期待的,毕竟他都而立之年的人了,是该有一个孩子了。   这个孩子一来就束缚了她的人身自由,不可以再随意上街,不可以再熬夜,不可以再吃一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不可以喝咖啡,到了后期甚至连睡一个好觉都成为了一种奢望……虽然有了宝宝以后总算让她看到了自己严肃刻板的丈夫柔情蜜意的一面,但那段时日,对她来说总是一种煎熬,所以在生下由衣以后她就跟花泽隆山说只生这一个,花泽隆山也同意了。   八个多月后,一个可爱的小襁褓被送到了她手上。   一开始,这个香香软软的小女孩的确激起了她的母性,她会拍着襁褓哄她睡觉,给她唱歌,看到她笑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融化了一样。   但就像对一件新奇的玩具永远只有三分钟热度一样,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孩子给她带来的一系列麻烦,她犯困的时候总要人抱着来回地走动才能睡着,有时候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住,明明还走不稳当非要自己下去走你不得不一直弯腰搂着她的腋窝以免她摔倒……在好友第不知道多少次调笑说“呀,你现在还真的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了呢”的时候,她终于发现这个孩子占用了她太多时间。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眼底发青、眼袋浮肿、皮肤干涸没有光泽。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时常半夜忽然闹腾起来,或者白天睡太多,晚上精神好得不得了,因为花泽隆山白天事务繁忙,熬夜看孩子的,当然就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了。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还不想这么年轻就变成一个黄脸婆,于是她和花泽隆山商量着给由衣请了一个保姆。   这个保姆就是惠婶,当时才三十出头,因为一场意外,老公和孩子都去世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她照顾由衣的时候非常尽心,说是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也不为过。   有了一个这么用心的保姆,她也终于从孩子奶瓶尿不湿的枷锁里解脱出来,回归了以前逛街购物的青春生活,偶尔有几次心血来潮打开由衣的房门,想看看她有没有蹬被子,发现她的被子总是好好的盖在身上的,渐渐的,她也就懒得去看了。   也让她渐渐的……忽视了这是自己的女儿。   记忆里由衣一直是安安静静的,无论她让她去做什么,都毫无怨言地照做,一开始她还会问一句“好吗”、“可以吗”,而由衣的回答永远都是“好”、“我可以”,从来没有听到她说过一个“不”字,也导致她后来懒得再加那句“好不好”、“可不可以”。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感觉自己坐得腿有些麻了,母亲才站起来,帮由衣掖了掖被角,走出了房间。   在那轻微的关门声响起的同时,由衣睁开了眼睛,她习惯了晚睡,哪是说睡着就能睡着的。   一直以来她都太顺从他们,他们习惯了她的顺从和听话,所以才会慢慢的无视她的想法。   所以那天的突然爆发……才会让他们有这么大的变化。   第二天早上,由衣在校门口碰到了被亲卫队们包围着的柚木。   “早上好,由衣桑。”柚木笑眯眯地冲她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柚木学长。”由衣很给面子地对他笑了笑。   “不好意思,可否让我过去一下呢?”柚木语气温柔地对围在身边双眼冒桃心的女孩们说道。   尽管很不情愿,但女孩们还是不希望自己的男神露出失望之色,她们分开了一条道路。   柚木走到由衣身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衣,压低声音问道:“看起来精神不错啊,昨天回去以后相处得还好?”   由衣正想回答,他就又摇了摇头,故作遗憾地说道:“亏我昨晚还特地跑到海湾公园等了一晚上,满以为又能捡到一个头发像被狗啃了一样的小花猫。”   由衣额角的青筋暴起,她转头对柚木露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道:“还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啊,想捡一个头发像被狗啃了一样的小花猫?容易啊,你今晚再去,我保证有很多符合要求的小花猫会在那里等你去捡。”   “还是算了,”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蹭了蹭鼻梁,柚木笑得十分隐晦,“守株待兔这种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吃过晚饭以后,由衣和父母一起到柚木家致谢。   推开和室的房门,由衣看到坐在里面除了柚木老夫人以外还有柚木和小雅。   看到走进来的由衣,小雅显然有点小激动,但鉴于严厉的祖母大人就在旁边,她不敢做出失礼的举动,只是悄悄对由衣眨了眨眼睛。   双手拢在宽大的浴衣袖子里的柚木的嘴角也浮出一丝笑意。   和父母一起向柚木老夫人见了礼,由衣规规矩矩地跪坐好,半低着头,状似认真实则发呆。   小雅小心翼翼地往由衣身边挪了挪,见祖母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凑到由衣身边,拽了拽她的手。   正在发呆的由衣突然觉得手上一紧,转头对上小雅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两人相视一笑。   见两人的气氛这么好,正在和花泽隆山客套的柚木老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令爱是一位不错的姑娘,举止端庄,知书达理,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夸奖起由衣来的花泽隆山夫妇怔愣了一瞬,只好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柚木老夫人过奖了,小女任性,哪有老夫人说的那么好。”   由衣也一头雾水地看了小雅一眼,用眼神传递自己想说的话——“你奶奶抽风了?”   小雅回视她一眼,以几乎看不到的幅度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虽然的确还有很多地方不足,”没有管在场所有人的疑惑,柚木老夫人自顾自说下去,“但难得的是她和梓马、小雅都很合得来,所以有些方面我也可以考虑放宽松一点。”   “您的意思是……”想通了什么的花泽隆山脸色微微一变。   小雅抓着由衣的手猛地收紧。   “祖母大人,我并没有……”明白过来的柚木忍不住开口道。   “闭嘴梓马,”柚木老夫人打断他,嘴角的法令纹加深了一些,“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柚木只好闭了嘴,他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上暴起青筋。   花泽隆山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老夫人,我们可否单独谈一谈。”   于是柚木、由衣还有小雅就被赶到庭院吹冷风了。   “花泽姐姐的浴衣是在哪一家店买的?很适合你哦。”小雅捧着由衣的袖子,笑容勉强地问道。   “是在……”由衣下意识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对了,你祖母大人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都一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样子?”   “这个,那个……”小雅拧着袖子,结结巴巴的半天都没有说出口。   见她憋得艰难,柚木好心地开口了:“祖母大人她是把你划入我的未婚妻候选人范围内了。”   “哈?!”   ☆、第三十四乐章:   由衣颤抖的指尖指着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柚木,不敢置信地说:“你,你,你刚刚说了什么?风,风,风太大我没,没听清。”   柚木,小雅:“……”这院子里哪儿来的风。   柚木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你不用说了!”由衣猛地抬起手来挡在他面前,“其实我听到了。”   她面色沉重的沉默了几秒钟,很郑重地问道:“你说我现在去你祖母大人面前大吼一嗓子能促使她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吗?”   柚木,小雅:“……”虽然的确可以打消祖母大人这个疯狂的念头但是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   果然由衣自己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吧。”别的先不说,就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也不允许她跑到一个老太太面前去狼嚎啊……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由衣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抓狂地蹲下,“我不想过上一天只能吃两块点心的苦逼生活啊!”在自己家里至少是零食随便吃的好吗。   柚木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这个“嫁进了柚木家一天就只能吃两块点心”的理念是从哪里来的,他想了想,斜睨了身边正偷偷摸摸地打量自己的小雅一眼,挑眉——“是你告诉她嫁进我们家一天就只能吃两块点心的?”   小雅立刻双手交叉放在自己面前,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好吧,他懂了。   看看地上那个沉浸在自己的黑暗脑补中不能自拔的少女,柚木蹲下身,像摸街边的流浪猫流浪狗一样顺了顺她的毛……不对,是那头被她糊得乱糟糟的头发,安慰道:“放心吧,也不一定是你……我的未婚妻候选人多着呢,你?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   由衣狗刨坑一样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定格了,她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柚木的双眸“bilingbiling”的发着光:“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柚木点头道。   “那真是极好的。”由衣原地蹦跶起来。   看她这么高兴,柚木嘴角的笑意冷了一点。   兀自高兴了一会儿,由衣才想起刚才柚木好像说了“我的未婚妻候选人多着呢”,心里蓦地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她说不上来。   犹豫了一下,她小心向柚木求证:“那个……柚木学长,你刚刚说……你的未婚妻候选人……很多?”   柚木抱着手,爱理不理的“恩”了一声。   说的也是,这个地方的大家族也不少……   “那是你从她们之中选一个你喜欢的吗?”   “大概吧。”   大概……这么敷衍的语气……   ……   一定是因为她刚才知道自己不一定会嫁给他的时候的表现太欢脱了!男人都是虚荣的!恩,肯定是这样!   灵光一闪的由衣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敲了一下。   恩,她应该做点什么来补救一下。   于是……   由衣讨好地拽了拽柚木的袖子。   比她高出一截的柚木从眼角瞥了她一眼。   “哎呀,我刚刚就只是……大男人不要这么小肚鸡肠嘛,”由衣纠结地说,“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到你们家的话一天只能吃两块点心的话,我还是挺愿意嫁给你的……”这句话好像有点问题?   没有给她找出问题到底在哪里的时间,柚木极快地反问:“你的意思是如果不限制你一天吃的点心的数量你就愿意嫁给我?”   由衣摸着下巴,一边思考哪里有问题一边下意识地回答道:“大概是这样吧?”   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拧成了麻花的脸上瞟过。   柚木点头道:“我明白了。”   小雅在一边忍笑忍得浑身发抖。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样子,花泽隆山夫妇出来了,由衣和他们一起向柚木老夫人行了一礼后,离开了柚木家。   回去的路上,由衣一直到思考要不要问他们到底和柚木老夫人谈了什么,她还没有拿定主意,花泽隆山就先开口了——   “由衣,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由衣交握的双手收紧了一些,她有些紧张地回答:“是,父亲大人。”   听到她的称呼,花泽隆山的眉头跳了一下,随即问道:“你喜欢柚木吗?”   “哈?”要不要一来就这么劲爆啊!   “要说实话。”   由衣为难地摸了摸耳朵,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喜欢是挺喜欢的……”   “但是呢?”   “但是这种喜欢……我不知道是不是想嫁给他的那种喜欢,因为我也挺喜欢月森学长啊。”   “……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吗?”   “听说在他们家一天只能吃两块点心……”(←求你了由衣放过这个梗吧Orz)   “……这是谁说的?”还有,你嫁人的标准是对方家里规定一天能吃多少点心吗?   “不是啦……”在花泽隆山第一次如此耐心的引导下,由衣别扭地说出了真实原因,“我感觉他们家不适合我……而且,如果让柚木老夫人知道我会去他们家借住的真正原因的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从什么未婚妻候选名单上除名吧……”   “……说的也是,他们家的规矩真的太多了。”   花泽隆山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   喂搞了半天我要的重点还是没给我啊你到底和柚木老夫人说了什么有没有帮我争取自由身啊……   像是听到了由衣心里的咆哮,花泽隆山回过头来,从来都绷得像块板砖的脸上竟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声音温和地问道:“由衣,你想知道我们和柚木老夫人谈话的结果吗?”   卧槽他居然笑了?   被花泽隆山这绝对称得上罕见的笑容煞到,由衣好半天才瞪着眼睛点了点头。   “叫我一声爸爸,我就告诉你结果。”   爸……爸爸?   由衣自己都快不记得她有多少年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   “不行不行,还要叫妈妈。”母亲马上过来凑热闹。   所以说“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这样的称呼还真的太生疏了啊。   由衣咬着下唇的牙齿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还是没能叫出那两个简单的称呼,只好低下头,沉默。   心伤需要时间才能平复,痛苦需要时间才能遗忘。   而现在的她,尚且还做不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的那样,平静地叫他们两人一声“爸爸”或者“妈妈”。   看她这么为难,花泽隆山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说道:“我对柚木老夫人说……”   他们三个人在和室里呆了那么久,其实说的话并不多,很多时间都是用来组织语言,斟酌用词的——   “由衣的年纪尚小,她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经过了……之前的一些事情,我希望她以后能够选择她喜欢做的事情,也希望她日后能够嫁一个她喜欢的人,我不想……再逼迫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   柚木老夫人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也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两天我经过观察,她和梓马相处得很好,小雅也很喜欢她。如果令爱嫁入我柚木家,我相信她和梓马以后会成为一对恩爱的夫妻。”   “可是她将来有可能会遇到一个更加喜欢的人,她才十六岁,我不想这么早就定下她的终身……”   “梓马的未婚妻人选会在他上大学之前定下来,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她长大。”   “那就请不要把由衣列入考虑范围吧,过早定下终身大事对她来说会是一种束缚。”   柚木老夫人眯了眯眼睛,声音有些冷:“花泽先生,你可要想清楚了。”   “是,我想得很清楚,”花泽隆山不卑不亢地说,“能够得到老夫人的青睐的确是我花泽家的荣幸,但是……就当是我对由衣的补偿吧,我以前有太多对不起她的地方,所以我还是想把这件事的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看他态度坚决,柚木老夫人想了想,也不再坚持,只是说道:“你是一个好父亲。”   仔细想想,娶一个高中校长的女儿对柚木家的生意完全没有什么益处,虽然花泽家在国内算得上是音乐世家,但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声望上来说,都远远比不上柚木家,而且这个女孩以后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会走音乐这一条道路,无法在工作上帮助梓马……算了,这本来就是她突然心血来潮而已。   “不敢当不敢当……”   “你现在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就不怕有一天他们两个真的想在一起了,而我却因为这件事情故意为难她吗?”   花泽隆山笑了笑,说道:“我相信以老夫人的胸襟,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而且我现在并不知道由衣的想法,是我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所以就算老夫人要为难也是为难我而不是为难她……不过由衣的性格,她是一个一旦认定了某件事物就一定会不懈努力去达到目标的人,所以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真的想在一起了而遇到了什么阻拦……她也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了,柚木老夫人应该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了。”   躺在床上的由衣翻了个身,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柚木的未婚妻候选人多不多,柚木以后会跟谁结婚……这些,其实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嘛。   过了几天,令人惊恐万分的期中考试就来了。   虽然平时专注于钢琴,但由衣的成绩一直都不错,再加上最近又努力复习了一把,所以考试结束后她是班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鬼哭狼嚎的学生。   夜里,感觉家里人差不多都睡了,由衣才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赤足走在铺了地毯的走廊上,悄无声息。   她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皎洁的月光如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了满地。   高贵而优雅的白色钢琴静静的沐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由衣走过去,轻轻抚了抚冰冷的琴身,发现琴盖上那天被圆凳砸出来的凹陷已经不见了。   从回来的那天起她就想来看一看了,但是她一直忍着一直忍着,忍到今天她觉得再不来看一眼自己就要爆炸了,她才会过来的。   算一算,她不练钢琴的日子,加起来才一个星期而已。   在学校,她也已经可以渐渐融入班级,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可是为什么……   还是会觉得很寂寞呢?   为什么在经过练习室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很难受呢?   放弃钢琴对她来说,真的有这么难吗?   由衣在钢琴凳上坐下,双手搭在琴键的盖子上。   我真的要放弃钢琴吗?   ☆、第三十五乐章:   “啊!!大,大事不好了!!”   “柚……柚木和日野要结婚了!!”   “哈——?!”   “算了,的确还是底气不足啊。”柚木蹲在日野身旁,看着她红着脸发呆的样子,单手撑着下巴,无限嫌弃地说:“如果是个美人,或者知性女子……能有这些附加分的话,或许会更有说服力……”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嘛,如果是叫她来的话,好不容易消除掉的危机感肯定又……说不定会对我更加戒备……”想起那天晚上由衣瞪眼张嘴的表情,一声轻笑不由得从唇间溢出。   “算了,在确定之前,还是不要做这种事情好了。”   隐约听到几个字的日野忍不住问道:“柚木前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不用知道,”柚木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斜睨了她一眼,“你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由衣和火原、土浦、月森、志水四人一起站在柚木家的大宅前,望着这座在夕阳的映照下越发朴素和雅的古宅,月森第一个发问了——   “为什么,连我也要来……”   “事已至此你就别再抱怨了月森。”土浦不耐烦地打断他。   一整天都神神叨叨的火原反应最为激烈,他抓着头发问道:“难道说……大家都不在意吗?”   月森冷哼道:“与我无关。”   “我说你啊,都已经来了,就别再抱怨了。”   想到之前在走廊上土浦对自己说的话,月森挑眉道:“我看你是存心找茬吧?”   “啊?是我的错吗?”土浦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除了你还有谁呢?”月森的眼神越发冷冽。   两个人就这么用眼神厮杀了一番,然后同时甩头:“哼。”   “真是的!!如果那时候向日野问清楚就好了!!”火原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夹在三个神经病之间的由衣和志水表示鸭梨山大。   “呐,要进去吗?”志水弱弱地问道。   “怎……怎么办啊!!”火原纠结地嚷嚷着,“呐,花泽桑,你之前不是在柚木家借住了几天吗?快传授一下秘诀!!”   由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听到柚木和日野要订婚的消息被打击傻了吧,拜访别人家哪有什么秘诀啊?   说起来……   柚木学长和日野学姐要订婚这种事情……   虽然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假的……   但是……   就在火原抓狂不已的时候,一个娇俏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花泽姐姐!”   “啊,小雅。”由衣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对那穿着蓝白二色制服的女孩子露出一个笑容,“放学了吗?”   “是啊,”小雅走过来,亲昵地挽着由衣的胳膊,笑着说道,“花泽姐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梓马哥哥呢?没有和你一起吗?他们是……”   “哦,他们都是我的学长……,”由衣指了指志水,“这是我同学。”然后又向月森他们介绍小雅,“月森学长、土浦学长、火原学长,还有志水,这是柚木学长的妹妹,小雅。”   “初次见面,我是柚木雅,请多指教。”小雅很有礼貌地向众人鞠了一躬。   “我是土浦梁太郎。”   “月森莲。”   “志水……桂一”   “火原和树。”   “啊啦,原来你就是火原前辈吗?”小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梓马哥哥经常和我说起你。”   “啊啊,是吗?”火原摸着后脑勺“嘿嘿嘿”的傻笑起来。   “那么各位今天到访有何贵干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的火原立刻化身番茄,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道:“其实是这样……”   然后他把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的“柚木和日野要订婚了”的事情告诉了小雅,扭扭捏捏地说道:“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是还是想……”   “啊,原来是这件事。”小雅了然地点点头。   “诶?小雅知道吗?那……那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恩,梓马哥哥给我提过。”看到火原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的表情,小雅忍不住又笑了,她看了看同样看着这边,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由衣,故意没有马上揭露答案,而是促狭道,“火原前辈这么着急,难道是喜欢那位日野学姐?”   火原和土浦的脸一下爆红。   “啊啊,这,这个,那,那个……”火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土浦干咳几声撇开了脸。   由衣在心里翻个白眼:火原前辈脸红可以理解,土浦你在瞎掺合个什么劲儿?   看火原急得快把舌头都咬了,由衣摇了摇小雅的手,帮他解围:“小雅,学长脸皮很薄的。”   “是吗?”小雅笑嘻嘻地反问了一句,说道,“好吧,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火原前辈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由衣和小雅携手走在前面,身后的不时响起火原的赞叹声。   由衣侧头问道:“小雅,不用先去换浴衣吗?”   “不用啦,”小雅对她眨了眨眼睛,说道,“祖母今天有事会晚一点回来,所以现在不换也没有关系。”   由衣点了点头,既然小雅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说起来,还不知道花泽姐姐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呢?”小雅偷偷瞟了一眼由衣看起来有几分清冷的侧脸,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看法?由衣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对不换浴衣有什么看法?   “恩……虽然浴衣很漂亮但还是会有行动不便的地方。”由衣很中肯地答道,“不过既然是长辈的要求,还是要遵从比较好。”   小雅:“……”谁在说这个事情啦?   “那个,我是说……”为了亲爱的哥哥,小雅准备再努力一把,“花泽姐姐对梓马哥哥要订婚一事的看法。”   “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由衣这才明白自己搞了一个乌龙,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短发,说道,“反正也是假的不是吗?”   小雅:“……”虽然的确是假的但你这么肯定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而且……”由衣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个庭院里——前不久她就在这里,顶着一张苦瓜脸对在深色浴衣的衬托下越发长身玉立的男子说“我不想成为你的未婚妻候选人”,她的眸光闪了闪,说道,“就算是真的也不该由小雅问我的想法啊,应该是我问小雅的想法才对。”   “啊?为什么?”   “因为那将是小雅的嫂嫂啊,”由衣拍了拍小雅的肩膀,问道,“怎么样,在你哥哥的那些未婚妻候选人里面有小雅喜欢的,希望她成为自己嫂嫂的人吗?”   “这个嘛……”小雅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遗憾地摇摇头,“还真没有。”   “没有?”由衣惊诧了,那么多那么多未婚妻候选人里竟然没有一个她喜欢的?   “她们看起来都像是同一个人,当然不是说长相。家世、性格、说话的方式还有看到梓马哥哥时的反应……都让我怀疑她们是同一家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一样。”   由衣:……小雅,看不出来你还有毒舌的潜质。   看出由衣的无语,小雅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宁愿花泽姐姐来当我的嫂嫂呢。”梓马哥哥,我这也算是用生命在帮你追求终身幸福了。   由衣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白皙的脸颊在小雅的注视下渐渐泛起了红晕,愣了大约十秒,她回过神来,僵硬地想转移话题:“那、那小雅……”   还没等由衣说完,小雅忽然就叹了口气,她抬头看了看那方小小的天空,声音轻得就像是叹息:“虽然知道这在我们家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希望……梓马哥哥可以娶一个他喜欢的人,而不是在祖母的安排下,随随便便和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共度终身……可是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第一次看到如此悲秋伤春的小雅,由衣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好在小雅低落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说完就转过头来看着由衣,双眼清澈明亮,就像从未蒙上过阴霾一般,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偷偷告诉你哦花泽姐姐,梓马哥哥他有喜欢的人。”   由衣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紧。   小雅先行去见柚木和日野了,月森等人去换衣服,由衣还在回想刚才小雅说的话——   “偷偷告诉你哦花泽姐姐,梓马哥哥他有喜欢的人。”   “虽然连他自己看起来都不太确定的样子,但是按我猜的话,应该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你知道,女生的直觉一向比男生的直觉准确。”   “毕竟他陪她做了一些从来没有陪其他女孩子做过的事情呢。”   “如果是一个男生愿意陪一个女生做他从来没有陪其他女孩子做过的事情,那这个男生就应该是喜欢这个女生的吧,你说是吗?花泽姐姐?”   她说?   她有什么好说的?   她又没有谈过恋爱。   连喜欢的人也……   啊西……为什么要特地问她呢?   由衣纠结的是这个问题。   难道小雅说的柚木喜欢的人是她?   从来没有陪其他女孩子做过的事情,是指去游乐场一起坐过山车和摩天轮进鬼屋神马的吗?   可是如果柚木喜欢她的话……她不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还是说她因为没有经验所以对这方面很迟钝?   啊啊啊想不通好抓狂!!   于是月森等人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由衣这副五官都皱成了包子的样子,走在最前面的火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问道:“花,花泽同学……你没事吧?”   “啊?”发现自己被围观了的由衣立刻调整了表情,若无其事地说道,“哦,没事。”   火原等人:敢问花泽桑是去中国学过变脸吗??   看清楚他们的穿着,由衣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知道她在笑什么,火原和土浦不约而同地拽了拽浴衣的下摆,月森抬手扶额,额角暴起一个大大的“井”字形青筋,唯有迟钝大王志水的功力最为深厚,仍然面色不改。   因为表现得格外在意的火原和土浦二人,连如何亮相这种小问题都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火原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要由衣说的话直接推门进去就好了,但他说什么也不肯,最后还是小雅提出的以“上茶”的名义出场。   既然要上茶,那就必须换“演出服”了。   端着托盘的火原跪坐在最前面,土浦及由衣四人紧随其后,等待着房内的小雅传来“信号”。   在听到小雅那句“我说,哥哥,是不是该给香穗子上茶呢”后,火原的背脊猛地一僵。   土浦的大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以资鼓励。   火原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打扰了。”然后推开纸门。   房内的柚木和日野的脸色同时一变。   ☆、第三十六乐章:   翠绿的水竹和池边的怪石相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掩映在层层枝叶后的鸟儿们欢快地交谈着,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传入这个弥漫着诡异气氛的房间。   看着整整齐齐跪坐在自己面前的五人,柚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抽动的嘴角——   “所以呢?”   “那个,其实……”自知理亏的火原张口结舌了一阵,突然抛却了客套直奔主题,他双手撑在地面上,很激动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结结结结结……婚!”   但也就奋起了这么一瞬,“婚”字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一下泄了气。   土浦接口道:“听火原学长提起订婚什么的……”   “啊,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只是请日野帮个忙而已,对吧?”   一脸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日野耷拉着肩膀说道:“啊,算是吧。”   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由衣低下头,掩去唇边情不自禁浮起的微笑。   但她忘了自己现在是短发,除非把脸埋进胸口,否则嘴边的微笑还是很容易被看到的。   于是看到了这抹笑意的柚木的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交代了小雅招待大家以后,柚木和日野两人去了一个单独的里间。   在两人密谈的过程中,小雅向大家解释了这一次日野假扮柚木心上人的缘由。   反正事情的真相和自己猜的大致上差不多,由衣听着听着就走起了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恩……马上就要开始了,难道两人是在对台词??   管家来通报说高阶小姐到了,小雅又去告诉了柚木。   柚木和日野一起出来,由衣注意到日野的脸色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她有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柚木。   感觉到她的目光,柚木侧过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嘴角上扬露出些许笑意。   打开房门,柚木和日野一起走了进去。   由衣等人从围观者的角度看到了等在房间里的少女,她穿一袭和服,白色为底,裙摆和宽大的袖口有泼墨晕染着玫红色,黑发银眸,从外表上看是一个非常温和端庄的少女。   ……但也只是从外表上看而已。   在转头看到推门而入的柚木的那一瞬间,这位姑娘居然不管旁边还杵着日野香穗子这么大一个活人,直接叫着“梓马少爷”往柚木怀里扑去。   由衣隐约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一跳,看一看左右的人,就连感情最不容易外露的月森学长都是一副愣神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小雅低头做捂脸状。   “即使梓马少爷心有所属,礼乃我也是不介意的!”少女用她那斯斯文文的嗓音说着豪气万丈(……)的话,“我已经做好了随时嫁给柚木少爷的准备,身心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由衣:= =!!   月森:0 0   土浦:=口=   火原:( ⊙口 ⊙)   志水:=_=   以上,是所有围观群众现在的表情。   少女你这么狂放不羁你家里人造吗?   还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她。   双手扣着少女的肩膀把少女乳燕投怀一样轻盈的脚步拦在半步以外的柚木不耐地撇过了脸,用千分之一秒的表情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以后,才轻轻地把少女温香软玉的身体推开,提醒道:“高阶小姐,在其他的客人面前做出这样的行为是否有点失礼呢?”   这才发现屋子里原来还有第三个人的少女用水葱一样的指尖捂着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两颊飞起红晕。   日野:……感情我一开始就被无视了?   由衣等人:少女你的眼睛长来是当装饰品的?   少女退后两步,姿态优美地对日野鞠了个躬:“初次见面,我是高阶礼乃。”   “她是与柚木家族有生意来往的社长的千金,”柚木站在日野身后,笑容可掬地介绍道,“比香穗子小一岁。”   与柚木家族有生意来往的社长的千金?   由衣心里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堵。   “虽然知道这在我们家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希望……梓马哥哥可以娶一个他喜欢的人,而不是在祖母的安排下,随随便便和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共度终身……”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小雅方才说的话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初,初次见面,那个,我,我是……日野香穗子。”   从门缝处看到日野的反应,土浦无奈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已经输了啊,算是惨败吗?”   额角同样挂着一颗冷汗的火原忙反驳道:“这,这种事情还说不准啦。”   他一激动声音就有点大,站在他身边的小雅忙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火原学长还真是,随时随地都在维护日野学姐啊。╮(╯_╰)╭   “……她和我在一个,我在初中部,她在高中部,家世显赫,又是个美人,成绩优异,平时对我也非常照顾……”提到房间里那个大胆的少女,小雅也是一脸“我很头痛”的表情,“但是……”   但是怎么呢?   小雅话还没说出口,房内的少女就给出了答案。   “香穗子小姐,请恕我直言,”少女上前两步,逼近日野,语气坚决地说道,“请你让出正室之位!”   哈?!   无论是面对少女的日野还是在门外偷听的由衣等人都没有想到少女会一脸慎重地说出这样的话,纷纷惊呆了。   “作为交换!”少女激动地抓住了日野的手,“梓马少爷会有多少情人,礼乃我都不介意!”   由衣感觉又一群乌鸦“嘎嘎”叫着从自己头上飞过,它们一会儿排成S形,一会儿排成B形……   小雅扶着头顶,无比无奈地说:“拜托,她也太过一厢情愿了吧!”   “对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女松开日野的手,问道,“香穗子小姐喜欢梓马少爷哪一点?”   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日野石化了。   柚木恶劣的一面如走马灯一样在自己眼前转来转去,日野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发现不管什么赞美性的形容词都无法违心地说出口。   关键时刻还是得柚木出来救场,他走到少女面前,说道:“她很腼腆,不好意思直接回答这些问题。”   “啊,说的也是!”   日野抖着眉毛,勉强问道:“那,那个,礼乃小姐喜欢柚……梓马同学哪一点呢?”   就差把“等的就是你这个问题”这几个大字的少女抬手捂住胸口,黑发无风自动,背后亮起圣母光辉:“全部都喜欢。”然后她就自顾自地说起了和柚木第一次见面的事情。   才十岁就对自己的终身深信不疑了。   由衣表示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再次受到了惊吓。   “可是……梓马少爷,喜欢香穗子小姐哪一点呢?”   “我?”被点名的柚木愣了一瞬,他下意识侧过头,看着那条小小的门缝。   被月森和志水挤在中间的由衣在看到他的脸转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竟然有点加速。   “嘭”、“嘭”、“嘭”……   这种心跳的声音像极了两人上次一起走过鬼屋时的心跳声。   明明知道他透过这条门缝什么也看不到……也许连自己在哪里都找不到,可是为什么……由衣觉得,他正看着自己。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由衣双颊发热地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得出了结论——   一定是因为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女孩子(对柚木来说小雅当然算不上异性,如果在这种时候柚木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自己的亲妹妹那问题肯定有点严重了),所以她难免有点自恋了,恩,一定是这样!!   这么想着,由衣又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常了一点。   高阶礼乃和日野香穗子都紧紧地盯着他。   柚木收回目光,略一思量,走到日野身边,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压进自己怀里,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低头凑近她,做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高阶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   “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的确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孩,明明一直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却从不表现出来让人担心,平时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不管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错得有多么离谱也没有听到过她半句抱怨,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绝不因为对方是谁就改变自己的态度……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的率真自然,喜欢她敢于反抗的勇气,喜欢看她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呆呆的表情……我就是被这样的她所吸引的。”   柚木说了很多,由衣听得一头雾水,她看看被柚木扶着肩,已经因为这突然的亲昵僵化成了木桩的日野,思考道:原来在柚木学长眼中日野学姐的形象是这样的?   土浦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落在了还扒在门缝处的由衣身上。   月森皱眉:在柚木学长家借住的这几天,她和柚木学长发生了什么吗?还是说……是因为她发生了什么才会到柚木家借住……   小雅在一边捂着嘴偷笑。   少女放在身前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声音也开始发抖:“礼乃我……还是不行吗?”   就在房间内一时陷入沉寂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小雅一惊,也顾不上不要让高阶发现这里有这么多人了,上前两步推开纸门,紧张地喊道:“哥哥,不好了!祖母回来了!”   柚木的目光一凝,走出来:“这下糟糕了。”   由衣等人被塞进了一个黑黢黢的房间里。   日野很奇怪地问道:“有,有必要这样回避吗?那是祖母啊……”   火原答道:“听说是一个相当严厉的人……”   由衣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害怕被柚木老夫人发现,房间里没有点灯,房门也没有开缝,众人就在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忐忑的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少女低柔的声音突然想起:“不过……礼乃还是去问个安比较好……”   说完,她就打开门走出去了,日野想拉她都没能拉住。   想到要面见的是柚木家的主事人,也就是决定自己是否能够和梓马少爷结婚的柚木老夫人,高阶还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她一小步一小步的,款款走到小雅和柚木之间,轻轻喊了一声:“梓马少爷。”   柚木回头一看是她,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问道:“礼乃……你怎么出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到家的柚木老夫人就绕过了回廊,平板严肃的问话声响起:“是什么事情这么吵闹,”在看清楚站在小雅和柚木之间的高阶时,她的声音又冷了几分,“那边的是……高阶家的小姐吧?”   见柚木老夫人居然还记得自己,高阶不由得欣喜地向前跨了一步,礼数周到地向柚木老夫人鞠了一躬,说道:“是的,好久不见……”   小雅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抢过话头说道:“那个,祖母,礼乃小姐她其实是……”   “雅,你是怎么回事?”柚木老夫人皱眉打断她的话,“在家还穿着制服,快去换衣服。”   小雅的声音一下就低了下去:“啊……是,对不起。”   “对了,”柚木老夫人的注意力转回高阶礼乃身上,“今天来此有何贵干?一个女孩子,在对方家人都外出的情况下独自登门拜访,着实叫人担心贵府的家风。”   被这么一通不留情面的数落,偏偏对方说得还句句有理,方才还兴致高昂的高阶礼乃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那个……”   到底看不过眼,柚木走到高阶身边想为她辩解:“祖母,她没有别的意思……”   “你给我住嘴,”柚木老夫人十分严厉地说道,“不论是什么理由,都不准私下来往。特别是你礼乃小姐,你的言行代表着高阶家的形象,为了不使周围的人误解,行为举止还请自重!”   听到这样的话,由衣是已经习惯了所以觉得没什么,但没有心理准备的众人还是不免咋舌。   “喂喂,说得太过分了吧。”土浦忍不住说道。   “真,真的,非常……抱歉。”高阶低下了头,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   “嘭”的一声,面前的木门被全部拉开,日野英勇地走出去,说道:“她不是一个人,是和我们一起的。那个……我是星奏学院的,柚木学长的学妹……今天,是为了,那个……”   她如此冒失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有点措手不及,土浦扶着额头无奈道:“真是的,也不考虑清楚就这么脱口而出……”   无奈归无奈,但还是要挺身而出救场的,他从阴影处走出来,接过日野的话头说道:“因为音乐比赛的事情,所以今天就一起来这里了。对吧,火原学长?”恩,顺便把最开始提议要来的火原拉下了水。   “啊!没,没错!因为柚木家很宽敞,所以就一起来了……”火原连忙说道。   “即便如此,那也是不妥,”看到有这么多人,柚木老夫人的火气似乎也降了一些,态度也不似先前那么强硬,“参加比赛固然不错,但梓马还是应该以学业为主。你应该很清楚吧,”她盯着沉默的柚木说道,“绝对不允许做出让柚木家丢脸的事情,因为你的名声同样会影响到哥哥们的名声。”   绝对不允许做出让柚木家丢脸的事情。   仍站在暗处的由衣垂下了眼帘。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说这样的话呢?   颜面这种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着明显是警告的话……难道就因为要维护家族的颜面,就可以不顾他人的喜怒哀乐吗?   明明说一些鼓励的话的效果会好很多,可为什么他们都喜欢选择这种刻薄的语言呢?   柚木在祖母严厉的目光下沉默了片刻,唇边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说道:“没问题的祖母,我一直都很注意,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柚木伪装得很好。   如果不是因为由衣也经常如他这般说一些故作轻松的话,那她一定也听不出柚木语气中的勉强。   她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柚木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都是那副面具一样的完美的笑脸。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柚木要学习好人品好,掩藏自己的缺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十全十美的王子。   ……   这些,都只是为了,不丢柚木家的脸而已。   原来她和他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   被强迫着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没有人会在乎自己的感受。   听到的话永远是冷冰冰的忠告,从来不会有轻柔的鼓励。   ……   曾经那么那么嫌恶的“原来柚木是一个人前人后两张脸的混蛋”这个缺点似乎也变得能够理解起来。   想想其实……柚木学长要比她辛苦得多。   毕竟她只需要假装还能弹好钢琴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不用去理会,无视别人的看法,不用迎合任何人,但即便是这样,她也在前不久差点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这个“差点”,也是因为遇到了他才会是“差点”,否则指不定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   但是柚木和她不同,他必须对所有人所有人温和,对所有人都面带笑容,不管对方是自己喜欢的还是讨厌的,他必须让自己所有方面都很优秀很出类拔萃,不管这些是不是他自愿的,他必须在乎所有人的看法,才能及时弥补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才能……做到不丢柚木家的脸。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压力很大,但其实柚木身上的压力比之她身上的,何止是大了数倍?   由于复杂的家庭环境,他是不可能像自己那样和家里人大闹一场的,他只能不断地压下自己真实的想法,强迫自己去听从、顺从、服从。   正如她之前所说,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所以她现在毫不奇怪柚木竟然会有那么阴暗的一面。   表面上越是阳光明媚的人,有可能内心的阴霾就越厚重。   他毕竟是个人,压抑久了,就会想要寻找一个宣泄口。   而她之所以会感到那么不能接受,也只是因为看惯了柚木温柔可亲的一面,所以潜意识地把柚木的恶劣之处都无限放大了而已。   原来他和她,都是那么的,身不由己。   ☆、第三十七乐章:   “柚……柚木学长,学长他在学校是很受欢迎的。”   就在由衣仍沉浸在自己的沉思里的时候,日野的声音突然唤回了她的神智。   “在男生女生中都很有声望,长笛吹得很好,大家都很崇拜他……”她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往前走了一些,“而且比赛绝对不只是玩玩而已……”   她的口气太强硬,语速太急迫,这么冒失出头的行为,是绝对不被柚木老夫人所喜欢的。   果然,柚木老夫人好不容易好了一点的脸色又沉下去了。   由衣想了想,走到日野身前挡住她,恭敬地向柚木老夫人行了一礼:“晚上好,老夫人,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柚木老夫人沉着脸点了点头,说道:“花泽小姐也来了。”   “是,前一段时间的借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在此还要再次表达我的谢意才是。”作为一个音乐科的学生,由衣很清楚怎样的声音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平复对方心中的不悦,所以她一直保持的舒缓有度的语速,平静低和的声音和柚木老夫人说话。   果然柚木老夫人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她颔首道:“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   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   由衣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抬头,目光落在柚木老夫人的下巴处——直勾勾地盯着长辈的眼睛是一件很无礼的事情,刚才日野香穗子就犯了这个原则性的错误。   她轻声开口道:“我有一个疑惑,不知道老夫人是否愿意赐教?”   “你说吧。”   由衣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眸光也变得有些冷冽:“不知道在老夫人心里,怎么样才算得上一个优秀的、不丢家族颜面的子孙?”   这个问题一出口,柚木老夫人就发觉由衣的来意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善,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刚才轻松了一点的气氛又紧张起来了。   “他是应该有出色的外貌,拔尖的成绩,高度的亲和力,只凭一个笑容就可以让初次见面的人对他心生好感,主动与他结交……”没有理会小雅抓着自己衣摆轻轻晃动的手,由衣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为什么,老夫人,这些优点,柚木学长都已经有了,不仅我这么认为,我们这么认为,整个星奏学院的学生都这么认为,您的孙子如何相信您比我们更加清楚,可为什么你对他说的还是只有‘注意你的言行,不要给柚木家族抹黑’,而不是‘你已经很好,相信有一天家族会为你而感到骄傲’?”   老夫人的眸光闪了闪,没有答话。   由衣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继续说着:“很多时候,我不能理解大人的思想,是觉得孩子不能夸,夸了就容易骄傲自满,还是觉得严厉苛刻的要求比鼓励教育的效果更好,总是把自己的思想强加于对方身上,不在乎对方的感受,把对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压迫成一个没有主见没有目的只会听从命令的木偶。”   由衣这一席话说得很不客气,就差没直接说“你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你的教育思想是错误的”了,而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柚木老夫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对不起,老夫人,我说了一些很无礼的话,”由衣爽快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让老夫人没有立即叫人把她赶出去,而是忍着怒火继续听她说,“我一个外人,本来不应该插嘴这些事情,可是今天听到您对柚木学长说的话,我是真的……因为我和柚木学长,真的很相似。”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老夫人,之前我到贵府借住,并不是我父亲所说的,因为家里出了一些事情无暇照顾我,其实那天……我和我的父母大吵了一架,我从家里跑出来,在海湾公园遇到了柚木学长,他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事,才会让我跟他回来。”   第一次接触到由衣到柚木家借住的真相,月森等人不由得有些惊讶。   “其实或许在您看来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对我来说……很难忍受,我忍了十多年,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父母对我的期望并不比您对柚木学长的期望低多少,他们渴望我能够重振花泽音乐世家的声望,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顶着巨大的压力练习钢琴。”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带病练习也好,弹到指尖肿起也好,他们从来不会给我半句夸奖,他们只会理所应当地要求我达到他们那自以为是的标准。我一开始,真的很想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可是我发现我怎么也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水准。后来……后来我自身出现了一些问题,而他们只把这些当做我想逃避练习的借口,非但没有理会我的感受,反而强迫我加强练习。”   “有道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有思想有感受,我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所以那天我跟他们闹崩了,我剪了自己的头发跑了出来,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   “老夫人,我相信这么多年以来,柚木学长也一定和我一样,有过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我这样爆发出来,这除了说明他的自控力很好以外,还说明了……他一直非常尊敬您,也随时牢记着您的话,随时牢记着自己身为柚木家的子孙的身份,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可以给柚木家族抹黑。”   “您的孙子从小到大的表现是怎么样的,您应该很清楚,至少现在我看到的是无论大小考试都名列年级前茅的成绩,两次音乐比赛都取得了很好的名次,永远亲和如同阳光一样温暖的微笑,对待谁都是彬彬有礼的态度……刚才日野学姐也说了,学校里的人都很喜欢柚木学长,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由衣的目光从沉默不语的柚木身上轻飘飘地划过,然后语气坚决地说,“我认为您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孙子,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而柚木学长这么出众的一位孙子,也当得起您一句夸赞,一句肯定。”   老夫人顺着由衣的话看了柚木一眼,发现他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由衣后退了一步,对柚木老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她并没有马上直起身子,而是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说道:“我知道前一段时间我在柚木家的表现给老夫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否则您也不会对我的父母说出那样的话……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自己在老夫人心中的形象可以一直那样好下去,但我更希望您能够知道,人的心真的很脆弱,如果一味给它施加压力的话,它很容易害怕、逃避、崩溃,所以很多时候,需要说点好话来哄一哄它,它也不可能永远都那么坚强,它也会有想要抱怨想要诉说的时候,所以我想斗胆请您偶尔,偶尔还是听一听您的孙子的心声。那种心里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听、可以理解的人,只能在夜里蜷在被子里说给自己听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一下就低缓了下去,甚至隐隐发着抖,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那微弱却又浓烈、压抑却又深刻的悲伤好似发自她的五脏六腑,随着她宛如耳语般的轻言细语在这此刻显得有些逼仄的走道上扩散开来,感染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连一向自认为没有什么能够轻易打动自己的柚木老夫人也微微有点动容,她盯着由衣的发顶看了一会儿,说道:“起来吧。”   口气不复先前那么生硬,语调也和软了一些。   由衣在心里松了口气——赌对了。   她直起身子,如释重负般对柚木老夫人笑了笑。   这个笑容并不灿烂,却不可谓不美,由衷的轻松愉悦之情伴着这个笑容扑面而来,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终于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刚才的做法是多么的冒险,一时不查就会让她的形象在柚木老夫人心里一落千丈,对她今后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竟然会因为帮助到了别人而这么高兴。   柚木老夫人看向由衣的目光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这点变化很细微,谁都没有发现。   “总之今天已经很晚了,请各位还是先回去了吧。”   总算推翻了柚木老夫人这一重量级Boss,压在众人心头的泰山碎成了渣渣,气氛变得活跃了起来。   小雅握住由衣的手,由衣可以感觉到她手心里湿濡濡的冷汗,有点不舒服,但她还是反握了小雅的手,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小雅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压着嗓子,像是生怕被谁听到了她说的话一样小声地说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花泽姐姐,你,你还真有勇气啊。”   想到自己那么冒失地冲出去插话什么的,由衣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扒了扒头发,猜测道:“可能是因为我才反抗过我父亲不久……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们家的□□者吧,我觉得连他我都敢反抗了,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事情呢?”   日野在旁边一个劲儿地道谢:“花泽同学,多谢你出来救场,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由衣对她摆了摆手,说道:“没有啦,其实也说不上救场,我只是把我心里想的说出来了而已。”   火原也跑过来凑热闹,他一巴掌拍在由衣肩膀上,赞道:“好厉害啊花泽桑,我都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你还能说那么多!!”   这人一激动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由衣龇牙咧嘴地说道:“火原前辈……下次可否轻一点……”她好歹是个妹子啊虽然强悍了一点。   火原忙道:“啊,这,这样啊,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那个,还痛吗?”   “还好啦……”   回到房间,高阶礼乃哭着向众人道歉:“真的非常抱歉,要是礼乃早些告辞的话……”   见她这么伤心,一直遭受良心谴责的日野也忍不住把自己其实是假扮柚木心上人的实情说了出来。   柚木头疼地扶了扶额。   由衣在心里默默地喷了一口老血。   所以今天这一场闹剧大家都是白忙活了?   不过柚木梓马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任由数日筹划的心血的成效付诸东水,他抓住时机好言好语地教育了偏执的少女一番,成功点化了迷途中的少女。   “梓马少爷,”破涕为笑的少女看着一旁的柚木,言行举止总算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礼乃今后会继续努力的,所以,我还能像这样……喜欢梓马少爷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美好,几乎可以看到具象化的金色闪光和粉色泡泡。   由衣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没由来的一抖。   ☆、第三十八乐章: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遥遥的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柚木站在庭院里,抱着双手望着明月出神,四周只有水竹敲击怪石的声音。   “柚木学长。”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斜眼看了看走过来的由衣,柚木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道柚木学长是否愿意赐教呢?”看他似乎有心事,由衣故意用不久前才问过柚木老夫人的句式来问他。   果然柚木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失笑道:“如果是太犀利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啊啦,那我是问好呢,还是不问好呢?我不确定这个问题称不称得上犀利。”由衣为难地说。   “你问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这可是你说的,”由衣顿了三四秒,才问出了心中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我听说你以前是弹钢琴的,有这回事儿吗?”   她知道了?柚木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不过也是。   “是小雅告诉你的吧?”他一下就猜出了泄密的人是谁。   “喂,是我在问你,你怎么问起我来了。”由衣很有义气地不肯出卖小雅。   “好吧,反正除了她也不会有别人会告诉你这种事情。”柚木点了点头,“我以前的确是弹钢琴的。”   “……我可以问一问你为什么现在转吹长笛了吗?”   “如果我说不可以的话你就不会继续问了吗?”   “……”喂,这人的性格怎么这么难搞定啊。   收到了由衣一对白眼,柚木反而扩大了笑容,他看着天空上那轮明亮的圆月,说道:“因为我很有弹钢琴的天赋,所以学了没多久,我的弹奏水平就超过了我的两位哥哥。无足轻重的三子怎么可以有比长子、次子更加优秀的地方呢?这传出去会影响两位哥哥的名声,所以祖母命令我不可以继续学钢琴了,然后我在祖父大人的建议下转学了长笛。怎么样,这样你满意了吗?”   “哦,原来是这样……”   由衣寻思了一会儿,突然抬起脸,对柚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特别讨打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强原谅你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后在休息室里那些过分的言行吧。”   “恩?”柚木扬起一侧的眉毛。   由衣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在柚木小臂上拍了拍,说道:“我可以理解啦,有道是变态都是被逼出来的,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变态,所以你会变成一个精分不是没有原因的……哎毕竟这也不是你自愿的嘛,不过变态总比死亡好啊,但是你不要有事没事就跑出去吓人,看日野学姐被吓得,这些天见到你都恨不得绕路走了,不是每个人的心理素质都像我这么强悍的,哦,说起来我好像也是被逼出来的……”   柚木的嘴角抽了抽,这丫头到底是来安慰他的还是来膈应他的??   注意到她说的话里有一个漏洞,柚木促狭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理素质够强悍,让我以后只来吓你一个人就行了?”   “……”由衣噎了噎,“我才没有这么说。”   “那你呢?”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柚木忽然问道。   “什么?”由衣没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今晚会站出来,说那一番话。那明明与你无关不是吗?”   由衣愣了一下,收起了不太正经的表情,她抬头看着那被云彩遮去了一点边缘的明月,轻轻地笑了:“啊,这件事的确与我无关……但怎么说呢,就是觉得不能这么旁观下去……反正我一向是这么多管闲事不是吗?”   “对了,还没有给你说……我父母,不,我的父亲……还有母亲,真的有了很大的改变,说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都不夸张。不再逼我去练琴,每天吃过晚饭还会陪我出去散步一个小时,九点钟准时给我送一杯热牛奶,十点催促我睡觉……”注意到柚木有些吃惊的双眸,由衣笑了笑,说道,“很不可思议是不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成效……”   “我当初之所以下定决心,是因为我不想再继续弹钢琴,不想再继续……这么痛苦地弹钢琴。”   “但是现在想一想,说到底,我是为了摆脱他们的操控,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而不是一味听从他们的摆布,我要做什么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决定,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她回过头,看着柚木,笑着问道:“你怎么看呢,柚木学长?”   台阶下的少女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柔软的发丝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空中划过动人的弧线,弯起的浅棕色双眸就像两汪清澈的湖水,唇边的笑意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而又无忧无虑,银铃般清脆的嗓音就像一颗投入水池的小石子,在柚木的心田间溅起一捧四溅的水花,荡起阵阵涟漪。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很可惜,他无法回应她的期望。   反抗柚木家族,反抗那位永远以家族利益为首的祖母大人,哪有像她反抗自己的父母那么简单。   所以他最终只是摇着头,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说道:“还真是一个……大言不惭的小丫头。”   被鄙视的小丫头不乐意了,气鼓鼓地走回来,那样子活像一直青蛙。   见她使小性子,柚木动了动嘴巴,正想说些什么来哄哄她,远处却响起了日野的声音:“花泽桑!我们要回去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要和他们一起吗?   “要啊要啊!”由衣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去,自从游乐园鬼屋事件以后,她就对自己的胆大程度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而柚木宅的位置有点偏,她可不敢一个人回去。   听着她“哒哒”的脚步声,柚木咽下了想要说的话,正待要继续赏月,那小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对了,柚木学长。”   柚木转过头,看着那个明明已经走过了拐角却探出一个脑袋来的女孩,问道:“怎么?”   “其实我觉得吧,你还是把头发扎起来看着帅气一点,别整天披头散发的像个女人一样。”   柚木:“……”额角的青筋暴起。   感觉到来自柚木学长的恶意,由衣缩了缩脖子,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呃,当然也不是说你披着头发不好看,不过就是太娘气了,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至此,柚木的定力再好也该破功了,他恶狠狠地瞪着由衣,一边想着该说什么话反击回去,一边往她那边走去。   看他真的怒了,由衣才惊觉大祸临头,一溜烟儿跑了。   看着她兔子一样飞快蹿走的身影,柚木怒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月光莹莹,由衣一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火原在和日野商量要不要去吃碗拉面再回家,由衣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听着那夹杂在微风中的缥缈的长笛声,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请所有音乐比赛的参赛学生马上到音乐教室集合,再通知一遍,请所有音乐比赛的参赛学生……”   等看清楚通知单上印着的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的主题的时候,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一个“囧”字。   ——不可替代之物。   “那个,各位都看到了吧……”金泽老师习惯性地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说道。   “不可替代之物?”日野疑惑地问出了声。   “没错,这就是第三次比赛的主题。”   “又是这么奇怪抽象的主题,怎么三次的主题都这样啊。”日野忍不住抱怨道。   “充分发挥你们的想象,想象一下。”金泽老师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还不得不安抚众人躁动的情绪。   不过他的安抚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啊,老金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这么说对我们没有丝毫的说服力啊。”   火原和土浦先后说道。   “真是啰嗦啊,”被学生下了脸面,金泽老师也不生气,而是继续说道,“每个人都有不可替代的东西吧,柚木,你怎么看待?‘不可替代之物’?”   “我吗?”被点名的柚木撑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这个嘛……”   一半思绪留在这里,一半思绪飘到了外太空的由衣在此时竖起了耳朵——发生了昨天的事情以后,她还真想知道这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应该是一个人的温柔吧。”   由衣的眉毛抖了抖。   日野的反应更加夸张,直接从板凳上滚了下去。   “怎么了,日野?”柚木转头面向日野,看似在笑,实则暗藏杀机。   “没,没事……哈哈。”日野干笑着回答。   由衣不小心和日野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人还真是敢说呢。   不过……不可替代之物呢……   由衣用食指在黑体的“不可替代之物”六字上点了点,这两个星期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如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换着。   她略一思量,心中就有了答案。   她的不可替代之物,就是那个了吧。   ☆、第三十九乐章:   “不行不行,无论是我还是冬海,都不会提供任何情报给你的。”   会议室里,日野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吧冬海护在身后,英勇地挡在老鹰天羽面前,语气坚决地说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诶~小气。”天羽无比失望地说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天羽会在这里啊,这不是只有参赛学生才能参加的会议吗?”日野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乱入的天羽菜美。   “行了行了,有什么关系嘛。”天羽挥了挥手,想糊弄过去。   由衣坐在一旁,看着她们打闹,当然其实天羽更想采访的人是她,但不管她问什么,由衣都只是微笑着看着她,说什么也不肯开口回答,所以她才会悻悻地把目标放在了最好说话的冬海身上。   哪想半路杀出来一个日野,最好捏的软柿子也包上了一层铜墙铁壁。   既然挖掘不出有效的新闻,那就只好八卦了。   “相比这个,此前只是听女生们提起过,那五个人平常是什么样的呢?”天羽笑眯眯地问道。   “诶?”   日野和冬海愣了一下,由衣也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就是那五个人啊,在女生中的人气不是挺旺的嘛。”   “恩……说到平时的样子啊……”日野点着下巴做努力思考状,这样在背后议论别人好像不太好吧?   “不然的话,说说你喜欢的类型也行啊,”看出她的为难,天羽神秘兮兮地凑到日野耳边,却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大嗓门儿说道,“说说吧,例如和你传出绯闻的土浦……”   “诶?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你不要乱讲!”日野的脸一下就红了。   “什么都没有的话为什么要脸红,”天羽笑得一脸阴险,扶着日野的肩膀开始晃动,“快快快,快点告诉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啦,快别晃了……”日野被她晃得眼睛都变成了蚊香。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开了,日野的伴奏森真奈美走进来,看到到场的众人,笑道:“恩?都来了吗?很快啊。”   托她的福,日野终于从天羽的魔爪下解脱出来了,她扶着发晕的头说道:“阿森也来了啊。”   “对了!”天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挽着森真奈美的胳膊,亲热地问道,“阿森应该对音乐科的那四个人相当熟悉吧,那几个人平常是什么样的呢?”   “平常吗?”森还真托着下巴开始回想那四个人平时是什么样子,“虽然说我和月森君是同一个班的,他的小提琴相当出众,外表又那么帅气,迷恋他的其实大有人在,比之柚木学长也差不了多少呢。”   “诶?果然如此啊,”总算挖掘到一点有效信息的天羽越发来劲儿了。   “不过就他那种性格,几乎没什么朋友啦。”   所有人头上都冒出几个大字——想也如此。   “说的也是啊,月森君不怎么合群呢,说得好听些算是酷,不过,稍微和蔼可亲一些不是更好吗?害得我都不敢靠近他,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冻成冰雕。”日野苦恼地说。   “的确是这样呢,所以他平时都独来独往的。”森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花泽桑好像和月森君的关系不错?我听说他好像主动来找过你好几次呢?”天羽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由衣的腰,窃笑道,“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要不要分享一下呢?”   这对由衣来说倒没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她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月森学长啊……”   门外偷听五人组之月森下意识的紧张了起来。   抱手靠在墙上的柚木感觉到身旁的月森的身体突然变得有些僵硬,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月森前辈的话,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实际上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呢。”由衣一边回想一边说道,“他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可怕啊,不就是话少了一点嘛。”   日野、天羽、森:是吗哦呵呵不好意思还真没发现他哪里好相处了。   “而且他也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啊……”比如会请他的母亲指点她的琴技。   日野、天羽、森:你到底是从哪个地方看出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了?   面对着那三张缓冲不出来表情的脸,由衣顿感鸭梨山大:“哎呀你们不要这副表情嘛,难道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日野、天羽、森:你除了一开始那半句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以外其他地方都说得不对好吗?   终于发现由衣眼里的月森和自己眼里的月森是两个人了以后,天羽等人明智地决定不再追问下去,免得由衣又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出来。   “不过说的也是,完全不能想象月森变成火原前辈那样……”天羽严肃地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说到火原前辈的话……”森接过话头,说道,“那天他的手帕掉了,两个女生帮他捡起来还给他,他对女生们说了一句‘谢谢’,那两个女生给火原前辈的评价是‘果然很可爱啊’。”   “男生的话不可以说可爱吧。”天羽愤愤地和森一起拍起了桌子,然后转过头,用发亮的双眼等着由衣等人,“日野、花泽、冬海,你们怎么看?”   害羞的冬海哪会回答这种问题,她默默地缩回了日野身后。   由衣倒是接得挺快:“火原前辈是爽朗型吧,每次都会被他灿烂的笑容亮瞎眼。”   “诶?”日野想了想,说道,“火原前辈的话应该是……亲切吧,有一种,哥哥一样的亲切感。”   哥,哥哥一样的亲切感?   倚在房门上的火原浑身一震,严重的打击导致他的玻璃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他默默地走到墙角扶墙ing,整个人身上蒙上了一层阴郁的色彩。   “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柚木前辈的话……”   随着天羽这句话,天羽和森的眼珠子同时往上转,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恩,由衣也跟着幻想了一下,然后……嘴角猛地一抽。   “理想型吗?我可不感兴趣。”天羽摇着头说。   “是啊,我也不感兴趣。”森附和道。   “由衣呢?我发现你最近和柚木学长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哦,还有借住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内.幕消息披露披露?”   “内.幕消息恕我无可奉告。”由衣坐姿端正地摇头,一副“休想撬开我嘴”的表情,说道,“但是柚木学长这个人的话……是个混蛋。”   柚木单手扶额,长发遮挡下的嘴角却扬起了三分笑意。   数只乌鸦“嘎嘎”乱叫着从森和天羽头上飞过——为什么,花泽桑,的认知,总是那么的,奇特呢?   唯一一个知情人日野给由衣投去了一个“只有我懂你”的眼神。   “也是个笨蛋。”   “还是一个问题儿童。”   “从某些方面来讲可能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嘛,综上所述,其实勉强还算个好人啦。”   ……你的结论到底是从哪里得出来的啊?!(╯‵□′)╯︵┻━┻   已经对能够从由衣口中听到一个中肯的评价彻底绝望了的天羽灰溜溜地回到了森身边,有气无力地搭着她的肩膀,奄奄一息地说道:“算了森,还是我们聊我们的吧,总觉得某人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森心有戚戚地点头。   由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个某人是在说她吗?   日野在由衣肩膀上拍了拍表示安慰。   “那剩下的就只有志水了……”   森的话一说完,两人就齐齐陷入了沉默。   诡异的沉默大约持续了三秒,两人四手交握,心有戚戚一下变成了兴致勃勃,奄奄一息也一下变成了满血复活,两人一起发出了荡漾得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声音:“啊啊啊!!这个这个!!就是这个!!”   “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   “最棒了~~!学弟万岁~!!”   由衣、日野、冬海:“……”   话说她们俩是在那电光石火间的三秒中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吗?   日野一手搂着冬海的肩膀,一手搂着由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危险了,要离她们远一点哦,冬海、由衣。”   双眼变成了两个圆圈的冬海和由衣乖乖地点了点头。   听着里面一阵高过一阵的声音,偷听党们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还越说越兴奋了,这样的话他们到底还要不要进去啊?   与此同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的日野一个人偷偷的笑了,却被眼尖的天羽抓住,她笑得一脸八卦地问道:“什么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刚刚想到什么了呢?”   没想到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就被发现了,日野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天羽快要贴上来的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什么……”   “对了,你们知道‘小提琴罗曼史’吗?比赛对手间萌发了感情,奇迹般的罗曼史呢!”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所以说嘛,阔别25年以后再度诞生罗曼史会更加引人注目哦,那么参加音乐比赛的各位,要不要说说看你们最中意的人是谁呢?”   偷听党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火原学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爬了回来。   天羽的目光在众或低头或撇开目光的少女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选中了最不好说话但其实也是最好说话,而且也是唯一一个没有避开自己探寻的目光的——   “那么由衣桑,就你先说好了。”   “我吗?”作为唯一一个敢于直视天羽那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的双眼的人,由衣对自己被点到并不吃惊,她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答道,“火原学长和土浦学长都是日野学姐的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哈?!”躺着也中枪的日野的脸色顿时能够和发色媲美。   门外被擅自决定了归属的两人也对视一眼,脸颊泛起红。   “志水同学……难以想象和他交往的样子所以还是算了吧。”   “哦?那就只剩下月森君和柚木学长咯?”天羽的眼睛里闪烁着“bilingbiling”的光芒。   “月森前辈……”   听到自己的名字,月森感觉自己的呼吸莫名有些困难。   “月森前辈总是专注于小提琴,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有情调的人,所以和他交往的话……好像不会有亲身体会罗曼蒂克的机会?”   月森:……   这种有点小失落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还有,花泽同学,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像是一个有情调的人了?   会拉小提琴这种事情,本来就已经很有情调了好吗?   “那你的意思是……”   天羽、森、日野的眼睛都瞪成了铜铃大小。   “恩,那应该就是柚木前辈了。”由衣大方地肯定了她们的猜测。   听到由衣的回答,柚木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纳尼——?!   会议室里的三人双手捧脸做惊恐万分状。   由衣桑你没有开玩笑吧,你刚刚还把柚木学长数落得一无是处,转眼就告诉我们觉得他是你最中意的人??你真的不是在逗我们?!!   由衣好笑地看了她们一眼,说道:“不过像你们说的那样,理想型什么的太多人喜欢了,一想到要是和柚木学长交往的话还要费尽心思应付那一群一天到晚就只会双眼冒着桃心犯花痴的女人,还真是一件麻烦事儿呢,搞不好会被激进分子泼硫酸拽头发……我才不要去冒这个险呢,而且有那么多人觊觎自己男朋友也是一件很心塞的事情啊,所以这个也还是算了吧。”   三人这才恢复了常态。   火原无限惋惜地在柚木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柚木却没有搭理他,俊逸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恩,原来亲卫队的存在是一大阻力吗?   “好吧,那接下来轮到你了,日野。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绯闻男友土浦梁太郎呢,还是如太阳一样温暖爽朗的火原和树呢,还是小天使志水桂一呢,还是冰山王子月森呢,还是国民理想型柚木?”   “啊?我?我的话……”   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隐约看到一点女孩红色的头发的土浦和倚门而坐的火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没等到日野的回话,来的十分不是时候的金泽纮人就插了进来——   “喂我说你们几个,堵在门口不进去干嘛呢?!”   “嘭”的一声响打断了日野的思考。   众人回过头去,看到贴在门上那人标志性的草绿色的头发。   “哇——居然偷听,太差劲了!!”这是难得红了脸的天羽。   “我们正要进去的,不听都知道你们会说些什么。”这是强词夺理的土浦。   “行了行了。”这是和事老柚木。   其实由衣认为天羽她们的反应太大了,毕竟在这里唯一一个真的把五个男生都品头论足了一遍的人就只有她而已,反倒恰恰是她,仍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椅子上。   没有太多时间害羞,所有人在金泽老师的招呼下依次坐好,成功用三言两语讲完了本次会议的全部内容,金泽老师抓了抓头发:“怎么样,还有什么疑问呢?”   众:……您的讲话内容如此简洁生动通俗易懂我们想找问题都抓不出来呢呵呵。   “没问题的话那就来说说比赛曲目的事情吧,”金泽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搜寻了一圈,向听到“比赛曲目”几个字就变得愁眉苦脸的日野开火了,“怎么样日野,有头绪了吗?”   日野沮丧地摇头。   说起来这才只是宣布了选曲主题的第三天而已,哪有那么快就决定了啊?   见连月森脸上都还飘荡着困惑之色,金泽明智地选择不再继续问下去,但某人扬起的头实在太有存在感,叫他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由衣,难得你没有发呆,难道是已经想好了要演奏什么了吗?”   “啊,是啊。”由衣点了点头。   众人把惊讶的目光投向她——大家都还在这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主题里苦苦挣扎的时候,她居然已经想好了要演奏什么了?   看她答应得这么随便,金泽老师忍不住怀疑道:“喂喂,这是比赛啊好歹认真点,不会又是翻开一本书用‘今天是多少号就演奏第多少首曲子好了’这种随便的理由选出来的吧。”这种事情你不是第一次做了由衣桑。   由衣:“……”   众:“……”   “放心吧,”由衣单手撑着下巴,转头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一看到主题我就想到了这首曲子,绝对不会……是像你说的那样选择出来的。”   ☆、第四十乐章: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由衣收好自己的东西就要离开。   “那个,花泽桑?”   身后,日野迟疑地叫住她。   “是,日野学姐。”由衣回过头看着她和她身后的冬海。   “那个,我和冬海也商量过了,但是选曲主题实在是……我们一直都决定不下来,可以的话,你能指点一下我们吗?”日野不太好意思地说。   “当然……”   “哎哎,你们两个是不是太天真了呢?”   由衣话还没说完,就被以“挖掘一手消息,加强宣传校内音乐比赛”为由留在这里听完了整个会议的天羽打断了,她摇晃着食指说道:“你们可是同台竞技的竞争对手呢。而且,自己所要演奏的曲子,如果不是由自己来决定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啊,说的也是啊。”日野的眉眼耷拉了下去,“冬海,我们还是彼此加油,各自努力地想吧。”   “是。”冬海点了点头。   “真是不好意思,花泽桑。”日野歉意地对由衣欠了欠身子。   “没关系,”由衣摆了摆手,“天羽说的对,这种事情还是自己想出来的比较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不忘转过头对仍站在原地思考的两人说道:“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可替代之物,不是吗?”   “那么由衣桑的不可替代之物是什么呢?”   被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由衣拍着胸口,对罪魁祸首翻了个白眼,说道:“问那么多干嘛,商业机密。到比赛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你还要继续参加比赛?”柚木和她并肩走着。   “啊……”由衣的语气变得有些失落,她沉默了片刻,说道,“至少,也要等比赛结束了……”   并行到教学楼的出口的时候,柚木说道:“其实你并不是一定要放弃钢琴……而且,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当然觉得可惜啊……从四岁到现在,如果你能够算清楚我是花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让自己拥有了现在的水平,你就会知道我是有多么的不舍,可是……”由衣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有办法,柚木学长,我弹出来的琴声我自己都听不下去,这个样子还继续弹钢琴的话,是对钢琴的一种侮辱。”   “……何必那么较真?”柚木也跟着摇头道,“你继续弹下去,说不定某一天突然感觉来了,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如果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有努力尝试过解决问题的方法吗?而且就在第二次音乐比赛之前,月森学长还请他的母亲帮忙指点过我,可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我那次的表现有多差劲,我都不敢回想……”   柚木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谢绝了柚木要送自己回家的好意,由衣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街上人群往来,周年庆的商店门外扎着彩带挂着气球,穿着粉色制服的美少女们笑容甜美地给从身前路过的人分发传单……不用再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回家,由衣也终于有机会看一看这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街景。   然后,她的脚步停在一家乐器行外。   乐器行很大,足足有四个店面,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摆放在大厅正中那架白色的钢琴。   一些久远的记忆从心底上泛,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公主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一进门就挣脱母亲的手,擅自跑过去,勉力爬上钢琴凳坐好,回过头来,一个劲儿地对自己的父母挥手,兴奋地说:“爸爸,妈妈,我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她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眼泪就那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钢琴,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钢琴了。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无药可救的瘾.君子,钢琴就是她的毒,她挣不脱的枷锁。   尽管每天晚上都有趁家人都睡着了以后偷偷跑到练习室去,可是只看不弹,只会让她越发夜不能寐。   明明日夜渴望的东西就在眼前,却要强迫自己远离它,那种感觉就像是毒.瘾发作却得不到解脱。   可这又是与毒.瘾截然相反的渴望,毒.瘾的话,忍过第一次,第二次就会变得容易许多,但弹一弹钢琴这种渴望,却一天比一天强烈,有时候想着想着,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见一个女孩站在落地窗外对着钢琴流泪,迎宾吃惊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经理,经理推开玻璃门,语气温和地说道:“那个,小姐,如果你想的话……其实可以进来弹一弹的。”   由衣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擦了擦脸,摇头道:“不,谢谢……还是算了吧。”   说完她就离开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经理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看校服是星奏音乐科的学生,怎么觉得挺眼熟的……”   “由衣,今晚想去哪里散步呢?”   吃过晚饭后,母亲照例询问她的意见。   “今晚……我就不去了,”由衣站起身,因为紧张,她交握的双手的骨节有些泛白,“今晚,我想……练一练琴。”   练琴?   花泽隆山夫妇的动作同时一顿,过了一会儿,母亲才结结巴巴地说:“练、练琴?不必了由衣,如果你不想练琴的话不用强迫自己去练。”   “我知道,”由衣点了点头,“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就要到了,还是应该练一练。”   “呃,那个,没关系的,不管你取得什么样的名次,妈妈都不会再说什么了,恩,我知道,以前的确是我们……”   “不关你们的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总之你们先出去散步吧,暂时……不要来打扰我。”   再度坐在这一架无比熟悉的钢琴前,由衣的心理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是激动,也是落寞,是渴望,也是逃避,是相信,也是怀疑……种种矛盾的情绪在她胸腔里交织翻滚,让她有一种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的错觉。   但在双手放在温润的琴键上的那一瞬间,这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   害怕。   是,害怕。   害怕听到自己的琴声。   害怕自己不入流的琴声会玷污心爱的钢琴。   害怕大受打击之下“果然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这种想法会疯狂膨胀。   ……   她的双手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由衣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如此多次反复,直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才睁开眼睛——很好,手不抖了。   她手上用力,如往常一样随便练习了几首高难度的曲目,然后猛地停下手,行云流水的琴声戛然而止。   她开始回想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一切。   那多年压抑的痛苦终于在一夕之间如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   没有人主动询问她的感受,没有人愿意倾听她的心声,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想法,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孤独而绝望地在这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她也会害怕,也会觉得孤单,也会觉得……很累,可是没有人允许她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们随时随地都监视着她,他们化言语为利器,一鞭子一鞭子地抽在她的心上,促使她不断前进,连歇口气的时间都不肯给她。   父母的不理解,同学们的疏离,连唯一能够陪伴自己的钢琴也和自己渐行渐远……   她心里的恐惧一天深过一天,她害怕有一天连钢琴都会离自己远去,那样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在无底的深渊里苦苦挣扎,可越是挣扎,她整个人就下陷得越快,冰冷彻骨的淤泥渐渐没过她的腿弯,腰际,胸口,漫到她的咽喉,她被这痛苦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真的就这样放弃吗?任由自己在泥沼里溺毙。   不,她不甘心!   会有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吗?不会,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就只能靠自救了!   不要!   她不要变成一个别人说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可怜虫!   她不要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提线木偶!   她不要继续这么懦弱地弹着钢琴!   她应该挣脱枷锁,飞向自由的天空!   她应该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享有多姿多彩的人生!   她应该把人生的选择权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   ……   没错。   这是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谱写。   这是她的命运,应该由她自己掌控!   是的,命运。   激昂磅礴的乐曲在宽敞的练习室里来回激荡,笨重的钢琴本身、房间内的所有摆设、脚下的隔音地板甚至于巨大的落地窗都仿佛承受不了这激烈愤慨的情感而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嗡鸣。   由衣的双眼专注地盯着黑白的琴键,表情严肃而认真,她的坐姿端正而笔挺,胸口几乎看不到呼吸的起伏,双手光速一般在琴键间跳跃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悄悄地汇集在一起,沿着她的额角和鼻梁滚落下来,她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弹着钢琴。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重重地砸在地上,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脱力一般趴在琴键上大口呼吸着,良久,才慢慢地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轻轻颤抖着。   是的,激动。   她把仍在痉挛的手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神经质一样笑了起来,先是微笑,然后是大笑,再是不可控制地笑出了声,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种全部身心都投入了乐曲中的感觉,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就像喜欢登山的人一口气从山脚爬到山顶,喜欢游泳的人一口气在海里游上了十几个来回,狂热的艺术家经过数日的不眠不休终于拿出了一幅令自己满意的画作,疯狂的科学家多年如一日的埋头苦钻终于向世界展示了一个伟大的科研成果……她现在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舒畅感。   本来想抓住时机多练习几遍,但这样的练习实在太累人了,练到第三遍的时候由衣就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她恋恋不舍地又在钢琴上来回抚摸了一会儿,才合上琴盖走了出去。   一开门,看到站在门口、手上还端着一杯牛奶的母亲,由衣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九点多了吗?   猛然听到开门声,母亲也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没有什么表情的由衣,把牛奶递给她:“那个,不想练习了吗?那就喝了牛奶去……”   由衣伸手去接,手指接触到冰凉的玻璃杯的时候她有些困惑——冷的?   与此同时,母亲的手突然收了回去,她像是刚刚才发现杯子里的牛奶已经冷透了一样,有些尴尬地说道:“没注意到牛奶已经冷了,我下去给你热一下,你先回房好了。”   她说着就要下楼,由衣突然叫住她:“……你等了很久吗?”   “诶?”母亲连忙摆手道,“没有多久,没有多久。”   没有多久才怪,平时烫口的牛奶都已经没有一丝温度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由衣还是有点心疼:“……其实你可以直接进来的。”   “啊?不,不是你让我们不要来打扰你吗?”已经走下了两层台阶的母亲局促地说,“我是怕影响你练习……”   由衣没有再说话。   等了一会儿,见由衣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母亲心里说不清楚是难受还是失落,她勉强笑了笑,说道:“好了,你先回房吧,我很快就上来。”   由衣点了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母亲也继续下楼。   在关上门之前,由衣对着母亲纤瘦单薄的背影说了一句:“夜里凉,出来还是围一条披肩比较好。”   原本以为和由衣之间的关系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和的母亲没想到由衣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回过头。   由衣还没有关门,母女俩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由衣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合上了门。   由衣站在浴室里,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和母亲有六分相似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扯了扯嘴角。   到底,是自己的妈妈。   ☆、第四十一乐章:   “小提琴学习班?”   “恩,就是这样。偶尔会在孤儿院开设此类体验课程。不过,一同为孩子们上课的人时间上总是凑不到一起,我原本打算让管弦部的人来帮忙,不过金泽老师提议问问各位参赛者是否愿意来帮忙。你们意下如何?”   王崎信武的话让众参赛者们有了一种“啊又被金泽老师贱价卖出去了”的感觉。   “啊……对不起,今天有点事情……”土浦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也不太方便呢。”柚木单手撑着下巴说道,“帮不上你的忙,真对不起。”   “那个……我也……”冬海的声音小小的。   “没事,各位别往心里去,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要自愿的,是我硬把打架找来的。”王崎信武连忙说道,“不过,相比我一个人在那里讲课,还请两位小提琴的参赛选手务必一同前往。”   “不过既然是小提琴学习班的话,我们去的话也没什么用吧。”由衣用笔尖轻轻点着桌面。   “不不,我原本是打算给孩子们表演一下合奏的,花泽桑如果能来的话就再好不过,毕竟钢琴是乐器之王嘛。”   “合……奏……”听到这个的志水马上来了精神,“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志水君也来的话,就可以进行五重奏了。”   “五重奏……”志水呆萌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容,他漂移一样凑到王崎学长面前去,说道,“我去。”   “啊啦,去吧去吧,就当做是一次积累经验的好机会。”金泽老师一把搂住月森的肩膀。   “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嘛,月森前辈,”由衣也一个劲儿地怂恿,“一直呆在家里练习也不好。”   看了双眼闪烁着期待之光的由衣一眼,月森强忍着把金泽掀翻的冲动,嫌弃地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挥下去,叹气道:“既然是老师和学长的拜托……”   “这样就可以和月森学长合奏了呢,真是太好了。”由衣笑眯眯地说。   月森的身子僵了一下。   一旁的柚木隐秘地瞥了瞥由衣。   决定好了要去的人,众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去。   柚木特地落下两步来到由衣身边,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   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由衣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能好好弹钢琴了?”   “唔……”由衣想了想,答道,“只限于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的参赛曲目。”   “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可以和月森一起合奏?”柚木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味道。   “是啊。”天然妹由衣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柚木的眸光一闪。   “具体的说是因为可以和大家一起演奏吧,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弹钢琴呢,其实很想试一试和人合奏的感觉,今天要和大家一起合奏,我还真怕自己跟不上节奏会拖大家的后腿。”由衣扒拉了一下头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柚木送了口气。   恩?他原本想的意思是什么?   “说起来你真的不能来吗?虽然说是去教小孩子拉小提琴,但却是难得的合奏机会呢……恩,冬海也不能来还真是可惜。”由衣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喃喃自语。   被无视了的土浦:喂喂我也是不能来的为嘛我就不可惜了。   “嗤……想合奏还不简单吗?”柚木抬手在由衣发顶揉了揉,眸光和软,“这种机会多的是,以后随时可以跟你合奏啊。”   双手齐上把被他揉乱的头发理顺,由衣瞪了他一下,不高兴地说:“话虽这么说,但是你想啊,等教完了小孩子,我们大家还可以一起去聚个餐啊逛个街什么的,我们这么多人,一定会很热闹的。”   话才说到一半,她就忘记了先前的不快,精致的小脸上重新挂起期待的笑容。   真是的,货真价实的小孩子心性嘛。   柚木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真是被你打败了,好吧,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就赶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由衣竖起右手和他击了一下掌。   “那么,小提琴学习班现在开始,这些就是今天专门来教导你们的哥哥姐姐,大家要听话哦。”   “请多指教!”孩子们兴致勃勃地招呼道。   “请多关照。”下手君火原笑容灿烂。   “拜托了。”乖孩子志水很正式地向小豆丁们行了一礼。   “那个……初次见面。”日野尚未回过神来。   “大家都要乖乖的啊。”由衣单手叉着腰,大大方方地笑着。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自己接班人的声音,由衣疑惑地偏过头——月森用右手捂着额头,但从由衣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挂满了他眉梢的黑线和僵硬的嘴角。   由衣很不厚道地偷笑了。   流程就如一开始说好的一样,五个人各就各位准备五重奏。   鉴于这件事情是临时决定的,大家也完全没有配合练习过,所以王崎学长特地挑选了一首比较简单的《弦乐小夜曲》。由衣看了一遍曲谱,表示即使没有弹过也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多年的高强度高难度练习也不允许她有什么问题。但日野的反应就很大了,她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没有信心,二话不说的就拒绝了,直到月森承诺会带着她走她才勉强地答应了,尽管如此,她现在的脸色还是很勉强。   由衣坐在纯黑的钢琴前试了试音,毫不忸怩地对大家笑道:“我第一次跟人合奏,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多多包涵啊。”   她这样坦诚自己的缺点,大家都露出了包容的笑容,点点头,唯有日野,看了她一下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唤回了日野飞到了九霄云外的神智,王崎学长稍稍偏头,脸颊轻轻靠在中提琴底部,轻声道:“那么,就从第5拍开始。”   他说着就用脚尖打起了拍子,三下以后,五人的手指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   虽然说是齐刷刷地动了起来,但是这乱七八糟完全合不到一起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果然没有经过排练就直接上场太勉强了吗= =!   腹诽归腹诽,由衣还是调整了呼吸,想办法跟上他们的节奏。   但到底是五个高水平的参赛人员,经过一小段磨合期后,由衣等人的琴声已经可以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了,除了……日野。   小提琴的声音本来就尖细敏感,所以她微微颤抖的琴声在一派和谐的合奏中分外突兀。   心里的落差感越来越强烈,日野的额头覆上一层薄汗,越是跟不上,她的动作就越僵硬。   最为清闲的由衣一边弹奏着一边皱眉看向她,正好看到月森稍稍往日野身边靠过去,低声说着什么。   嘛,想也是“你太快了”,“放松一点,跟着我来”之类的话吧。   果然在后面四个小节的时候,日野的琴声也合了进来,五人同时抬手,第一次五重奏还算顺利的落幕了。   “嘛嘛,所以我说月森前辈其实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啊,”由衣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日野笑道,“你现在怎么觉得呢,日野学姐?”   正在往外走的月森的脚步一顿。   而日野的脸则由衣的注视下慢慢地变红了。   “呐月森前辈,不要总是冷着一张脸嘛,这样的话大家都会觉得你不好亲近的。”由衣巴巴地上去提意见。   月森很不买账的对她的好意报以冷哼。   由衣讨了个没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月森继续往门外走去。   把两人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的日野眨了眨眼睛。   虽然也是冷哼……但有种这一声冷哼没有在面对别人的时候那样掺了冰碴子一样的冷的感觉。   总觉得月森君……似乎变温柔了。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又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改变呢……   他们都去教小孩子怎么摆弄小提琴了,就没有由衣什么事了,她和志水、火原一起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纠正小孩子们的持琴姿势。   “……好了,然后手轻轻地搭在琴上,鼻子朝着琴头的方向……”   房间里杂七杂八的响起小提琴的声音。   王崎学长、日野和月森分别站在三个地方,顺便一提,冷面的月森学长竟然出乎意料的受小朋友们的欢迎,他身边围着的小豆丁是最多的,恩,也基本上都是小姑娘。   从小就这么颜控不是好兆头啊。   扫视了整个房间一圈,由衣随手拿起一把小提琴,这应该是最小分数的小提琴,拎在手里轻飘飘的,看着也十分袖珍可爱,她一下来了兴致,站起身,有模有样地把亲架在肩膀上,但因为琴太小,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无比滑稽。   身边的火原看她这样,想了想,也拿起一把小提琴,鼓起勇气往那边走去。   有八卦可以看,由衣一时忘了继续搞笑,而是关注起两人的互动来。   日野没有注意到火原那“我就只是为了接近你”的小心思,认真地指导着他:“手腕应该再往这边抬一点,对对,就是这样……”   在指导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肢体接触,脸皮薄的火原很快就闹了个大红脸。   大概是火原的身体太僵硬了,日野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不由得问道:“火原学长?”   “啊?啊!”火原回过神来,退后一步避开日野的手,把琴弓搭上琴弦,“那个……是这样拉的,对吧?”   他说着,手肘向后,弓弦和琴弦摩擦发出稚嫩的声音。   第一次接触小提琴,却没有拉出锯木头一样膈应人的声音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火原的脸上露出了小孩子一样的欣喜,日野则微笑着回望他,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得不得了。   恩……   由衣点了点头。   土浦梁太郎君你没有来真的是亏大了。   鉴定完毕。   就在由衣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中不可自拔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把她拽了出来——   “花泽桑?”   “啊?月森前辈?”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在幻想为了争夺公主日野,王子土浦和骑士火原展开了第N次世界大战这种事情我会告诉你吗?   “啊,没什么啦,一点无聊的事情。”   恩,真的是很无聊的脑补。   月森垂下目光,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小提琴,问道:“对小提琴也有兴趣?”   “只是……突然起意而已。啊,对了,你听过这个说法吗?钢琴是乐器之王,小提琴是乐器皇后。”由衣晃了晃手上的小提琴,说道,“小提琴给人的感觉就是清高孤傲嘛,想想还真是很适合皇后这个称号呢。”   “的确如此。”月森低头看着自己的金色小提琴,双眸闪动着温柔的微光,他就用这种看恋人的表情盯着自己的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道,“所以呢,你想不想试一试?”   “诶?可是我指尖都没有茧的,这样按琴弦会不会很痛?”由衣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把手凑到月森眼前。   她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指尖纤细圆润,真的如她所说没有茧。【注】   “只是一会儿而已,不会痛的。”   好像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由衣点点头,直接把手上的小提琴搭在肩上,严肃道:“好的,那就试一试吧。”   看看那把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小巧的小提琴,再看看由衣这绝对超过了一米六的个子,月森:“……”   他另去寻了一把4/4的小提琴换下了由衣那把1/4的小提琴,说:“好了,试试吧。”   “是这样吗?”   “不对,鼻子要对准琴头的方向。”   “这样?”   “手肘往外打开一点。”   “这样?”   “……打太开了,收拢一点。”   “那就是这样?”   月森:“……”   真是的,明明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啊,怎么说了这么久都不得要领。   他叹了口气,走到由衣身后,一手托着由衣持琴的左手,一手握住她拿弓的右手,帮助她调整姿势。   “在持琴的时候,琴弓和弦马要保持平行,然后保持这种姿势来拉弓……”   在他的帮助下终于掌握了正确姿势的由衣尝试着拉动了一下琴弓,拉出来的声音果然不像是大多数初学者的那样锯木头一样的声音,她愣了一下,随后转过头,对那个比她高出了一个头的男生说道:“还以为会拉出很难听的声音呢!”   她的双眼因为充满了惊喜而变得亮晶晶的,漂亮的小脸上展露出月季一样娇艳恬美的笑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柔软的发丝在半空中划出道道弧线,浅淡清新的洗发水的香味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腔。   猝不及防的月森就在这一瞬间失神了,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少女在说什么,也没有第一时间松开少女的手,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王崎学长在回答孩子们的问题,日野在教火原一些简单的和弦,志水靠着墙壁打起了瞌睡……房间里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但两人这亲密无间的姿势却被一个站在门外的人收入了眼底。   他准备敲门的手就这么僵住了,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落在门板上,然后,蓦地收握成拳。   ☆、第四十二乐章:   单薄的门板在某人阴沉沉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结了一层冰。   柚木梓马面无表情地透过那巴掌宽的门缝看着里面那一对无比亲昵的男女。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确切的说,他的心情本来是很好的,在来的路上想到那个姑娘看到突然出现的自己时露出的惊讶的表情,他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却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一件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很珍爱的东西,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别人碰过了摸过了甚至是拿走了,让他非常不爽。   是的,属于自己的、很珍爱的东西,或者说,那个人。   之前在游乐场的时候,小雅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而他的回答是“虽然我还不确定,但是……如果我想要的话,就一定会是我的”。   在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时常会想自己为什么在练习室掌掴事件以后,由衣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的时候主动向她示好,明明当时两个人的关系除了“恶劣”之外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他一开始只当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消遣,毕竟人生太苦逼,他需要自己给自己寻找一些乐趣,来伴他走过这一段已经被规划好了的、枯燥无味的路。   可越是接近她,就越能轻易地发现她高冷外表下单纯的本性,就对她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越发好奇,以至于到了后来,他隐约发现这个姑娘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也明白了她对钢琴,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只是玩玩儿而已。   他用自己耳闻的眼见的,拼凑出了一个残缺的、她的过往。   真相掀开了冰山一角,但就只这一角,让他竟然无法继续愚弄这个姑娘下去,转而去戏耍更加好糊弄的日野。   但很快他就发现,虽然日野真的很好糊弄,受到惊吓时的表情也极大地取悦到了他,但还是没有……和由衣在一起的时候有意思,哪怕只是和她瞪一瞪眼,听一听她夹枪带棒的明嘲暗讽,他也能笑得很开心。   他是自虐狂吗?   当然不是,他开心,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的由衣是真实的由衣,他发现原来她的笑容也有很多种,会得瑟地偷笑,会开怀地大笑,也会不小心傻笑,而不是面对别人时单调的礼貌的微笑;她的表情也很丰富,会愁眉苦脸,会横眉怒目,会鼓着腮帮子赌气,而不是面对别人时一直都戴着的高冷的面具;她的话也很多,经常就是她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没有实际内容的话,他就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而不是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总是一副“我懒得和你说话”的样子……   这些都只属于他一个人,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小雅是一个八卦的姑娘,自从由衣回家住以后,她每隔两三天都会缠着他问一问“现在好感度刷得怎么样了”之类的问题,他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随口敷衍几句。   是的,随口敷衍几句。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小到大,他的身边没有缺过女性,姹紫嫣红,环肥燕瘦,有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也有学校里鲜艳活泼的青春少女,尽管这些女孩一个个都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但对于他来说,如果不是因为祖母大人的要求,他会连应付一下她们的心思都没有。   而对于由衣……   他承认在鬼屋里两人牵手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悸动,在摩天轮上绚烂的灯光映照在她明媚的笑脸上时也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他顶多就是对她要比对别的女孩多上心一些。   至于为什么在听到她直接说出不想嫁进柚木家时会有生气的感觉,他也只当做是自己那被其他女孩子宠坏了的自尊心在作祟。   那天晚上,祖母大人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批评自己的时候,他没有想过由衣竟然会站出来说话。   她是一个女孩子,自然爱惜自己的颜面,也明白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可那天她不仅说出来了,还把自己当做反面教材,用来劝解他的祖母大人,要知道听到这些事情的,除了他、小雅和他的祖母,还有火原、土浦、日野这些在她心中尚只是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人。   亲手掀开自己鲜血淋淋的过往,他无法想象在那短短的十分钟以内,她是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来说服自己,才能挡在张口结舌的日野面前,说出那一番话。   她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轻,除了说最后一段话的时候,也基本上没流露出什么情绪,却因为平静的叙述下深刻的压抑和哀伤,仿佛直接说进了人的心里去,不仅打动了他那个固执的祖母大人,也深深的……打动了他。   在看到她深深弯下的腰背和放在身体两侧、紧紧握住的双拳的时候,柚木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震惊,没想到她真的会说出那些对她来说不堪回首的往事。   是感动,没想到她会为了维护自己而说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是感激,感激她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平息祖母的怒火。   是佩服,只有她还敢在那种情况下给他那说一不二的祖母大人提意见。   是欢喜。   对,是欢喜,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如此不一样的女孩。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以后,小雅偷偷问他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他坐在窗台上,望着天上那轮玉盘一样的圆月,仍在回味先前某个姑娘月色下不经意的回眸一笑,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想要的,就一定是我的。”   没错,经过今天晚上的事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抛开以前自己给自己找的那些蹩脚的理由,清除以前那些假得自己听了都不相信的借口,他下定了决心。   什么叫有那么一点点悸动,悸动了就是悸动了。   什么叫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心动了就是心动了。   什么叫只是比对别的女孩多上心一些,上心了就是上心了。   什么叫不忍心看她一直那么失魂落魄的,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什么叫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就那样坐在街边,担心就是担心。   ……   这些,承认了也没什么丢脸的。   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份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就是那一晚,她宁愿自毁形象也要为他辩护。   也许就是在游乐园,她脸上如孩子一般欢喜雀跃的神情。   也许是更早,她捂着脸,倔强地强撑着自己最后的自尊走出练习室的背影。   也许是还要早,被推倒在地的她,不被理解的她,不可控制流下的眼泪。   总之,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   考虑到由衣的性格,他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来,不着急,太快的话万一吓到这个天然萌的姑娘就糟了。   可是现在……   看看正试着教由衣一些简单的和弦的月森和学得一脸认真的由衣,想到之前由衣告诉他月森曾经请自己的母亲指点她的琴艺……   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一向漠然的月森要这么做,可是……   柚木眯了眯眼睛。   好像不能再慢慢来了……   先下手为强,话不是这么说的吗?   柚木平复了一下心情,抬手,若无其事地在门上敲了敲,然后推开。   房间内,正各自忙着手上事情的众人看到面带微笑走进来的柚木,都愣住了。   “哟,柚木!不是说家里有事情吗?”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火原。   “啊,忙完了,还是想过来看一看。”柚木一边说着,一边把外套换了一只手挽着,他转向由衣,目光却是落在月森脸上的,“毕竟是答应了的。”   月森敏锐地察觉到了柚木眼神里与平时细微的差别,他松开手,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并没有感染到由衣,她对柚木挥了挥手上的琴弓,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月森前辈正在教我拉小提琴。”   “不来的话某人岂不是又要闹脾气了。”柚木揶揄了一句。   由衣抓了抓头发,这个某人又是在说她吗?   很快就到了傍晚,由衣和柚木一人抱着两个小提琴盒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由衣突然说道:“……如果钢琴不行的话,或许我可以考虑换一种乐器,小提琴怎么样?”   柚木斜睨了她一眼,淡淡地问道:“为什么是小提琴?”   “……看到小孩子们拿着那么可爱的小提琴觉得很有趣……不过我都这么大了用那么小的琴肯定就只剩下搞笑的效果了。”由衣迟疑地说完,想了片刻,自己也被这神奇的想法逗笑了,她摇着头说道,“还是算了,如果拉小提琴的话手上一定会长茧,用长了茧的手指弹钢琴应该会很容易打滑吧……”   “既然决定转学小提琴的话,为什么还要在乎长茧的手指会影响弹钢琴呢?”柚木很犀利地指出了她话里存在的矛盾。   由衣:QWQ要不要这么一针见血。   “其实……本来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可是最近,又忽然变得不确定了……”由衣泄气地说,“果然这种事情不是口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在弹决定好的参赛曲目的时候,我找到了久违的、初学钢琴时的感觉,有技巧,有激情,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但是当我弹其他曲目的时候……它还是老样子,又给了我更大的打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柚木看了看她皱成了包子的脸,停下脚步,叫住她:“由衣。”   由于惯性而走出去了两步的由衣回头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不要放弃钢琴。”柚木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正式的由衣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纠结了这么久你还没发现吗,钢琴就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你无法放弃它。”   由衣的身子一僵,怀里的小提琴盒子下滑了一些,她忙回过神来把它们抱紧,低着头,不说话。   她怎么可能没发现呢,从很小的时候起,钢琴就是她生命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她甚至有过干脆让钢琴做自己人生中的另一半的想法。   看出她的动摇,柚木加重语气说道:“所以不要放弃它。”   “你看,这么多年,不管你是好还是坏,它都一直没有放弃你对不对?”   “所以你也不要轻易放弃它。”   由衣咬着下唇,抬起头来,浅棕色的双眸在灯光的映照下闪动着波光:“可是我现在……”   “多想一想,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柚木肯定地说道。   由衣轻轻地摇头:“我已经想过很多……”   “既然问题还没有解决,就说明你还想得不够多。”   “但是……”   “做个约定好不好,由衣。”柚木的话锋忽然一转。   他的思维跳跃性太快,由衣一时没有跟上,愣愣地问道:“什么?”   柚木用单手提着两个小提琴盒子,然后抬起腾出来的手,凑到由衣面前,说道:“做个约定吧,由衣。如果你的琴声‘复活’,我们就合奏一曲。”   “合,合奏?”   “我是指钢琴合奏。”柚木强调道。   “你是说……”由衣的双眼蓦地睁大。   ☆、第四十三乐章:   清点过汽车后备箱里的小提琴盒,王崎直起身子,说道:“咦,小提琴数量不对啊,是不是忘在教室里了?”   一旁的日野立即请缨道:“我去拿回来。”   日野独自回去拿琴,王崎再次清点了一下小提琴的数量,和由衣他们一起坐到了车上等她。   等了没一会儿,柚木感觉由衣的身体突然僵硬了,随即她侧过头,拉开书包的拉链在里面翻找了起来。   “怎么了?”柚木低声问道。   “没,没什么。”她有些慌乱的答道。   像是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她松了口气,跳下车,扔下一句“我很快就回来”,然后就小跑着进了大楼。   看着她那种其实明明很想狂奔却因为某种原因不敢有太大动作的别扭身姿,柚木了然了,他也是有妹妹的人嘛。   解决了每个月的一大要事,由衣特地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确定自己的裙子上面没有留下痕迹,才拍着胸口走出去。   还好还好,否则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她要到哪里去找一套衣服来换。   路过通往练习室的走廊的时候,由衣的余光看到了一个人影,原本以为是回来拿小提琴的日野,没想到转过头去看到的人却是月森。   月森前辈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想了想,转身朝他走去,正想开口叫他,他却在此刻看到了她,并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由衣这才听到空中飘荡着的隐约的琴声。   小提琴的声音。   干哑生涩,和她今天下午拉出来的差不多。   由衣看看一脸凝重的月森,又看看那扇半开的门——尽管声音只响了一会儿,但的确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没错。   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房间拉小提琴?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到了那个背对着房门的人。   穿着普通科的制服,火红色的头发,是日野没错。   由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说,刚才的琴声,是日野拉出来的?   她把求证的目光投向月森,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想问一下刚刚这里有没有另外一个人在,但她的问题没有问出口,因为从月森的脸上,她就已经看到了答案。   由衣缓缓地调转目光,看着那个耷拉着肩膀,看起来无比失落的日野。   日野学姐的琴声……怎么会是那个样子的??   她这厢还在沉思,月森却冷不丁出声了:“怎么回事?什么是‘明摆着的事’?”   日野的身子一抖,显然是吓得不轻。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月森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走去,“能向我说明一下吗,日野?”   日野捂着嘴,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另一扇门就猛地被推开了。火原大喊着“抱歉,日野,我来帮你了”跑进来。   他的到来正好打破了僵持的局面,日野忙把琴弓放下,从火原进来的房门跑出去了。   由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终是没有追过去。   和月森一人拎一个小提琴盒子往外走,由衣一路上都在用眼角偷偷瞄他,她现在有很多疑问,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就只能保持沉默。   没想到竟然是月森先开口了,他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语气也有几分迟疑:“花泽桑似乎和日野……不是很熟吧,你听说过那个关于她的传言吗?”   由衣想了想,答道:“你是说……‘日野其实是小提琴初学者’这个传言吗?的确我听说过她是参加了音乐比赛以后才开始拉小提琴的,而且就连她的两个好朋友也说不知道她会拉小提琴……可是这应该不可能吧,小提琴是多么娇气的乐器啊,虽然日野学姐没有什么技巧,但不可否认她拉得很好啊,初学者不可能有她这个水平的。”   月森顿了片刻,说道:“你说的有道理,这也正是我怀疑这个说法的原因。可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的演奏水平,就非一朝一夕就能达到的,可是与之相对的,她的音乐方面的知识却少得可怜。”   想到一些事情,由衣拧起眉头:“听你这么一说……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日野学姐拉小提琴的时候,就觉得她的持琴姿势很不标准,我绝对不是用专业的眼光去衡量她的,而是那种,稍微懂一点小提琴的人就能看出她的姿势不对的。她曾经也说过‘我每天练习两个小时都觉得手脚不是自己的了’之类的话,甚至,她连一套适合自己的练习方法都没有……啊啊啊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可疑起来了怎么办!!”她纠结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月森:“……”   “如果是一首,你以前从未听到过的曲子,而某一天偶然听到了一次,你可以把它完整地弹出来吗,花泽桑?”   “只听过一次就完整地弹出来?这对我来说不可能。”由衣惊讶地说道,她估计了一下自己的能力,保守地回答道,“顶多可以弹出百分之七十。”   “所以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月森点点头。   由衣的眼睛蓦地睁大:“你是说……”   “没错,我发现日野就是这样的,就算以前没有听过,她也能在听过别人的演奏后完整地拉出这首曲子。”   由衣倒吸了一口冷气,咋舌道:“……这,这是大师级别的水平吧,月森学长你不要骗我。”   月森:……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在骗你吗?   “可刚刚又是怎么回事呢?”由衣困惑地说,“演奏的人……是日野学姐没错吧?”   “是她。”月森肯定了由衣心里最大的疑团。   “那为什么……”   “我猜测……这是因为,她换了一把小提琴。”   “换了一把小提琴??”   “她用的是王崎学长带来的小提琴,而不是她的那一把小提琴。”   “……你是说日野学姐只能用她的那把小提琴演奏?”   “恩。”月森严肃地点点头。   看他这么正经,由衣特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那我们可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啊月森前辈,如果日野学姐只能用她的那把小提琴演奏的话……难道说是有精灵在她的小提琴上施了魔法?”   月森沉沉地双眸一亮,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见他还真的相信了,由衣终于配合不下去了,她“噗”的一下笑出了声,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道:“没想到你还真的信啊月森前辈,我说着玩儿的!一定是因为你科幻片看多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精灵和魔法啊!!”   月森:“……”   看着这个笑得前俯后仰的姑娘,月森第一次有了掀桌(╯‵□′)╯︵┻━┻的冲动,他是真的觉得很有这个可能性啊,不然的话怎么解释日野那神乎其神的传言啊!而且他从来不看科幻片好吗,花泽姑娘!   把小提琴放好以后,由衣和月森坐上了车。   看到拿小提琴回来的是他们俩,而不是一开始请缨去的日野和后来追上去的火原,王崎奇怪地问道:“怎么是月森和花泽,日野和火原呢?”   柚木的目光也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月森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由衣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是否应该照实回答。   还好这个时候王崎信武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对众人说了一句“是火原”,然后接通了电话。   只是应了两声,电话就挂断了,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疑虑更深。   看了看没精打采的由衣,柚木问道:“怎么了,王崎学长?”   王崎叹了口气,说道:“是火原打过来的,他叫我们不用等他们,他和日野会自己回去的。”   他说完,就发动了车子。   由衣双手捧着脸,望着窗外呈线状的景物出神。   刚才……与其说是在嘲讽月森那不切实际的猜想,不如说是为了强压下自己心中不断上浮的对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的赞同。   精灵和魔法什么的……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呢。   因为发生了日野的事情,车里的气氛很是沉闷,由衣也不好再提出大家一起去聚餐逛街之类的话题,或者说,连她自己现在都没有去吃饭逛街的心情,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去,弹一弹钢琴,缓解一下自己这莫名压抑的心情。   所以在帮王崎把东西全部搬回去了以后,她径自向众人道了个别就打算离开。   “由衣桑。”柚木从背后叫住她。   由衣提起的脚停在半空中,在心里默默地扶了个额,她怎么忘了这位哥哥的存在。   毕竟是她说结束过后大家可以一起去聚个餐逛个街什么的,人家才会特地赶过来的。   由衣强打起精神,转过身笑着说道:“啊,我差点忘了,柚木学长,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啊。”   柚木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勉强的笑容,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低声问道:“怎么了,不是说要大家一起去聚餐逛街吗?”   由衣顺着他的话头看了看不分天时地利人和打着瞌睡的志水和冷着一张俊脸的月森,耸了耸肩,说道:“大家好像没这个心情……而且我觉得调动气氛的话,还是日野学姐和火原学长比较擅长。”   听着她这失落的语气,柚木沉默了片刻,拉起她的手腕往外走去:“那就我们两个人去好了,你想吃什么?”   “诶??”   “还是我请你吧,怎么可能让你请我呢?”   “哦……”   和柚木一起坐在一家由衣神往已久的烤肉店里,闻着烤肉那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由衣总算提起了一些兴趣,她用长筷子翻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片,两眼放光。   见她终于不再是那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柚木才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夹了两块烤熟的肉放在由衣碗里,成功地收获了这个单纯的姑娘的好人卡一张,然后才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道:“呐,现在心情好了没有?”   “好多了好多了。”由衣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看着她的脸颊一会儿左边鼓起一个小山丘一会儿右边鼓起一个小山丘,柚木忍不住“嗤”的一下笑出了声,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擦一擦嘴边的油,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日野、火原还有……月森?”   由衣持筷的手一僵,好不容易才昂扬起来的兴致又有down下去的趋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烤肉,纠结地说:“是……无意间发现了一些……应该说是日野学姐的秘密吧?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那就不用说了。”柚木无所谓地说道。   只要不是和月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好。   “阿西……”她皱着一张包子脸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怎么会突然有一种好烦好烦的感觉呢?”   好笑地看着她的鸡窝造型,柚木动作很麻利地在她碗里堆起一座小山丘,笑道:“与其做无用的烦恼,不如……多吃点肉?”   由衣的面色一正,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继续跟食物奋斗去了。   吃饱喝足了以后,柚木送由衣回家。   在临上楼之前,柚木忽然叫住由衣,缓缓地问出了一个他已经想了好几天的问题——   “你真的觉得,亲卫队的存在是一种阻碍吗?”   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抑或是根本没有回答,由衣飘回了家,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她的双颊不可控制的发起烫来。   她低下头,把凉凉的双手贴在脸上给脸颊降温,尽管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他一如既往的表现,让她以为他根本就不在意她那天说的话,所以冷不丁被问起有点措手不及。   “你真的觉得,亲卫队的存在是一种阻碍吗?”   亲卫队的存在是一种阻碍吗?   是……什么的阻碍呢?   他又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她不敢深想。   “啪嗒”一声,客厅的灯亮起。   由衣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被她过激的反应惊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母亲一脸尴尬地说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吗?怎么回来了也不开灯?”   稍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由衣对她笑了笑,说道:“没有……我只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换了鞋子走进去。   见她的脸色红得有点不正常,母亲不由得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喃喃自语道:“怎么脸这么红,该不会是生病了?”   脸很红?!(←废话那么烫不红才怪!)   由衣退后了半步躲开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是,没,没生病,你放心。”   被她这一连串怪异的反应搞得有些懵的母亲狐疑地打量了她一阵,看着她嫣红的双颊和在灯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的双眸……   恩……母亲好像明白了什么事情。   由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胡乱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就要避开母亲上楼。   她越是这样,母亲就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母亲拉住她的衣摆,轻声问道:“……由衣,刚刚我看到……是柚木送你回来的?”   由衣抿唇,点了点头。   母亲的眸光闪了闪,迟疑地问:“你不觉得……你最近和柚木走得太近了吗?”   由衣愣住。   ☆、第四十四乐章:   “你不觉得……你最近和柚木走得太近了吗?”   “当然,妈妈不是说你不可以这样,看到你能慢慢的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妈妈也很开心。”   “你快十六岁了,也该谈一场恋爱了,只是……”   “柚木家的情况,还有柚木老夫人对你的态度你都知道,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要避一避嫌,但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们家也不是配不上他们家。恩,我是说……”   由衣背靠天台楼梯间顶部的圆形建筑而坐,母亲那天晚上说的话这几天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说她喜不喜欢柚木吗?   可是她也很喜欢月森火原他们啊……   不,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啊啊啊为什么最近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啊!!   “嘭”的一声巨响,打断了由衣的抓狂,也打断了正在天台练习的月森。   没错,由衣在这里坐了没多久就听到下面响起了小提琴那独特的声音,而且她一下就分辨出来了那是月森的琴声。   反正她选的这个地方很隐秘,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发现过她,月森前辈要练习就练习吧。╮(╯_╰)╭   不过到底是谁,推个门都推得这么杀气腾腾的。   越想越觉得脑子里面灌满了浆糊的由衣索性不去想了,走出圆形建筑的阴影往下一看——两个绿油油的头发,是土浦和火原。   “你……对那个家伙说过些什么了?”   没有发现头顶上围观的由衣,土浦径自朝月森走去,从他难以控制的、高扬的声音里不难听出他压抑的火气。   “那家伙?”月森一头雾水地问道。   “就是日野啊,日野!”土浦在月森面前站定,语气很恶劣,“之前跟她说过什么,刚才又说过什么?”   “刚才?”月森的疑惑更明显了。   “是啊,一脸沮丧的下楼去了。”   “她没来过这里。”月森撇开脸。   火原怀疑地问道:“真的吗?”   “恩。”   “什么事都没有的话,她那种态度也未免太奇怪了吧。”土浦还是不相信。   “想知道她发生了什么,直接去问她本人不是更好吗?”月森有些焦躁地理了理衣领,说道,“话说回来,你们还真是清闲,明知明天就是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了。现在不是担心她的时候吧?反正她会怎么样,应该都与我们无关吧。”   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一下就激怒了本来就在压抑火气的土浦,土浦一把抓住他的领结,用力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火原上前一步:“土浦!”   由衣也是一惊:“土浦前辈!”   没有想到这里还有第四个人的三人俱是一怔。   由衣连忙跑下去,站在月森的身边,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皱眉道:“我可以作证,日野学姐真的没有上来过。我比月森前辈还要先来这里。”   “你也在这里?”月森不确定地问道,他明明看了一圈天台上没人的啊。   “我在那个后面坐着的,”由衣指了指楼梯间上那个圆形建筑物,“你没发现我很正常。”   由衣的出现给两人紧张的气氛起了很好的缓冲作用,虽然一向和由衣不对盘,但好歹她也是女生,在她面前土浦也会稍微收敛一些,他的脸色略有缓和,看向月森的眼神里不像先前那样恨不得喷出火来,只是手还是没有松开。   由衣看了看他的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说道:“那个,土浦学长,请你冷静一点。相信我,月森前辈的话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想起月森刚才说的混账话,土浦的火气又开始“蹭蹭蹭”的往上冒。   “首先日野学姐并没有上来过,所以想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你的确应该去问她而不是来质问月森前辈。其次,月森前辈正在练习,而你们的到来打断了他的练习,是,也许你们觉得自己的练习足够了,但月森前辈觉得自己的练习还不够,所以你们的到来影响了他练习,他会说你们清闲也是无可厚非。最后……”想到之前在走廊上听到的日野的琴声,由衣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日野学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她愿意说的话肯定早就说出来了,但既然她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可能强迫她说出来,也说明这不是我们掺合进去就能解决的事情,这本来就和我们无关,所以你们再怎么着急,也只是瞎着急。”   由衣一口气说完的这一大段话,月森并没有反对。   “所以说土浦前辈,今天绝对是你有错在先,你明知道月森前辈的性格就是这样,为什么以前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你能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吗?”   土浦对着月森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想到这个家伙平时的确是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绝壁让人不痛快的性格,以及今天自己也是真的太冲动了,他没好气地松开了月森的衣领。   他没好气,莫名其妙就被发了一通火的月森更没好气。   可怜的月森不得不再一次整理衣领,一边冷冷地说道:“为什么你会对日野的事情如此热心过头?”   土浦一怔,随即有些赧然地走到了一边,火原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月森扬起手上的琴弓,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其实……最想得到她的答复是我才对。”   只有由衣一个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由衣抬起头,看到几只灰白色的鸽子划过碧蓝色的天空,她眯了眯眼——   明天,就是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了。   “啊~冬海的衣服好可爱呢!”   “很适合你呢,笙子。”   “对吧?日野?”   “哎……?啊……说的不错,冬海一直都穿得很可爱。”   “真好啊,我就不适合这种风格的服饰呢。”   “伴奏人员要是也有出场服装就好了!”   “就是啊,阿森学姐。”   隔了好几步都能听到她们兴致昂扬的议论声,由衣微微一笑,推开更衣室的门探出头去:“大家都已经到了吗?”   “原来是花泽桑,” 看清楚来人的脸,天羽的眼睛一亮。“花泽桑终于来了呢!还担心你会迟到呢!”   “怎么会,”由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因为母……妈妈她无论如何也要我吃过她亲手做的早饭……”   她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了,动作难免有些慢,耽搁了许多。   “那还真是温馨呢~!”天羽双手交握抵着下巴,一脸梦幻地说,“呐呐,花泽桑,妈妈大人的手艺如何呢?”   怎么说呢,鸡蛋煎糊了,面包烤过头了什么的,但是……   由衣笑着点了点头:“很好。”   等她整个人都走进了更衣室,她今天的装扮也彻底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啊啦,花泽桑今天的打扮,怎么说呢……”天羽摸着下巴,用一种很专业的目光把由衣上下审视了个遍,才故作深沉地说道,“很衬你的气质呢,很有范儿哦!”   “谢谢。”由衣矜持地点了点头。   当然也有不看好她这种穿着的,阿森绕着由衣走了两圈,遗憾地摇头道:“好看是好看,但就是觉得太素了。”   “恩,如果这里系一条不同颜色的腰带就更好了。”天羽煞有介事地在由衣腰际比划道。   于是众人就这么围着由衣讨论起了到底要怎么改进才能让由衣这一身穿着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隔着两扇门都能听到那边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柚木忍不住说道:“哦呀哦呀,隔壁房间……还真是热闹呢!你们觉得呢?”   但只有和自己的领结牵扯不清的志水温温吞吞地回答了一句:“是啊。”   其余的几个……   发呆的继续发呆,照镜子的继续照镜子,上松香的继续上松香,就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好吧,这几个人从进来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会主动开口也只是想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但是失败了。╮(╯_╰)╭   失败了就失败了吧。   柚木把注意力放在唯一一个正常人——志水身上,发现他快要把自己的领带打成死结了,于是走过去,说道:“这样是不行的哦,志水君。”他解开被志水弄得一团糟的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土浦君,最近日野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恩,会不会和由衣上次说的……日野的秘密有关呢?   就是不管怎么问她都不说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惆怅啊!   土浦口气很生硬地说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重新帮志水打好了一个完美的领结,柚木放下手,说道:“好了,打好了。”   志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弄也弄不服帖的领结,一脸呆萌地说道:“非常感谢。”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敲门声,王崎信武推开门,问道:“各位都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要开始咯。”   “王崎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都有来看你们的比赛,今天是来给金泽老师打打下手的。”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   “小事一桩嘛。”王崎笑眯眯地回答道。   就这短短的几句对话的时间,王崎就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凑到柚木耳边悄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感觉……气氛有些奇怪。”   柚木轻笑了一声,回答道:“谁知道呢?”   “星奏学院,校内音乐比赛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现在开始。”   这一句话说完,座无虚席的大礼堂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由衣等人聚集在后台,听着金泽老师报上场顺序:“第一个是火原,然后是志水、冬海、月森、土浦、由衣、日野、柚木,记住了吗?”   受到大部分人的情绪感染,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出来耍宝调节气氛,大家都只是点了点头,各自退到了各自的地方。   由衣坐在一边,用卷起的曲谱轻轻敲击自己的手心,看着舞台上那一架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黑色钢琴出神。   看到由衣的衣着,金泽皱了皱眉,凑过来小声的说道:“由衣,今天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恩?”由衣颇有兴致地反问道,“怎么,不好看吗?”她说着,还特地站起来转了个圈。   “好看是好看啦,可是……”   由衣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小礼服,礼服的样式并不出挑,甚至比一般的连衣裙还要简单,手掌宽的肩带和稍稍收紧腰侧就是这一条及膝连衣裙为数不多的设计,干净的裙面上连装饰性的褶皱都没有。   而且不仅服饰简单,她的身上甚至找不到一件装饰品。   当然并不是说她这样打扮就不好看了,她柔软的短发一边挽在耳后,一边散落下来微微挡住脸颊的边缘,修长纤细脖子宛如白天鹅一样高贵优雅,精致纤巧的锁骨在圆领时有时无的遮挡下若隐若现,圆弧形的裙摆下是一双笔直光洁的腿,在黑色礼服的反衬下,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越发莹润剔透,相信任何一个观众在看到站在灯光下的她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美人如玉的感觉。   简洁却不失大气。   与其说这样的她很漂亮,不如说这一身朴素到了极致的装扮却也同样把她清雅高冷的气质表现到了极致,现在的她虽然不像冬海和日野那样充满了花季少女的娇俏烂漫,却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应该有的、女王般的从容和冷静。   特别是在她安静的坐在一旁,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可是不管怎么说,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穿一身黑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所以除非她待会儿的演奏能够配得上她这身穿着,否则光是仪态方面,就足够那些挑剔的评委扣她一大堆分了。   不过这种话现在不适合说出来。   金泽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问题:“可是你的母亲竟然同意你穿成这样?”   “啊,你说这个,”由衣浅棕色的双眸里极快地闪过一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光芒,她点了点头,“放心吧,他们已经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干涉我的任何决定,包括我想要吃什么,想要穿什么。”   好吧,虽然今天早上临到要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尝试着劝她换一套礼服,但因为是已经答应了的事情,所以她最终没有能改变由衣的决定。   毕竟只用了一眼,由衣就在那一堆礼服中相中了这一件,她也相信,这绝对是一件适合今天这一场演奏的礼服。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舞台正中,那一架黑色钢琴。   她的穿着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视觉感受。   她的演奏的主控权。   以及她的命运……   至少在今天,她都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四十五乐章(上):   “第一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三年级B班,火原和树,参赛曲目为,舒伯特作曲的《小夜曲》。”   “火原君,加油啊。”王崎学长笑容满面地为火原打气。   火原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回答,沉默着走上了舞台。   金泽、王崎、日野三人面面相觑的一番,均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   王崎双手插在裤包里,皱眉看着火原的背影,疑道:“你们不觉得他的样子有点怪怪的吗?”   停在舞台正中央的火原向台下鞠了一躬,然后举起小号放到嘴边。   低沉舒缓的乐声缓缓响彻了台前幕后,与以往欢快爽朗的选曲风格不同,火原这一次选择了一首相对慢节奏的曲目,静静流淌着的音符之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忧伤,虽然依然优雅,却让人听得心情无比低落。   最重要的是,他吹错了很多地方。   火原学长虽然性格上一直大大咧咧,但对待音乐的时候,他还是很认真的,从他前两次比赛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细微的差错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这个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金泽老师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台上一脸沮丧的谢幕的火原,眉头狠狠的拧在了一起,“我看他最近似乎没有什么精神,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会影响他的演奏的地步,这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耷拉着肩膀的火原就已经走了回来,金泽也只好住了嘴。   王崎学长忙迎上去,似乎是想扶一扶他,但最终没这么做,只是问道:“火原君,你怎么了?还好吧?”   “啊……总觉得,有点心不在焉的,”火原勉强地应对了,脚步沉重地走到墙边坐下,抬手捂住半张脸,声音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懊悔,“请,暂时不要管我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众人带着担忧从他身边退开,而这个时候,场内又响起了报幕声——   “第二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A班,志水桂一。参赛曲目为,福尔作曲的《西西里舞曲》。”   志水的演奏一如既往的忠实于乐谱,任何装饰音都不放过的演奏的确称得上高水准,但这种完全没有个人特色的演奏却很难讨好评委们那挑剔的耳朵,所以一直以来他获得的名次都不算好。   但他沉着冷静的琴声很好的安抚了众人因为火原的失态而变得有些紊乱的情绪,日野甚至捂着心口由衷地赞了一句:“啊,真好听。”   “不,”站在她身后的金泽摇了摇头,说道,“那小子演奏时总是太过认真,完全忠于乐谱,然而今天的演奏……说他是有些迷茫呢,还是……”   “是不安,”抱手靠墙的月森难得好心地帮了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的金泽老师一把,他侧头看着台上的志水,淡淡地说道,“与以往不同的……他的琴声里多了不安。”   不安吗?   由衣顺着月森的目光看去——志水双目微阖,一副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的样子,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什么不同。   但他此刻的心境,却毫无保留的从自己的琴声中暴露了出来。   为什么会有不安呢,志水君?   “第三位参赛选手,音乐可一年级B班,冬海笙子。参赛曲目为,舒曼作曲的《三首浪漫曲之二》。”   “冬海,加油哦!”   “我们会在这里为你加油的!”   在冬海上场前,阿森和天羽不约而同地对冬海做了一个“干巴爹”的手势。   冬海面带红晕的走出了帷幕。   金泽老师单手撑在墙上,看着远去的冬海说道:“冬海啊,在单簧管的演奏者里水平的确很高,本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但就是性格过于内向,这样就会影响到吹奏的效果。”   相比金泽老师的消极,王崎学长给出的评语就积极多了:“不过呢,对于她这样的学生,这种比赛对她而言,是一个很好的积累经验的舞台,她的演奏一定会越来越出众。”   诚如王崎所说,已经经历过两次比赛的冬海不再是最初那样,一上场就紧张得连拿单簧管的手都在颤抖,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吹响了第一个音符,温暖和缓的乐声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一样柔柔的笼罩在听众心头,眼前仿佛有数百支娇羞含苞的花朵在这一瞬间齐齐绽放,让人们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一种闲适悠然的氛围当中,身心都获得了完全的放松。   她终于第一次,吹奏出了符合她本身水平的出色的音乐,而她与前两次比赛时截然不同的落落大方的表现也为她这次演奏增色不少。   由衣清楚地看到评委们正微笑着点头。   金泽老师和王崎学长也发出了赞叹之声。   “第四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二年级A班,月森莲。参赛曲目为,拉威尔作曲的《茨冈》。”   要说这里为数不多的最不用担心会发挥失常的人之一就是月森了,由衣很熟稔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说道:“月森前辈,我看好你哦。”   月森的脚步顿了顿,对由衣略一颔首,走上了舞台。   “月森上次不是没有出席吗?”   “或许已经无法获得优胜了吧。”   没有管那些无所谓的议论,月森把小提琴搭上肩膀,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长音尚未落地,方才还显得有几分嘈杂的礼堂里一片寂静。   作为八位参赛者中公认的水平最高的人,月森的演奏无论是从技巧还是情感的把握上来说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在一波紧促过一波的音潮中,月森的右手微微轻轻抬起琴弓,重重的击打了几次琴弦,激烈高昂的琴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大约十秒,会场里响起了足以掀翻礼堂顶部的热烈的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并未打动月森分毫,他无动于衷地回到后台,但刚一走进幕布,他就抬手扶住了额头,脸色也变差了一点。   “怎么了月森,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金泽忍不住打趣道,“我觉得拉得很棒啊。”   “啊,还行吧,”月森放松了肩背,说道,“只是……我还想拉得更好一些。比刚才的演奏,稍微更好一些……”   听到他这么说,站在他旁边的日野像是受到了什么很严重的打击一样后退了一步。   “第五位参赛选手,普通科二年级5班,土浦梁太郎。参赛曲目为,肖邦作曲的《革命》。”   听到自己的名字,土浦只好打消了关心一下日野怎么了的念头,理了理外套,走出去,他坐在钢琴前,活动了一下手指,顿了片刻,叫人应接不暇的急促音符骤然响起。   激昂澎湃的旋律如潮水一样凶猛地拍打着海岸,紧促密集的节奏轻易地营造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沉重的基调、奋进的旋律、掷地有声的音符,共同交织出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沉痛的悲伤和忧郁,一种无法用字符形容的愤懑与控诉,一直到这短短几分钟的演奏结束,都还在听众的心中激荡。   在得知反抗沙俄统治的起义被镇压了以后,悲痛欲绝的肖邦创作了这一首著名的《革命》,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化作了音符,怒斥沙俄惨无人道的恶行,也用那催人奋起的旋律,表现了不屈不挠的波兰人民的呐喊与抗争。   所以土浦这一次的演奏,绝对担得起金泽老师那一句“很厉害嘛,土浦”的惊叹。   就连一直和土浦不对盘的由衣都不得不承认他这次的表现真的差不多快要赶上月森了。   想到这里,由衣看了看站在前面两步的月森,他面朝舞台的方向,清冷的俊颜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   获得了不亚于月森的掌声的土浦回来,并未理会迎上去的金泽老师和王崎学长,而是皱眉看着一直站在通道口的日野问道:“日野?你怎么了?”   由衣这才发现日野看起来很不对劲。   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日野怎么了,她站起身,抚了抚根本没有任何褶皱的裙摆,往前走去。   “第六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A班,花泽由衣……”   在路过土浦身边的时候,由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的确,她承认土浦的演奏很好。   但是……   “参赛曲目为,贝多芬作曲的《命运》。”   但是这一次,她绝对能够超过他。   她有这个把握。   在听到报幕员说出“命运”二字的时候,一直抱手靠在一边,对后台发生的一切作壁上观的柚木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由衣对他说过的话——   “但是现在想一想,说到底,我是为了摆脱他们的操控,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而不是一味听从他们的摆布,我要做什么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决定,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想到这几天想尽了各种办法去打探,都没从由衣蚌壳的口中撬出她的参赛曲目是什么的柚木不由得失笑。   竟然会是命运。   想想还真是符合这个丫头的性格。   ☆、第四十五乐章(下):   柚木梓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一袭黑裙的女孩,仔细地描摹了她微扬的下颌,放空的眼神,精致的妆容,放松的嘴角,漫不经心的表情,这才发现她这身之前他还觉得有些嫌弃的黑色礼服是有多适合今天的她——她不笑时总是显得有几分清冷孤傲的气质在这一袭高贵冷艳的黑色礼服的衬托下霎时放大了无数倍。   若说平时的她还只是一个脾气不好,难以亲近起来的贵族小姐,那现在的她就是一个睥睨天下,对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事情成竹在胸的女王。   柚木唇边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怎么说呢,虽然他已经透过这个姑娘满是尖刺的外表看出了她天然软萌的本质,但这一刻的她,还是让他无比惊艳。   所以他放弃了上去给她打气的打算。   他相信现在上去打气的话,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柚木梓马一个,因为不管是日渐亲近起来的森真奈美、天羽菜美、冬海笙子、王崎信武还是一直和由衣关系都很不错的月森、金泽,都没有往她面前凑,他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迈着宛如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悠然闲适的步伐走上舞台的由衣,从始至终都一声未吭。   回想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时出现的状况,由衣的争议性其实远远大于月森,毕竟月森只是缺席,而她则是……彻底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所以她刚一走出幕帘,还算得上安静的礼堂就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她还真的敢出来啊?”   “是啊,还以为她上次那么丢脸了以后一定会退出音乐比赛的。”   “我听说好像花泽校长对她要求挺严格的,所以可能是不允许她中途退出比赛吧?”   “那也比留下来继续丢人好啊!而且要求严格的话……她怎么会出现上次那种事情?”   “谁知道呢?”   “嘛,总之希望不要再出现上次那种状况了,会拉低整个音乐比赛的水平的。”   ……   他们的议论声不少,即使是台上的由衣也多少能听到一些,并且,能够很容易地根据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推测出他们交谈的所有内容。   她走到舞台正前方站定,并没有马上行礼,而是就带着那种在不少人看来十分自以为是的表情,缓缓地扫视黑压压的观众席。   还没看到一半,议论纷纷的众人们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他们或惊或惧地看着台上那个一身冷冽气息的少女,似乎不敢相信这种瞬间就席卷了全场的压迫感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见大家都乖乖闭了嘴,由衣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弯起一个隐约的弧度,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然后她抱着曲谱向台下鞠了一躬,走到钢琴前坐下。   自从那一次弹响的《命运》里终于又充满了丰富的情感,她每天晚上都要练习到大汗淋漓才肯回房休息,哪怕是第三次比赛前夕,她都没有停止过练习,所以现在的她根本不需要时间酝酿,胸腔里那撑得她快要炸开的、蠢蠢欲动的情绪随时随地都可以喷薄而出。   她放任这种复杂强烈的情感随着她的血液一起流向她的四肢百骸,直到她觉得再也掌控不了的时候,她才用力按下了琴键。   四个惊惶短促的音符如同惊雷在鸦雀无声的礼堂中炸开。   对于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罗曼罗兰曾有这样一段出色的描绘——   “这是一幅庞大的壁画,在这里,英雄的战场扩展到宇宙的边缘。而在这神话般的战斗中,被砍碎的巨人像洪水前的大蜥蜴那样重又长出肩膀;意志的主题重又投入烈火中冶炼,在铁砧上捶打,它裂成碎片,伸张着,扩展着……不可胜数的主题在这漫无边际的原野上汇成一支大军,无限广阔地扩展开来。洪水的激流汹涌澎湃,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在这浪花中到处涌现出悲歌之岛,犹如丛丛树尖一般。不管这伟大的铁匠如何努力熔接那对立的动机,意志还是未能获得完全的胜利……被打倒的战士想要爬起,但他再也没有气力;生命的韵律已经中断,似乎已濒陨灭……我们再也听不到什么,只有静脉的跳动……突然,命运的呼喊微弱地透出那晃动的紫色雾幔。英雄在号角声中从死亡的深渊站起。整个乐队跃起欢迎他,因为这是生命的复活……再现部开始了,胜利将由它来完成。”   在收到那短暂而震撼的“命运来敲门”的警告时,所有听众的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凝滞了,胸腔里的心脏也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跳动的频率也逐渐不受控制地跟上了这紧凑的节奏。   就连后台里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火原和树和心情down到了谷底的日野香穗子也不由得怔住了。   在经过多方面比较以后,由衣选择了理查德克莱德曼版本的独奏曲,一方面是因为这个版本的独奏曲的时长最适用于比赛时演奏,另一方面就是这个版本的独奏曲除了第二部分稍微和缓一点以外,其他三个部分的节奏都是疾风骤雨般的紧促,相比之下最适合用她现在的心情去演奏。   由衣的手指灵活地在琴键上移动着,一阵比一阵更加汹涌猛烈的乐曲重重地敲打着听众的耳膜,震得人头皮发麻。   在那四声令人一听就心生恐惧的有力音符以后紧接着就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加强音,轻易地营造出了一种灰暗苦闷的氛围,随着乐曲声一起表现出来的彷徨与迷惘的情感也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所有听众都笼罩其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人们似乎看到一个站在一片黑暗中的女孩,她双手被缚在身前,脖子上套着一条绳索的女孩顺从地沿着绳子拉扯的方向走去,一开始,她只是偶尔会茫然地左右看一眼,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但随着乐曲的越发急切,情感的越发焦躁,女孩抬头的次数变多了,打量四周的时间也变长了,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   就在听众们迫切地想要知道暗示是什么的时候,曲风忽然一转,一阵舒缓轻快的乐曲声飘来,静谧温和暂时取代了压抑紧张,音响从最强变成了最轻,听众们在第一部分高度紧绷的神经在这里得到了片刻的休息,仿佛一下被拉回了无忧无虑地孩童时期,肆无忌惮地喜欢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未有过烦恼。   但平静注定是短暂的,在人们尚未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曲风又是一转,进入了第三部分的诙谐曲,这一部分经过由衣的修改,曲风变得复杂起来,上一刻还是春光灿烂,下一秒就转变为了狂风暴雨,也正是这种毫无规律的、杂乱的变化,才能将一个刻画饱满的,身处绝望的深渊却仍然渴望能够改变现状并为此多次作出努力的人物形象呈现在人们眼前。越是往后,阴雨就越多,晴好就越少,这种主人公即将在那名叫“无望”的泥沼中溺毙的预兆,让人们听得心都揪了起来——“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激昂有力的旋律在宽旷的大礼堂的墙壁、地面、顶部之间碰撞回响,本来就激烈高亢的琴声转瞬之间又被无限放大,强势而又蛮横地侵占了每一个听众的全部的听觉神经,几乎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他们个个面色紧张又压抑,就像是既不能接受如此强烈的情感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下去,更有甚者竟然被这紧迫急促的乐曲所感染,连额角都覆上了一层薄汗。他们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了身子,似乎是想更加仔细地聆听这一首如梦似幻的交响曲。   没错,交响曲。   这本是一首钢琴独奏,却因为演奏者极具感染力的情感和倾尽毕生精力般投入的演奏以及高超华丽的炫技,并在这间足以容纳星奏学院数千名学生的大礼堂的推波助澜下,竟然呈现出了一种交响曲一般气势恢宏的效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主人公就这样放弃了的时候,沉重铿锵的琴曲却没有再低沉下去,反而有了回升了趋势,于是在听众们的期待之下,晦涩的乐曲一步一步艰难地从绝望的深渊爬到了希望的顶峰。如果说第三部分侧重于描绘主人公的挣扎,那么第四部分就侧重于展现主人公的反抗,自从攀爬到了巅峰以后,那激烈强劲的琴声就再也没有妥协过,密集音符如同滔滔江水滚滚不息,高亢的旋律表明了坚决的态度,一直到整首曲子结束,它都以如此坚定不移的形象深深印刻在了人们的心里。   这首惊心动魄的独奏曲,就以这种看似尚未结束的姿态戛然而止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它想要表达的主题,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听出来了——尽管这一路曲曲折折,尽管这一路遇到过无数次失败,尽管这一路的挣扎如此艰辛,但最终,她还是没有被困难打倒,跌跌撞撞却坚持不懈地前行,胜利还是属于自己的,命运,也终于被自己掌握在了手中!   没错。   命运,就是她的不可取代之物。   ☆、传说中的相性一百问之……前五十问:   1 请问您的名字?   柚木【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优雅】:柚木梓马。   由衣【微微撇嘴,一脸嫌弃不耐】:花泽由衣。   2 年龄是?   柚木【右手撑着下巴,略一皱眉,思索片刻】:这个问题……何不去问原著作者吴由姬?   由衣【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浅棕色的双眸中波光粼粼,认真地看着柚木】:据说我的设定是十六岁左右,你比我高两级,那应该就是十八岁左右了。   作死君【不怕死地插嘴】:谁说的?万一我就要写柚木因为小时候调皮【……】留级四五次所以其实他的真实年龄比你大六七岁呢?或者我就要写柚木因为小时候聪明【……】连续跳级四五次所以其实他的真实年龄比你还要小两三岁呢balabalabala……   柚木【视聒噪的某人如空气,对卖的一手好萌的由衣宠溺地一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被彻底无视得作死君:……   3 性别是?   柚木【嘴角隐秘地抽了抽,额角似乎也有神奇的十字路口在欢快地跳动,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十分勉强】:……男。   由衣【本来就很大得眼睛又瞪圆了许多,惊讶的语气简直就像看到窗外飘过了飞碟】:这种事情还需要问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好吧?!   没有长眼睛所以问出来了的作死君:……   默默低头做记录。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柚木【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温柔。   场外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没错,你没有看错,是日野香穗子又从板凳上摔下去了。   由衣【扬起小巧的下巴,气势十足】:请叫我高冷的女王陛下。   “噗——”的一声,没错,这次是围观的读者们笑了。   作死君【乐不可支地咬着笔头】:由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由衣【嘴巴一撇,眉峰一簇,转向柚木,委屈得要命】:他们都不承认我是高冷的女王……   柚木【黄玉色的双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无辜【……】的作死君【浑身一凛,一股寒意迅速沿着背脊上蹿,冷进了心里,吓得咬在嘴巴上的笔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柚木【揉了揉由衣的发顶,凌厉如刀的眼神在瑟瑟发抖的某人身上来回“咔嚓”着】:没关系。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高冷的女王陛下。   作死君【捡笔的手一抖,忙如猛虎扑食一样往前一按,抓住了任性地向前滚动着的笔,手哆嗦着在记录本上写下“高冷的女王陛下”几个字】   柚木【满意地收回目光】   由衣【满意地对柚木勾勾手指,在他低下头来的同时踮起脚,很爽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5 对方的性格?   柚木【微微一笑】:高冷的女王陛下。   由衣【微微一笑】:表面上是个魂淡,实际上是个好人。   作死君:……你们两个绝逼是出来逗我的。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柚木【不假思索】:公布校内音乐比赛参赛人员名单的那一天,在学校音乐科教学楼三楼连接A座与B座的那条走廊上。   作死君:……   由衣:……   柚木【微笑】:恩?有什么问题吗?   作死君【内伤,忍住吐血地冲动】:没,没什么……   由衣【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那个……我没有记得那么清楚,只知道是公布校内音乐比赛参赛人员名单的那一天,在音乐科教学楼的走廊上。   柚木【笑容加深】: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柚木【沉默了片刻,选择如实说道】:这个姑娘的言辞太犀利了。   由衣【大大咧咧】:这个学长的头发颜色太神奇了。   作死君:……喂你们不用为了证明你们是一对而特地使用相同的句式啊。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柚木【微笑,浑身上下散发圣父的光辉】:全部。   由衣【忖度片刻】:都……还行吧?   作死君【(╯‵□′)╯︵┻━┻】:闺女其实你不用为了让他高兴就违背自己的心意说这种话啊!!亲妈会为你撑腰的嘤嘤嘤我可怜的女儿……QAQ   由衣【眼神怪异地瞥了一眼抽风得某人,迟疑】:那个……亲妈,你会不会……脑洞开得太大?   作死君惨烈阵亡。   柚木【心里乐开了花】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柚木【坦然】:以前看到她和月森在一起会觉得刺眼,也认为她对待感情这件事太不上心了,不过既然现在她已经和我在一起了,那就……没有了。   由衣【坦然】:以前看到我和月森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要莫名其妙地发火,也认为他怎么也不肯试着去反抗柚木老夫人的决定太不争气,不过既然现在他已经改正并留下来了,那应该就是……没有了。   作死君【扶额】:你们真的够了……   柚木【纠正】:是祖母。   由衣【脸色微红,别扭】:还不是!   柚木【认真地看(欣赏?)了她粉粉的脸蛋一会儿,妥协地一笑】:好吧,反正总会是的。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柚木:好。   作死君:……柚木sama你这种自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柚木【勾起嘴角】:当然是你女儿给我的。【说罢,看向由衣】   由衣【想了想】:好。   作死君:……【为什么这个女儿这么好拐(?)……】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柚木【早有准备】:柚木由衣。   由衣【话还没说出来就卡住了】   作死君【愤愤】:不会让你轻易得逞的!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柚木【悠闲】:阿娜答?旦那sama?都可以。   由衣【脸色通红,更似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女王陛下!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柚木【略一思索】:刺猬吧,表面上浑身是刺儿,其实内心很柔软。   由衣【记仇,语气恨恨】:狐狸!表面上看着漂亮,其实一肚子坏水儿!   作死君:……人类已经无法阻止你们的夫妻句式了。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柚木【微笑】:给她一轮太阳和幻想。   由衣【挑眉】:给他一片星空和微笑。   作死君:……等等这画风怎么突然转变了!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柚木【含笑斜睨了由衣一眼】:尽早把某人变成柚木氏由衣。   由衣【话正要出口又是一噎,脸色一下就红得快要滴血,狠狠地瞪了某人一眼,咬牙切齿】:尽早把某人变成花泽氏梓马!   柚木【黄玉色的双眸里水波流转】:恩……这样也可以。   单身了很多年的作死君【吐血】:你们再这样秀恩爱别怪我让你们在2015年打一整年的光棍!!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柚木【斩钉截铁】:没有不满。   由衣【看他一眼,冷哼】:太黏人了。   柚木:……   作死君【惊恐万分状】:你你你你你……你这是默认了吧,是是是默认了吧!!柚木sama你这样真的好吗!!你的矜持呢!你的高雅呢!!你造你承认了这个缺点是一件多么毁形象的事情吗!!   柚木【右手托着左手手肘,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轻轻抵着下巴,目光凌厉如刀】:哦?难道你觉得疼爱自己的媳妇是一件毁形象的事情?   作死君【打个寒颤,只余腹诽】:是不是你的媳妇……还得我点头呢……   17 您的毛病是?   柚木【不假思索】:太黏她了。   由衣:……   作死君:……   18 对方的毛病是?   柚木【微笑】:她没有毛病。   由衣【扶额】:……我都不敢说他还有什么毛病了。   柚木【微笑】:没关系,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地方不好,尽管说出来。   由衣【扶额】:不……还是算了,都不是什么大毛病,就算没有毛病好了。   柚木【语气担忧】:不要勉强自己。   由衣【扶额】:这都是真心话,没有勉强自己。   柚木【微笑】:那好吧,下一题。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柚木:她和月森……走得很近的时候。   由衣【瞪了他一眼】: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飞醋的时候。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柚木【揉了揉额角,心虚】: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飞醋的时候。   由衣【抱着双手】:和别的男生……确切的说是和月森学长走得很近的时候。   场下围观的无辜路人月森莲默默身中两箭。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柚木【摸下巴】:目前还只是单方面表白状态……不过据作死君说全文结束的时候我们娃都已经有了。   由衣【一巴掌糊柚木手臂上】:别瞎扯,作死君的原话明明是【哔——   作死君【默默擦汗】:还好我有特殊的消音技能,否则在信念的第一天我就被自己的亲闺女剧透了,哎哟这傻姑娘哦,柚木sama你快把她带走吧!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柚木:游乐场。   由衣【皱眉】:游乐场那次……算吗?   柚木【弯唇一笑,语气暧昧】:难道不算吗?鬼屋里我们都……   由衣【扑上去捂嘴】:好好好算算算,你说算就算!!   作死君【(╯‵□′)╯︵┻━┻】:喂喂说话留一半容易引人遐想啊!话说由衣你们两个明明什么都没做干嘛表现得这么心虚!!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柚木【笑容隐晦】:很好。   由衣【嘴角抽搐】:不,不太好……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柚木【笑容扩大】:投怀送抱。   由衣【哭丧着脸】:吓得腿软。   作死君:……喂喂你们真的在说同一件事情吗?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柚木【遗憾】:目前还没有。   由衣【尚未回过神】:我再也不要去鬼屋了!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柚木: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给她不一样的惊喜。   由衣【扶额】:还是留点睡觉的时间给我吧。   柚木:……那好吧,就十六个小时。【眼巴巴地看着某人   由衣【后脑勺垂下鸭蛋大的一颗冷汗】:……他想做什么就陪他做什么吧?会把他放在所有事情之首,包括钢琴。   柚木【松了口气,随即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沦落到了和某种乐器争宠的地步,想想又有点心塞】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柚木:我。   由衣:他。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柚木【看了脸一下就红透了的由衣】:言语不能形容的喜欢。   由衣【红着脸却不甘示弱】:语言无法表达的喜欢。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柚木【微笑】:我爱她。   由衣【纸老虎一下就被戳破了,含含糊糊】:唔……恩……我、我也……那个,他啦。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柚木【摊手无奈状】:她一撒娇我就没辙了。   由衣【默默对手指】:他偶尔的偶尔示弱的时候……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柚木【黑化】:挑断她的手脚筋,锁进一个小房间,但是不用担心……【露出一个阴渗人的笑容】我会一辈子陪着她的。   由衣、作死君【抱成一团,惊恐万分】   刺骨的寒风席卷整个采访会场,把瑟瑟发抖的两人冻成冰雕。   柚木【斜睨吓破了胆的两人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会场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他低垂了眉眼,声音温和中带着失落】: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挑断她的手脚筋?折断她的翅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地去挽留她,但如果无论如何也无法挽留的话……我会去一个看不到她的地方,祝福她。   由衣【猛地把刚才还相依为命的作死君拍到墙上做标本,感动得热泪盈眶地扑进柚木怀里,承诺】:放心吧,我不会变心的!   柚木【揉揉由衣的发顶】:恩,我相信你。   墙上的标本作死君:……柚木sama你……早知道你这么会演我就应该再给你安排个演员的身份……代表全人类给你颁发小金人。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柚木【正经】:不会。   由衣【皱眉】:当然不会。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柚木【皱眉】:担心她,通过各种途径找她。   由衣【横眉】:他敢!【随即声音小下去】不过如果他真的迟到一个小时以上……那肯定是他出了事情,我会想办法找他的。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柚木:脸红的时候。   由衣【支支吾吾】:就……就那样。   作死君【偷笑不已】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柚木【沉浸在回忆中,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她笑得两眼弯弯的时候很美。   由衣【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他有时候会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柚木【微笑】:不用做什么事情,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由衣【微微红了面颊】:恩……只要在一起……就很满足了。   39 曾经吵架么?   柚木:有   由衣:有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柚木【干咳】: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由衣【斜睨他一眼,勉强】:恩。   41 之后如何和好?   柚木【似乎想起某事,嘴角露出几分笑意】:自然而然的……就和好了。   由衣【回想片刻,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是的,自然而然的就和好了。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柚木【轻笑】:转世?我可不会把希望寄托于这么渺茫的事情上。   由衣【点头附和】:把握今生就好。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柚木:她对我露出不会对别人露出的笑容的时候。   由衣:虽然他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但我还是经常感觉到……他对我的温柔是不同的。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柚木:陪她做她想做的事情。   由衣:跟他牵手走遍大街小巷。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柚木【迟疑】:恩……以前她和月森走得很近的时候?   由衣【反驳】:那个时候我还没说爱你吧?你感觉到了哪门子的“已经不爱你了”?   柚木【无奈】:那好吧,从来没有过。   由衣【满意】:这还差不多。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柚木【不假思索】:玫瑰。   由衣【皱眉思考】:郁金香吧。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柚木【摇头】:没有。   由衣【耸肩膀】: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柚木【笑容矜持高雅】:自卑感?那是什么?   由衣【女王模式全开】:自卑感?那是什么?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柚木:公开。   由衣:公开。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柚木【微笑,语气充满自信】:毋庸置疑。   由衣【挑眉】:当然可以。   作死君:我都还没说话呢你们怎么敢这么肯定!!   由衣【眼刀一横】:恩?   作死君【泪奔】:由衣你还没嫁出去居然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我不管你们惹!!!【掩面奔走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受,反正我是觉得年纪越大就越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而回想起来又并不觉得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值得铭记于心的事情,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就过去了,对跨年一事也彻底失去了新鲜感,似乎年年都是如此大同小异。   所以2014年对我来说,真的是很特别的——我在2014年重回晋江写文,并因此认识了你们。   我很高兴认识了你们   元旦快乐;   新年快乐。   ☆、第四十六乐章:   最后一个音符在宽旷的大礼堂内几经碰撞,不情愿的销声匿迹了。   由衣休息了很久,才勉强控制住痉挛的手指,她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细汗,揉了揉发胀的双眼,才收了曲谱,走到台前谢幕。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听众和评委们都还沉浸在她惊心动魄的演奏里,偌大的礼堂里只听见由衣的高跟鞋敲打着实木地板发出的“嗒嗒”声。   就在由衣还差七八步就要走进幕布之后的时候,所有表情、动作甚至是思维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而定格了的听众们终于回过神来,他们涨红了脸,拼命地鼓掌,把手心拍得通红而不自知,他们中的一分部分人大声地叫好着,另一部分人则因为太过激动反而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欢呼声和口哨声起此彼伏,场面的热烈程度竟然超过了月森下场的时候。   由衣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像是开心又像是失落的笑容,走向面带欣喜之色的众人。   “行啊由衣!”金泽老师喜不自胜地加紧脚步走到由衣面前,抬手像是想拍一拍她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这么做,他搓了搓手,看起来比由衣本人还要高兴,说话都有点磕巴了,“你,你怎么,很好,就是要这样由衣,我,我一直相信你是可以的!!”   由衣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看出她的脚步有点发虚,天羽和阿森忙过来扶住她,路过月森身边的时候——   “今天的表现很好。”   由衣高兴。   路过王崎身边的时候——   “演奏得很好啊,花泽同学。”   由衣笑眯眯。   路过志水身边的时候——   “花泽桑,今天的演奏,我很喜欢。”   由衣继续笑。   路过冬海身边的时候——   “花泽桑,好,好厉害。”   由衣的脸都笑僵了。   路过土浦身边的时候——   “今天还算像样。”   由衣冷哼的同时也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笑了!!   不过站在土浦身边的日野没有出声这让由衣很意外,她转头看着日野,发现她的脸色比自己上场之前还要难看许多,不由得关切道:“日野学姐,你还好吗?”   日野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浑身一个激灵,后退了半步,生硬的点头:“还,还好。”   来不及多问,场外就响起了报幕声——   “第七位参赛选手,普通科二年级B班,日野香穗子。参赛曲目为,柴可夫斯基作曲的《旋律》。”   扶由衣坐下,阿森拿着曲谱走过去,把手放在日野的肩膀上。   日野郁郁寡欢地点点头,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温柔的琴声宛如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水,有效的缓和了听众们因为由衣的演奏而激动起来的情绪。   这样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这么想着,由衣低下头,慢慢抚平手中不知何时揉成了一团的曲谱。   虽然今天的表现的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但是……想到自己弹其他曲目时的状况,由衣无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明明演奏得这么好,怎么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悄然来到由衣身边的柚木看出她的低落,故意揶揄道,“不要跟我说什么你还能做到更好,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啊。”   由衣知道他这是想逗自己开心,很给面子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的笑容还没蔓延到眼角就又收了回去,她单手撑着下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柚木的眉头皱了起来。   由衣放空的双眼盯着某一个角落,轻飘飘地问道:“柚木学长觉得我今天的演奏……能拿到第几名呢?”   “恩……”柚木顿了顿,说道,“如果待会儿我给你放水的话,那说不定第一就是你的了。”   他这么锲而不舍想让她高兴起来,她再摆着一张苦瓜脸就太端架子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问道:“那要我怎么做柚木学长才肯高抬贵手给我放一放水呢?”   “难道你是想贿赂我?”柚木挑眉,板着脸摇了摇头,“没用的,我是很有原则的。”   看他演得还真像那么一会儿事儿,由衣来了兴致,拽住他的衣摆,笑得十分讨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通融一下啦,柚木学长。”   相比之前面对月森他们的笑脸,她现在的笑容看起来要活泼许多,一双水汪汪的浅棕色眼眸透着星星点点的狡黠,实在讨人喜欢。   看到她笑得这么甜,柚木觉得自己胸腔的某处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他眸光温和,说出口的话也和软了许多:“恩,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求了,那……”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与由衣平视,笑得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叫一下我的名字如何?”   “?”由衣满脸问号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柚木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由衣很干脆地叫道:“柚木梓马。”   “……”   他这么明显地把六个点点写在了脸上,由衣也不好假装没有看到,不由得虚心求教道:“我叫错了吗?”   柚木吸了一口气,深深的觉得这个天然的姑娘离开窍的那一天还有十万八千里,直接说道:“你看,我都叫你由衣桑了,那么礼尚往来,你也应该……”   不等他说完,由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长长的“哦”了一声,尾调还打了个转,然后叫道:“梓马桑。”   还以为她多少会推脱一下的柚木倏然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由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道:“好像加了个‘桑’感觉有点奇怪,要不我还是直接叫你梓马?”   没想到自己预谋已久的目的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达到了,柚木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强自镇定地说道:“随你喜欢吧。”   由衣又考虑了一下,一锤定音:“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柚木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肘,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抵在鼻梁处掩去嘴角那上扬的弧度,斜睨着那个正认真把曲谱叠整齐的姑娘。   愉快吗?   的确…挺愉快的。   就在由衣这边的气氛好不容易活络了一点的时候,舞台上的日野却出现了状况——   小提琴的弦,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断了。   刚刚只顾着自己发呆或者和柚木交谈的由衣茫然地看向众人,见他们每个人都一脸凝重,就咽下了到了嘴边的问话,和柚木一起走过去。   日野像木桩一样僵硬了片刻,持弓的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就这么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很用力地向观众席鞠了一躬,低着头跑了出去,土浦想拦她都没能拦住。   场外骚乱了一会儿,悦耳的报幕声再次响起——   “第八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三年级B班,柚木梓马。参赛曲目为,巴赫作曲的《A小调无伴奏长笛组曲》。”   柚木放下用来擦拭长笛的手帕,双手捧着长笛走出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帘幕的时候,尚在回想日野最近到底是怎么了的由衣回过神来,突然叫住他:“那个,柚木……不对,梓马……桑?”   听着她这四不像一样的称呼,柚木好笑地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到底要怎么叫?”   由衣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说道:“哎呀现在还不太适应嘛,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对了,刚才说的放水什么的都是开玩笑的啊,当不得真的。你可一定要全力以赴,否则我怎么知道你和我到底是谁强谁弱呢?所以……加油啊!”   “你真是这么想?”   “唔……说出口的话难道还能有假?要是真的放水的话,我会生气的。”   “那么……”柚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如你所愿。”   柚木上场了以后,冬海、天羽、阿森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向来容易害羞的冬海难得的是第一个说话的人,她单手虚握放在胸口,无比担忧地说:“香穗学姐……她没事吧。”   “我们还是去看一看她吧,就这样让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就糟了。”天羽附和道。   “恩,说的对。”阿森投了赞同票。   “喂,别去看她了,”站在女孩子们旁边的金泽老师阻止了她们,“在她的心情平复下来以前,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由衣在一边暗自点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是留一点空间给日野比较好。   真是的,全部都乱套了。   等全场的鼓掌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柚木才把长笛凑到了唇边。   轻快的基调,活泼的旋律,韵律感十足的节奏共同组成了这一首颇考验演奏者水平的《A小调无伴奏长笛组曲》。   因为日野的缘故,所有人都自乱阵脚发挥失常,火原是这样,土浦也是这样,就连月森也不例外,所有人都被日野搅得一团乱。   在柚木行云流水的演奏下,那一个个充满活力的音符就像调皮爱玩儿的小孩子一样争先恐后地从音孔里爬出来,跳到地上,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做起了游戏。   而我……是不会任何影响而有失水准的。   他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无论是想要做到的还是想要得到的,只要他想要,就一定是他的。   “……刚才说的放水什么的都是开玩笑的,当不得真的。”   “你可一定要全力以赴啊……加油!”   由衣脆生生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他想起说这句话时由衣的表情,那一双清可见底、真诚坦然的眼眸。   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十指间溢出的音符越发轻快活泼,轻松惬意的心情让他前所未有地投入到了演奏之中。   真是一个傻姑娘,在竞争对手上场之前还这么真心诚意地给对方打气,他都不知道是该说她好还是不好了。   这么傻的姑娘,哪天出去被人给卖了都不知道,所以还是赶紧带回家自己养着吧。   “要是真的放水的话,我会生气的。”   既然你真的这么想,那么,我就如你所愿。   太惊人了。   “和平时的柚木很不一样啊……”看着舞台上第一次全身心投入演奏中的柚木,王崎惊讶地喃喃自语道。   “这小子这次可算是真正发挥出水平了。”金泽老师也跟着感叹。   如果说由衣今天的表现是最惊人,那么紧追其后的就一定是柚木的表现了,看着后台这一众被柚木的演奏震住的人,只能说是柚木平时掩饰得太滴水不漏了。   由衣也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下镁光灯下的那人,他身姿颀长,身体随着乐曲而情不自禁地晃动着,长发从鬓边挑出两缕束在脑后,完整地露出他温润如玉的侧颜——说起来,好像自从“假扮心上人风波”以后,柚木就要么把头发全部扎起来,要么就像今天这样挑出鬓发束在脑后,不再只是单纯的披散着头发。   是因为那天晚上她说的“你还是把头发扎起来看着帅气一点,别整天披头散发的像个女人一样,看着娘气”吗?   不过的确要现在这个样子好看一点啊。   由衣轻轻笑了起来。   唔……她怎么有种最近越看柚木越顺眼的感觉呢?   ☆、第四十七乐章:   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的结果又是当场宣布的。   在听到“第一名”后面紧跟着的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由衣其实并不开心,相反的,茫然和苦闷要多一些。   这一次,是因为和父母吵架才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那下一次呢,下一次演奏,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是会变好一点,还是更坏?还是根本没有任何变动?   带着这种低落的心情,她先行退了场,没有惊动任何人。   为了配合今天的衣着,她特地穿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虽然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坐着的,但一整场比赛下来还是觉得有些吃不消,所以她打算去换了衣服,也找一个地方让自己静一静。   还没走到更衣室门前,由衣就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难道是日野?她在更衣室里?   由衣加紧了脚步走过去,但她没有马上推开门,而是打算等确定了里面的情况再说——   “……为什么小提琴被我拉断了3根弦?这是魔法小提琴不是吗?为什么还会出现拉断弦的情况呢?而且我还看见……我还看见琴弦断裂的时候,迸发出了点点红光……”   “请告诉我,这把小提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的确是日野的声音没错。   由衣放下心,刚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   日野的话很明显的是问句……   难道是她的两个好朋友不放心她所以来陪她了?   这不可能,在比赛结束之前非参赛人员和工作人员都不能进入休息区。   那么……到底是谁在和她说话?!   想到之前在鬼屋里的经历,由衣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背后也开始渗出冷汗。   而房间内沉默了一会儿,日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因为……我的内心吗?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魔法小提琴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对不起,真对不起!”   等等……   由衣发现自己刚才好像漏掉了一个重点——   魔法小提琴……是怎么回事?   “那我们可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啊月森前辈,如果日野学姐只能用她的那把小提琴演奏的话……难道说是有精灵在她的小提琴上施了魔法?”   那天不经意间听到日野奇差无比的琴声以后自己打趣月森的话倏然在脑海中浮现,再联系到星奏学院历来的传说,由衣瞪大了双眼。   难道……被她说中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精灵和魔法?!   伴着日野的啜泣声,由衣看到门缝处几度闪过光芒。   “算了,别修了。”日野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暴自弃,“别再修了,就算你修好它,我一拉的话,它还是会……是我把它弄成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资格说‘喜欢小提琴’了!”   房内偶尔传来一两声响动,听起来像是日野在收拾东西。   被这个惊天的大秘密严重shock到了的由衣心中五味杂陈,在她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是应该冲进去指责她,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悄悄离去的时候,房门猛地一下被打开了。   ……好吧,开门的日野已经帮她做出了选择。   冷不丁看到站在门外的由衣,原本显得很失魂落魄的日野吓得不轻,她后退了几步,脸色迅速泛起了青,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心中翻腾的恐惧,她紧紧攥着不住发抖的双手,口气僵硬地说道:“由,由衣桑?你,你什么时候……你是要用更衣室吗?好的我马上让你……”   她说着,就慌乱地要从由衣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出去。   “等一等,”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由衣抬手拦住她,盯着她躲闪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走的话,会走得很不安心吧,日野学姐?”   日野的身子一僵,用尽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由,由衣桑,你,你在说什么?”   “如果让你就这样走了,那你一定会一直想我到底有没有听到,到底听到了多少……日野学姐,一边走路一边思考问题是很危险的,我不建议你这样做。”由衣抱着手,歪着头,有些玩味地盯着手足无措的日野,冷笑道。   从她的话中已经听出自己问题的答案的日野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由青转白,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全部都听到了,”由衣嘴角的笑意扩大,上前几步逼近日野,用比她高出了半个头的身高给她压迫感,“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那么日野学姐,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魔法小提琴,是什么意思?”   日野的所有动作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   其实在看到日野本人之前,由衣心里有很多情绪像毛线团一样纠缠在一起,杂乱不清,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震惊多一点,不敢置信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但是在看清楚日野的脸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这些心情就被突然冒起的怒火吞噬,只剩下那熊熊的烈火,烧得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而日野二话不说就直接选择逃避的态度更是兜头浇下了一桶油,猛然蹿高的火舌烧尽了由衣最后一点理智。   难怪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持琴的姿势不对劲儿。   难怪她会来问那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问题。   难怪她总是犯一些常识性的错误。   难怪她总是一脸忐忑。   难怪她一直不肯说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小提琴的。   难怪第二次比赛结束以后她会说“是我占据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名次”之类的话。   说起来,其实那个时候自己会觉得日野看起来奇怪,是因为她正在和一个自己看不见的生物对话吧。   ……   什么诚实的音色,什么真挚的演奏,什么坦率的态度,什么超强的音感……结果都是假的!   亏自己一直以来都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亏自己每次看到她为难的时候都主动说“如果学姐觉得为难的话就不用说了”帮她找台阶下!   亏自己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不,是很羡慕她的演奏!   结果这一切,竟然是一个谎言!   见日野低着头,久久不肯回答,由衣轻笑了一声,冷嘲热讽道:“不愿意说是吗?是的,我还是不会勉强你说的。没关系,你不说,我帮你说——所谓魔法小提琴,就是一个哪怕是以前碰都没有碰过小提琴的人,拿着它也能完整地拉出一首曲子,对吧?”   日野浑身颤抖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   由衣越发肯定地说下去:“我刚才听你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喜欢小提琴了’,那让我再猜猜看,能够拉动这把所谓的魔法小提琴的契机,难道就是……‘对小提琴的喜爱’吗?你知道吗?我对你的琴声的评价是朴素的华美,所谓朴素,是因为你演奏的时候几乎没有技巧,所谓华美,是因为你的情感已经浓厚到了足够填补你技巧上的缺陷……却原来,是我想太多了吗?你不使用技巧,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学过小提琴,根本不知道什么技巧!而至于你那些什么以前没有听过的曲子听一遍就能完整地拉出来的技能,也是拜魔法小提琴所赐吧?!”   日野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解释什么,却在看到由衣糟糕透顶的脸色的时候生生咽了回去。   见她似乎被自己吓得不轻,由衣竟然笑出了声来,就好像日野真的有那么可笑一样,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笑得全身都在发抖。   只是喜欢就够了吗?   弹奏好一门乐器,只需要喜欢的心情就够了吗?   那为什么她这么多年来,放弃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是什么都不是呢?   那为什么她这么喜欢钢琴,这么这么的喜欢钢琴,她甚至敢说自己比周围的所有人都要喜欢钢琴,可为什么现在的她还是只是一个笑话呢?   而日野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怀着那可笑的喜欢小提琴的心情,什么努力都不用做,就能拉出优美的琴声?   凭什么明明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就因为这种……怎么说,狗屎运?就能凌驾于他们十多年如一日刻苦练习的人之上?   难道对乐器的喜爱程度,不正是应该从练习的多与少中体现出来吗?正是因为非常非常喜欢,所以即使指尖都被琴弦磨破了,手指都按键按得痉挛了,都不想停止。   难道对乐器的认真程度,不正是应该从练习的勤与疏中体现出来吗?正是因为非常非常喜欢,所以才会想要不断提高自身的水平,让自己能够配得上这么高贵优雅的乐器。   如果只靠喜欢就够了,那她算什么?   如果只靠喜欢就够了,那他们算什么?   好一会儿,由衣还止住了笑,一边用手指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哈哈,我好像太过激动了,见谅见谅。”   “你还在这里吧?和日野学姐对话的……生物?好像不能称你为生物,那……精灵?”由衣仰起脸,尽管知道自己看不见,但还是慢慢在空荡荡的房间搜索了一圈,然后视线停在某个角落,“你真的觉得只要有喜欢的心情就够了吗?很抱歉我不能赞同你的看法呢?我无法赞同你这种……否定别人所有努力与汗水的看法。如果只要有喜欢的心情就够了,那我们这么多年来放弃了那么多时间,拼命地练习……又算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喜欢乐器的人,我喜欢钢琴,月森前辈喜欢小提琴,冬海喜欢单簧管,志水喜欢大提琴……为什么你不给我们每一个人都配备一件魔法乐器呢?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乐器的喜爱程度比不上日野学姐,还是因为我们……看不到你?”   一旁的日野再次攥紧了衣摆。   余光瞥到她的动作的由衣顿了顿,说道:“是后者吧。因为我们看不到你,所以我们就活该没日没夜地苦练,最后还败给一个初学者……或者说门外汉?就因为她看得见你,所以她就可以轻松地拉出优美的旋律,获得一些……不该属于她的荣誉?啧,还真是不公平的小精灵呢。”   说完以后,她突然把双手凑到日野面前。   日野又惊又疑地看着由衣那双张开到了最大程度的手,不知道她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日野学姐,看好了。”由衣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蓦地完全放松双手,刚刚还挺.立纤长的十根手指,包括两个手掌一下就垂了下去,就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趴趴的像一堆面团,还有两根手指在轻轻晃动,看着有点恶心。   日野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觉得恶心是吧?”由衣满不在乎地把双手拧成各种扭曲怪异的形状,说道,“也是,正常人的手不会这样。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月森、志水甚至是土浦,他们的手都可以弄成这个样子,而你的手却不能弄成这样,我观察过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是我们十多年如一日地练习一些高难度和弦才会形成这种,怎么说,畸形的双手,而你……不可以,因为你是音乐比赛前不久,才开始拉小提琴的。”   日野攥着裙摆的手收紧了一瞬,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每一拳都打像打进了棉花里,这让由衣有点意兴阑珊,她转过头去不看日野,冷冷地说道:“算了,反正跟你说再多你也不会明白,你走吧。”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   “但是我绝对无法……认同你的做法。也无法原谅你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你喜欢的乐器。”   “所以以后有什么问题……也不要再来问我了。”   等了好一会儿,由衣才听见了关门声。   她泄气一般坐了下去,把脸颊贴在冰冷的桌面上。   真是的,这到底叫个什么事儿啊!   ☆、第四十八乐章:   日野走了以后没多久,由衣也换了衣服走出了休息室,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专门挑一些人迹罕至的小路,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走出了校门。   恩,因为猜到今天表演结束后状态可能会有点异常,所以早上来的时候她就给父母说过不用等她一起回家了。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由衣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不好亲近,但并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人,所以在那样对待了日野以后,她会感到后悔也是很正常的。   她并不是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而是后悔自己当时的态度,太咄咄逼人了,也许她应该语气缓和一点?   ……好吧对不起,像她这种“选择一种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要拉别人出去打一架的姑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叫“语气和缓”的。   但真要说起来,在这件事上,日野也是有错的。   既不争辩,也不表态。   如果她肯争辩一下,说就算她的是一把魔法小提琴,她也有尽最大的努力去练习;如果她肯表一表态,说以后她会以认真的态度去对待小提琴,说不定自己也不会说出那么多伤人的话。   就是她这副完全自暴自弃的模样,才会激得她的怒火蹭蹭蹭的往上冒。   而且说出去的话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更何况在她看来,日野这种行为和作弊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后悔。   这样的朋友她不稀罕。   ……朋友。   由衣停下脚步,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不容易身边才出现了几个算得上朋友的人……虽然还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把她当朋友啦。   可是朋友这种存在对她来说……她真的是很想珍惜的啊……   但日野的行为又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那她到底要怎么办啦!   就在由衣被自己这纠结的心情折磨得抓耳挠腮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一连串杂乱的琴声,她放下手,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家乐器行外面,她站着的这个地方应该是乐器行的教习室,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四五架黑色的钢琴,一个小孩背对着窗户坐着,旁边站着一个女指导老师,想来刚才那稚嫩的琴声就是他弹出来的了。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岁吧,在这个年龄学钢琴倒也不晚……   这么想着,由衣随意地抬头瞟了一眼乐器行的招牌——“六十分钟速成钢琴”。   “biang”的一下,由衣觉得自己额角有什么东西欢快地跳动起来了。   六十分钟……速成钢琴?   你怎么不说你六十秒啊。   你当你吃快餐呢六十分钟就能速成钢琴?   说好的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打着这种奇葩的旗号当真是欺骗人家新人啊?   钢琴有那么容易搞定的话那她这么多年都学到狗身上去了啊?   为什么世界上总有那么多人不想付出应该付出的努力却想获得最大的好处呢?   ……是啊,明明没有付出足够的努力,本来就不应该拿到优越的成绩。   想到这里,由衣心里那刚刚萌芽的愧疚感和“为了来之不易的友谊要不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奇葩想法就被她无情地掐灭了,而且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一点的心情又有了恶劣下去的趋势。   恰好这个时候小孩生涩地弹完了一曲,扬起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身边的老师,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烁着“bilingbiling”的光芒,就差没直接把“求夸奖求鼓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而老师弯下腰,面带微笑地说了什么话。   显然老师的话很给力,小孩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了。   由衣在外面看着,擅自帮她配上了台词——“你很棒,那个比你早来一天的孩子都没有你弹得好”,“这样下去的话用不了六十分钟,三十分钟你的钢琴就可以速成了”……   啊啊啊尼玛三十分钟你妹啊,想当初她可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来练习基本功的好吗!   学乐器不能一味求快啊,扎实的基础是很重要的啊,不要听这些恭维你的话啦,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啊小孩!!   被自己的脑补彻底惹怒了的由衣握紧双拳,想了想,往前走了几步,推开了乐器行的大门,一脸骄矜地对笑容满面的迎上来的服务员说道——   “听说你们这里可以一个小时速成钢琴,有这回事儿吗?”   她的口气并不好,但秉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服务员的笑容还是半点没有减少,依然那么热情地说道:“是的,这位小姐想学钢琴吗?”   由衣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服务员的兴致越发高昂了:“那么请问小姐有这方面的基础吗?是以前学过一点,还是完全没有学过呢?”   “初学者。”   “没关系,正好我们琴行有一位刚从维也纳留学归来的……”服务员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把她引到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面前。   “在学之前我有一个疑问。”由衣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好的,请说。”   “一个小时速成,这个速成,是让我在一个小时内学会,还是让我在一个小时以后能够掌握一定的演奏水平?”   “这个……”服务员热情的招待噎住了,完美的微笑也出现了几道裂缝。   “这个问题就还是由我来回答吧,”见服务员说不出话来了,一边等着顾客上门的西装男赶紧迎了过来,露出一个自认风度翩翩的笑容,说道,“我们琴行的六十分钟钢琴速成,当然不只是学会钢琴这么简单。”   “那就是能掌握一定的演奏水平咯?”   “这个……可以这么说。”   “高水平还是低水平?”   “……不知这位小姐希望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水平?”   “哦,”由衣不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用在菜市场挑大白菜的语气说道,“就滨井美沙那样的吧。”   西装男:“……”   服务员:“……”   小姐你真的不是来找茬的?   由衣:没错你真相了,其实我就是来找茬的。╮(╯_╰)╭   “金泽老师,”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的柚木叫住正在左右张望的金泽,问道,“你知道,由衣桑去哪里了吗?”   “啊,你也在找她啊,”金泽老师转过身来,苦恼地抓着头发,说道,“我也正在找她呢,这个丫头,怎么悄无声息的就不见了人影啊?打她手机也没有接……啊,怎么办,花泽校长可是拜托我看住她的啊。”   “更衣室找过了吗?”   “整个休息区我都找过了,当然除了女厕所,不过我不认为她会在厕所里面呆这么久。可能是已经出去了吧……啊真是的,这个姑娘怎么越来越叫人头疼了。还有日野那边,也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麻烦事越来越多了啊。”   听完金泽的抱怨,柚木沉默了片刻,说道:“那这样吧,金泽老师去处理日野那边的事情。”   “恩?”金泽老师停下动作,侧脸看他,“你是说……”   “啊,由衣那边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并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回去。”柚木很有把握地说道。   “恩……对你我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金泽老师的眼睛一弯,露出一个坏笑,说道,“我发现你最近对由衣的事情特别上心啊,难道是我的错觉?”   柚木:“……”那真的不是你的错觉呢金泽老师。   “不过由衣的性格的话,可能很难搞定吧,而且她现在年纪……我又觉得好像小了一点。”   ……怎么一八卦起来就觉得事情不多了吗金泽老师?   “既然你这么主动,我也不好剥夺你挣表现的机会,那我就先去解决日野那边的事情了,”金泽促狭着路过柚木身边,还不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加油吧少年。”   ……   听着金泽远去的脚步声,柚木嘴边露出一抹笑意。   那个姑娘的性格,的确很难搞定,所以加油什么的……是必须的啊。   既然她一声不吭的就离开了,说明她不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会留在学校里面,因为到处都是认识她的学生,所以她应该会捡一些僻静的小路走出校门……   柚木一边揣测着由衣的想法,一边走到了校门口。   人在大脑放空的时候遇到分岔路,一般会下意识地选择一条自己比较熟悉的,而对于由衣这个基本上没有任何社交活动的女孩子来说,她唯一熟悉的就是回家的路了。   柚木转身朝由衣家的方向走。   因为每天都有私家车接送,所以他这样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算不上多,听到身边路过的女孩子们情不自禁地发出的惊叹的声音,想起由衣以前说的“有那么多人觊觎自家男朋友也是一件很心塞的事情”,柚木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她。   他也还没想清楚找到她之后到底能跟她说些什么。   只是在听过她的演奏以后,有一句话很想告诉她,那就是——   “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钢琴。”   今天在后台,没有任何一个人不被她磅礴澎湃的演奏而震撼,就连从来都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动的月森和早已有心理准备的他,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那激昂有力的琴声,每一个音符都仿佛重重敲击在听众的耳膜上;那跌宕起伏的情感,带着听众的心也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那身心投入的演奏,让听众们都不由自主地因为她的欢喜而欢喜,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这是一场绝对称得上完美的演奏。   在听过这样一场完美的演奏以后,他怎么舍得再看到这一曲惊人篇章的弹奏者一脸落寞地说着“我必须放弃钢琴了”,“我不能再继续弹钢琴了”之类的话?   但是……   其实这句话不是非现在说不可。   就算说了……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说服她。   也许他只是给自己想见她一面,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已。   “这位小姐,可以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吗……”   “我没有无理取闹,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打出来的‘六十分钟速成钢琴’这种不真实的广告根本就是欺骗消费者的行为!”   “这,这完全是因为小姐您的要求太高了……”   “那你说仅仅一个小时你能教会别人什么东西呢?”   “呃,一些基本的乐理知识、指法还有……”   “你刚刚还在跟我说什么‘当然不只是学会钢琴这么简单’,现在你又说只能教会一些基本的乐理知识、指法,难道这不就是只限于学会钢琴吗?”   “……”   还没想到那个姑娘到底会跑到哪里去,一阵存在感不小的争辩声就吸引了柚木的注意力。   不,确切的说,吸引柚木注意力的是其中那个耳熟得不能再耳熟的女声。   他转过头,果然看到那个纤瘦高挑的女孩正站在一所琴行的大厅里跟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理论着,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素来白皙的面颊透着羞恼的粉红色,秀气的眉也蹙到了一起,单手叉腰,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站在由衣面前的青年男子一脸招架不住的表情,四面还尴尬地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   虽然此情此景的确应了一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柚木抬手扶额,嘴角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话说这位三观亟待纠正的姑娘,你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四十九乐章:   实在害怕这位奇葩的姑娘把人家惹急了会被赶出来,柚木赶紧走进去拉住她的胳膊问道:“由衣桑?你在干什么?”   一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由衣顿住了,回头看清楚来人,惊讶道:“诶?柚木?你怎么来了?难道你也看中了那个‘六十分钟速成钢琴’的广告吗?哎呀我告诉你那是假的钢琴怎么可能六十分钟就速成嘛blablabla……”   柚木:“……”   西装男及服务员:“……”   好像明白了由衣为何如此激愤的柚木直接用手捂住她的嘴,叹气道:“想太多了,我是来找你的。”   找她?   由衣眨巴了几下眼睛,用眼神问道:找我干什么?   见终于有人来制住这位令人头痛的小姐,西装男及周围的服务员们都围了上来,西装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如蒙大赦般说道:“那个,请问你是这位小姐的朋友吗?还请赶快带她回去吧,小店真的……招待不起啊!”   被人这么赤果果的嫌弃了,由衣眼珠子一瞪,对方吓得一个激灵。   柚木虽然也猜到了这次肯定是由衣先去找茬,至于是为什么找茬先不予理会,总之现在他从别人,一个陌生人口里听到了嫌弃由衣的话,这让他心里……很是不爽。   他松开捂住由衣嘴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阻止了要开口嫌弃回去的由衣,笑眯眯地说道:“真的非常抱歉,的确是因为我没有看顾好她,才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知道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吗?”   他笑得人畜无害,西装男也就放下了戒心,果真向他倒起苦水来:“这位小姐大约是一个小时前来到本店的,说是想要学钢琴,而且自称以前从未学过钢琴。她一过来就问我们一个小时能让她拥有多高的演奏水平,并说她理想的水平是滨井美沙那样的。您说说她这是不是无理取闹?您也知道,乐器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需要时间来堆砌的,我们能在一个小时内让她掌握基本的乐理和指法并弹会一首乐曲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并且在争执的过程中,这位自称是‘初学者’的小姐说出了一些很专业的话,让我们非常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可能真的是被由衣折磨狠了,西装男这苦水一倒起来就没个头,也没注意到柚木越来越不善的眼神,兀自说得唾沫横飞。   “喂,你到底说够了没有!”   一直到由衣听不下去打断了他,他才又用手帕擦了擦冷汗,抱歉地说道:“啊,非常对不起,我好像说得太多了。那个……冒昧地请问一句,这位小姐是您的女朋友吧?可否请你在下次,呃,你们吵架以后看管好她,让她把气出在该出的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乐器行大厅里刚刚还显得有点阴沉的气氛一下就变得春暖花开了,由衣狐疑地看了身侧的柚木一眼,有点想不通这个明明有黑化趋势的家伙怎么突然又春光明媚了起来。   是他的思维太跳跃还是她反应慢半拍所以跟不上节奏?   柚木挂着招牌式的亲和笑容,身周习惯性地闪烁起王子般的“bilingbiling”光芒,成功让围在四周的女服务生的双眼化作了红彤彤的桃心,还一跳一跳的。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原来如此,恩,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她年纪还小难免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脾气。请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会看好她,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这样的话就最好不过了。”西装男一边擦着汗一边陪着笑把柚木和由衣送到门口。   自从柚木来了就沦落为了路人角色的由衣隐约觉得他们的谈话似乎有点不对劲儿。   在牵着由衣走下乐器行的台阶之前,柚木回过头,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不过刚才您也说过了,乐器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需要时间来堆砌的。所以这种广告牌……”柚木指了指亮着霓虹灯的“六十分钟速成钢琴”的广告牌,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是撤掉比较好,否则会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毕竟,要不是因为看到了这种广告牌,她也没有理由来找你们的茬,所以这件事情其实错在你们。”   他的语气比之先前并无多大变化,低沉了一些的嗓音却让人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警告之意。   对上他那双不带半分笑意的眼睛,西装男僵硬地点点头,喏喏应是。   见西装男答应了撤广告牌,由衣才算满意了,她任由柚木牵着自己走,完全没有意识到某人占小便宜的阴暗心理,傲娇道:“诶,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站在他那边的!”   柚木好笑地瞥了她鼓起的包子脸一眼,说道:“我怎么可能是站在他那边的,我又不认识他。”   由衣想了想,很是赞同地点头道:“说的也是,以我们俩的交情,你要是真的去帮他了那才叫不科学!”   以我们俩的……交情吗?   柚木拉着由衣的手不由得又收紧了一点。   傻乎乎地跟着柚木走了好一会儿,由衣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哦对了,你刚刚说你是来找我的,找我做什么?”   “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柚木顿住脚步,垂眸认真地看着由衣。   看着他这么慎重的表情,由衣也不由得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她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事?”   “不要放弃钢琴,由衣。”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由衣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些慌乱地撇开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无伦次地说道:“怎,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来了?你,你也知道我现在,总,总之我觉得……啊,前面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我听同学说起好多次了,我想……”   无视掉她明显的转移话题,柚木抓进了她的手,严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咄咄逼人:“不会觉得可惜吗?”   被他的气势震住,由衣顿时不敢继续胡扯,而且干巴巴地问:“什,什么……”   “我问你就这样放弃钢琴,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   就这样放弃钢琴,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怎么会觉得不可惜呢……所以她一直到现在都还在犹豫啊!她真的很害怕,害怕放弃钢琴,会成为自己一生中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可是她现在的样子,如果不放弃又能怎样呢?她比任何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演奏有一天会变成比路边的垃圾更加不值钱的东西。   “你有出色的天赋,高超的技巧,你花了整整十年来锤炼你的演奏,你自己也说钢琴已经成为了你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放弃弹钢琴,你真的做得到吗?真的放弃了钢琴,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在他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中,由衣的双手缓缓收紧,她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难言的悲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那种干瘪的,牵强的琴声……”   “情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可以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你今天的表现不就很好吗,我们所有人都被你吓了一跳。所以你是可以做到的不是吗?你要相信自己啊。”   “可是那是因为,那是因为……”由衣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往一侧走了两步,急切地说道。   “是因为你和你父母吵架了对吗?”柚木打断她。   由衣背对着他,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让自己的琴声充满情感,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难对吧?只要稍微刺激一下,你的情感就足以让你的琴声活过来。”   由衣怔住。   “你对自己就真的这么没有信心吗?钢琴明明是你最喜欢的东西,所以它也应该是最能激发出你情感的东西啊。”   由衣慢慢地转过身来,瞪大的浅棕色双眸里有震惊、有了然、有怀疑、也有惊恐……   他说的……是对的。   为什么,钢琴,本来就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不是吗?   人只有对自己喜欢或者讨厌的东西,才会充满情感的不是吗?   为什么,只是和父母吵架,就能让她爆发出那么强烈的情感,而面对自己最爱的钢琴时,反而会有一种情感枯竭了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是因为她……   由衣低下头,同时抬起双手——她的双手在不停颤抖,她眼中的惊恐渐渐加深。   是因为她……其实早就在心里否认了自己,认为自己已经不配弹钢琴了,所以自己的琴声才会……   其实她……早就已经放弃钢琴了,对吗?   “不是这样的。”   见她似乎陷入了什么死胡同,柚木的眉头一皱,上前两步,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短发,柔声安抚道:“不管你想到了什么,都不是那样的。你喜欢钢琴的心情,你想要弹好钢琴的渴望,你为了让自己的琴声里充满情感所做的努力,我们大家都能感受得到,所以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一直没有放弃钢琴,你一直不想放弃钢琴,你一直都在想办法改进它。”   “只是因为你这些年过得太辛苦,你连自己都无暇顾及,所以你不小心把初学钢琴时的心情弄丢了。现在,只要我们把它找回来就好了。”   找回来……就好了?   由衣抬起头,看着柚木那张温柔亲和的脸,清澈的双眼里盛满了泪水:“找回来……就好了,说得,说得那么简单……”   她这个样子看得柚木心疼不已,他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双手有力却轻柔地按着她的肩膀,声音不由自主地又柔和了一些:“那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者,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放下那些虚伪华丽的炫技,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钢琴的人,重新去认识钢琴,重新去学习琴谱和音阶,重新去体味第一次弹出一首完整的曲目的感受,重新去找回……初学钢琴时的心情。”   他低柔的声音似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相信他所说的话。   良久,由衣那轻得恍若叹息的声音响起:“我真的还可以……把它找回来吗?”   柚木脸上的笑容蓦地扩大:“你可以的,我相信你可以。而我也相信,它也一定正在某一个岔路口,等着你去,把它带回家。”   ☆、第五十乐章:   目送神色有点恍惚的由衣走进了大门,柚木才坐上了一直任劳任怨跟着他东奔西跑的车,在路过那一片在夕阳的映照下而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的海湾的时候,柚木心念一动,叫司机停了车,独自来到了一个空荡荡的长椅前——那天晚上,他就是在这里捡到了失魂落魄的由衣。   他走到长椅边坐下。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那天突发奇想地出来走了一圈,或者没有来这个海湾公园,说不定他也就……不会这么快就走进那个姑娘柔软的内心世界。   是的,柔软。   不管她看起来是多么的强势,表面上是多么的女王,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她高傲冷漠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多么柔软惶恐的心。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海边,单手扣住护栏,凝望着那没有边际的远方。   归巢的鸟儿发出悠长的鸣叫,缓缓浮动的白云被镶上了一条金边,他开始回想自己今天对由衣说过的话。   之所以会有那么大的触动,一方面是因为喜欢她、想要呵护她的心情不希望看到她一直徘徊在要不要放弃钢琴的痛苦中,而且她明明就那么优秀,真的要放弃也是可惜,另一方面则是……虽然这个原因他很不想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对于她能够鼓起勇气反抗自己的父母,重新把命运的决定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件事情,他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是羡慕,而是有点向往吧。   仔细想想,其实长这么大以来,没有几件事情,是由他自己决定的,就连学习的乐器也是如此。两位哥哥都是学习钢琴的,所以他学钢琴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也是因为两位哥哥都是学习钢琴的,所以学习了没有太长时间就有要超过比自己早几年学钢琴的哥哥们的预兆的他,不得不在已经提起了对钢琴的兴趣以后被迫终止学习钢琴。   “若是最小的儿子超过了兄长们,就会有碍于整个家族的面子”。   这个看起来无比可笑的理由,却是被所有人默认的族规。   所以他不得不屈居于两位兄长之下。   而从小接受的思想又不允许他反抗家族的安排。   所以他默默地接受了祖母的决定,并在祖父的建议下,转学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兴趣的长笛。这么多年来,虽然对这件事情谈不上耿耿于怀,但多少还是有些介意的,他有时也会想“如果我现在不是在吹长笛而是继续学钢琴,我会是什么样的呢”,正是由于这种介意,他才会在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以后,一时失控对由衣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他在事后也是后悔过的。   他不会像身边的人一样去憧憬自己的未来,因为他的未来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框架,念完高中就放下乐器,选择对家族发展有帮助的经贸系,商学院或者法学院,毕业以后辅佐父亲和兄长管理柚木家族的家业,再娶一个有助于家族利益、门当户对的女孩相敬如宾地度过此生……真是无聊的人生啊。   他也从来没想过这几乎是既定了的人生竟然会出现一个变数。   想到这里,柚木抓住栏杆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不自觉地吐出那个变数的名字:“花泽……由衣。”   花泽由衣。   只是念着她的名字,眼前就会浮现出她灿烂明媚,又带着几许狡黠的笑脸。   让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下来。   单是听这个名字,很容易误解为它的主人是一个温柔文静的女孩子,见到了本人才发现她根本和这四个字搭不上边,却又因为无意间发现的一些小秘密,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接近她、了解她,可是越是接近她,就越发现她和自己的相似之处,越发现她的相似之处,就越看到她和自己的不同之处,越看到她和自己的不同之处,也就越被她吸引,以至于发展到现在自己地步,喜欢的心情,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而不是一味听从他们的摆布,我要做什么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决定,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那天她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回眸笑着对自己说出的那番话隐约又在耳边回响。   她是特地说给自己听的,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可是单纯的小丫头,还是太低估了柚木家族,柚木家族的复杂程度,远远不是她那简单的花泽家能比得上的。   所以这一次全力以赴的演奏,一方面是因为那个姑娘无论如何也让他不要放水,更多的,则是为了给自己的音乐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   如果他最后经过各种努力,终于让那个傻丫头开窍了,祖母大人却坚决反对的话,他还能像以前那样保持一颗平常心去接受家族的安排吗?   可是如果等到那个时候才反抗,会不会太晚了呢?   所以他是应该……   等等!   柚木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很认真的思考要不要从现在开始表露出一些反对的意愿?   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吗?   还是因为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比他估计的还要重要一些?   柚木梓马想了很多,一直到原本是暖橘色的天空逐渐被黑紫色占据,他才惊觉自己在外面呆了够久了,应该回去了。   结果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微微喘着气的叫喊声:“那个!柚木?!”   他转身一看,那个穿着一身休闲装,正撑着膝盖喘气的女孩,不正是刚才霸占了他全部思绪的那个人吗?   她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能正常说话了,才直起身子,漂亮的双眼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惊喜,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娇嗔:“真是的,看你像是在想事情还想吓唬吓唬你呢,结果刚一这么想你就转身走掉了,还好我跑得快……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啊?是一直都没回去,还是已经回去过了?”   柚木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恩,还有什么比是刚刚正在想一个人,马上这个人就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更高兴的事情呢?   自从听柚木说完那些话以后,由衣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逐字逐句反复地思考着柚木说的话,她觉得不管是从逻辑性还是正确性上来说,她都非常赞同柚木说的话。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对自己喜欢钢琴的心情,变得这么没有信心了呢?   她不禁在心中质问自己。   是害怕,害怕自己不管怎么努力,弹出来的琴声还是那样一层不变,索性放弃挣扎,习惯性的用高超的技巧掩盖自己的缺陷。   是厌恶,觉得自己弹出来的声音是对钢琴的一种侮辱,从而对这样的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感,索性选择逃避,用“弹琴是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这种不可饶恕的理由来催眠自己。   是抵触,既然你们不尊重我的感受那我也没有必要做到让你们满意这种叛逆的情绪,索性破罐子破摔,有些时候看到他们失望愤怒的表情自己心里竟然会有一种诡异的痛快感。   ……   这些年,有太多的负面情绪在她心中层层累加,挥之不散的阴云一样沉沉的压在她的头顶,让她逐渐看不清自己那一颗为音乐、为钢琴跳动的心。   如果真的按照柚木说的那样去做呢?   这一切会不会有好转的余地?   毕竟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拿着鞭子一直跟在她后面催她前进,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她,也不会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把最苛刻的要求强加在她身上……所以,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好时机不是吗?   “那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者,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放下那些虚伪华丽的炫技,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钢琴的人,重新去认识钢琴,重新去学习琴谱和音阶,重新去体味第一次弹出一首完整的曲目的感受,重新去找回……初学钢琴时的心情。”   说不定……真的可以……   就好像围绕在身边多年的阴霾突然散开,再次看到一个崭新的、多姿多彩的、充满了希望和幻想的世界,由衣阴沉沉的双眼里也渐渐亮起喜悦的光芒。   她慢慢放下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感觉自己的身体里顿时充满了一种陌生的力量。   谁说不可以呢?   毕竟喜欢钢琴的心情,她自认不输给任何人。   “由衣,由衣?”   看由衣放下了碗,母亲才忍不住出声叫了从回来起就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由衣两声。   “啊?”由衣回过神来,茫然地问道,“怎,怎么了?”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看得我们都不敢出声打扰你。”母亲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由衣的身姿下意识地一僵,尽管不太适应,她还是没有避开母亲的手,而是垂下眼帘说道:“恩,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看看不做声喝着茶的花泽隆山,母亲有些局促的继续找话题:“哦,对了,由衣今天拿到了第一名呢,真厉害……哦,不,我是说,由衣不管拿不拿第一名,都是妈妈的骄傲……”   看她这么笨拙地找话来夸奖自己,由衣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说道:“谢谢。”   她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礼节让母亲心里有种挫败感,她甚至有些难过地想现在才开始补偿会不会太晚了。   由衣却站了起来,有些生硬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笑着说道:“既然父……父亲,和……母亲都吃好了那就走吧,该出门散步了。”   既然决定了放下过去,那么一切,都应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第五十一乐章(上):   大概因为是柚木帮她解开了多年的心结,所以出门后她无意识地就带着父母往那个收容过最落魄的自己的海湾公园走去,正抬手打算指着那条坐过的长椅说自己险些就在那个地方度过了一个晚上,却不期然地看到了一个很是眼熟的身影。   是柚木。   他单手撑着栏杆眺望远方,任由海风撩起他的长发,很明显是在出神。   哟,机会难得啊,可以吓唬一下他。   由衣的眼珠子转了转,对身边的父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鬼鬼祟祟地摸过去。   结果还剩大约十步远的时候,他冷不丁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的个子高,腿也长,真正码力全开的时候哪是由衣那龟速追得上的?顿时也顾不得初衷了,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跑还一边喊道:“那个,柚木!”   话音未落,前面那人就转过了身,莹白色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且惊且喜的神情:“由衣桑?你怎么会来这里?”   “饭后散步。”由衣侧了侧身子,示意柚木看正往这边走来的花泽夫妇。   待他们走近了,柚木对两人欠身行了一礼,道:“晚上好,花泽校长,花泽夫人。”   “晚上好,柚木同学。”花泽隆山二人点了点头。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由衣很不客气地拽了拽柚木的衣袖。   母亲轻轻地在由衣手臂上拍了拍。   明白她的意思的由衣讪讪的收回了自己不规矩的手。   “是,还没有回去。”   学习乐器的人对声音总是要比常人敏感一些,听出他话语中的异样,由衣想了想,转头对父母说道:“那个……我想,单独和柚木学长说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花泽隆山夫妇说着,主动往前面走去,母亲还不忘回头对她说道,“由衣,我们在前面等你。”   由衣点点头。   看着他们慢慢走远了,由衣才继续问道:“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好?刚刚看你在发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柚木低头看了她神采奕奕的双眼片刻,笑着摇头道:“没有,一些家族事务上的事情而已。”   “哦,这样啊……那现在呢?准备回去了吗?”   “恩。”   场面又冷下来了。   由衣不解地看着柚木,说起来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冷场的时候呢。   所以果然还是心情不好吧?   但既然他不愿意说,由衣也不会不识相地一直追问下去,她想了想,另起了一个话题:“对了,今天你给我说的事情……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恩,那考虑的结果是什么呢?”柚木很配合地问道。   “我决定像你说的那样,从头再学钢琴。”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忐忑啦,万一重新学没有学好,又忘了以前的,会不会弹得比现在还要糟糕?”   “怎么可能?”   “这么相信我?”   “恩……我一向对你很有信心。”   “咦?”由衣发出一个疑惑的长音,煞有介事地围着柚木转了两圈,摸着下巴怀疑道,“我发现你好久都没有黑化过了,而且最近还对我特别好……难不成是有什么企图?!”   她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为了达到最佳效果,还特地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凝眉撇嘴,十分戒备地看着他。   心跳似乎随着她的后面半句话漏了一拍,一句“是啊我就是对你有企图”差点不假思索地说出口。   成功被由衣的唱作俱佳逗笑了的柚木伸手给由衣的脑门来了一个爆栗,问道:“怎么,难道你比较希望我时不时黑你一下?”   揉着被他敲过的地方,由衣连忙摇头道:“算了,你还是去黑别人吧。”   “听你说的这话,我觉得我一直以来都对你挺好的啊?”   “才不呢!”由衣立刻高声反驳,鼓起腮帮看起来活像一只青蛙,“别说你已经忘了,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以后的事情。”   “……就那一次而已。”   “啊!就那一次!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小青蛙恼道。   “好好,我承认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那么凶你,也不该推你……不过容许我解释一下,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推倒你的。”柚木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小青蛙气鼓鼓的操着手,很嫌弃地斜睨他一眼,勉为其难地说:“看在你认错态度这么好的份儿上……我就大发慈悲的原谅你了。”   说罢,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怎么样,现在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了一点?”由衣一边笑一边问道。   她是故意说这些话做这些动作来逗自己开心的。   这个认知让柚木的心底涌出一股暖流,笑容也比之前真实了许多,他低声道:“啊,好多了,谢谢。”   “不客气。”由衣笑眯眯的回答道。   “赶紧过去吧,别让花泽校长他们等太久。”柚木扬起下巴指了指花泽隆山夫妇离开的方向。   “说的也是,你也该回去了呢。”   “那……晚安。”   “晚安。”   说完,由衣就转身朝父母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   跑出去了没几步——   “由衣桑!”   由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莹白的灯光拉长了他的身影,他站在路灯下,对她露出一个温暖如春的笑容:“谢谢你。”   由衣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笑弯了眼睛对他挥手道:“应该是我谢谢你!柚木,失落孤寂这种标签不适合你,还是换回明媚和煦比较好哦。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柔软的发丝在空气中划出道道轻快的弧线。   柚木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浅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明天……见。”   虽然决定了要忘记过去的一切,从头开始学习钢琴,但这种事情,永远是说起来要比做起来简单得多,特别是对由衣这种一碰到琴键就习惯性地使用技巧的人来说,一方面要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用技巧不要用技巧,一方面又要盯紧乐谱,真正地把自己当做初学者,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奏。   一心N用的结果有两个,一是练习一个小时下来感觉比以前练习半天都身心疲惫,二是弹出来琴声一塌糊涂,虽然她记不清楚自己刚学的时候弹出来的琴声是怎么样子的了,但她可以肯定的说,她现在弹出来的声音比她刚学的时候弹出来的声音难听多了。   不试不知道,一试才发现这样做比让她弹花架子钢琴给她的打击更大,就算弹花架子钢琴,她至少还能以自己华丽的炫技为傲,而现在……她的琴声找不出任何可取之处。   又磕磕巴巴地弹完一首简单的曲子,由衣长长地哀嚎了一声,轻轻趴在温润的琴键上歇气。   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又直起身子,捶了捶自己坐得太久有点酸痛的后腰,重新把手指搭上琴键。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是她能不能找回从前那种感觉的最后希望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半途而废。   青翠的水竹敲击着池边的怪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早晨特有的清新舒爽,庭院里传来鸟儿欢快的鸣叫声。   “留学……吗?”柚木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喉咙在不受控制地收紧。   “早在以前,我就考虑过要送你去英国念书,为了能让你在将来肩负起柚木家族的事业,而且也需要你拥有一些国际背景较为妥当,上大学之前,就先去那边的高中适应一下吧。”柚木老夫人那布满细纹的脸上总是那样严肃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也平板得听不出任何起伏,“要赶上那边的新学期,仍需办一些手续,各方面都已经替你打点好了,你就尽快出发吧。”   这种发号施令一样的语气,根本不在乎他自己的意愿。   即便如此,柚木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比赛还没有……”   “不准顶嘴,梓马。说穿了,音乐只能作为兴趣,你不这么认为吗,梓马?”老夫人的语调一沉,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压迫感。   柚木垂下眼帘,避开了自家祖母大人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带着如往常一样完美得如同面具一样的笑容轻易打发了围在自己身边的少女们,独自走到前往教室的路上,无可挑剔的伪装霎时不复存在。   又是……这样的呢。   从来不会过问他本人的意愿,全凭自己的想法肆意安排属于他的人生。   可是他却不能反抗。   他怎么能反抗?他所接受的教育,从小灌输给他的思想,以及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家族。   所以他才会,如此情不自禁地被那个女孩吸引吧。   那个女孩……   花泽由衣……   是啊,如果她走了,她该怎么办呢?   她会怎么样呢?   如果在她身边没有别的……都还好。   可是偏偏她身边还有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月森,这叫他怎么放心离开?   所以果然还是……   想到这里,祖母那张严厉刻板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柚木优雅的脚步一滞。   他怎么了?   怎么会有“还是回去跟祖母大人好好商量一下”这么不可思议的想法?要知道祖母的性格,从来都是认定了的事情绝对不会更改,也不允许有任何反抗的。   果然是因为被由衣的“命运论”影响太深了吗?他怎么也变得如此天真起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到了脑后。   ☆、第五十一乐章(下):   在学校一个不小心就练习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月森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的母亲。   正要把茶杯凑到嘴边的滨井美沙停下了动作,说道:“啊,你回来了啊,莲。我刚好泡了红茶,怎么样,你也来一杯吧?”   “啊?好的。”   月森在滨井美沙旁边坐下,礼数很周到地说了一句“那我就先喝了”,才端起茶盏。   “对了,我已经看过你们第三次音乐比赛的转播了。”滨井美沙优雅地轻轻抿了一口茶说道,“几乎所有人的表现都可圈可点呢,特别是由衣的演奏,真是太让我惊讶了,没想到那孩子真正投入地弹起钢琴来,会有那么大的震撼力。”   “是的,”听她这么说,月森仿佛觉得由衣那铿锵有力的琴声又在耳边回响了起来,他不由得点了点头,“就连我也没有想到,她的真实水平竟然如此……”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滨井美沙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在走神,继续说道:“可是为什么她前后的差别会这么大?我原本以为在经过第二次自选曲目上发生的事情以后她会消沉一段时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恢复了过来。”   “……在这段时间内,她身上的确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情。”想起近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还有她上次在柚木家说过的话,月森的眉头皱了起来,说道,“其实她这一次的演奏,虽然几乎可以说得上完美,但仔细听来,还是有一定的缺陷。”   “是的,我听出来了。”滨井美沙附和道,“她之所以会选择《命运》,是因为她的心里充满了愤怒,还有一种渴望冲破束缚和枷锁的抗争精神,即使在情绪需要相对舒缓轻快一点的第二部分,还是能够听出她压抑的愤懑和不甘。她是根据自己的心情选择的比赛曲目,所以我推测在这之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激发她强烈情绪的事情。”   听着母亲冷静的分析,月森垂眸看着浅红色的茶水水面上自己的倒映,说道:“你说的没错,那的确是一件让她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事情。”   “看起来你好像挺了解关于由衣的事情?”滨井美沙斜睨了自家不善表达的儿子一眼,说出口的话带着明显的促狭之意。   听出来自母亲大人的调侃,月森的嘴角隐约抽了抽,无奈道:“只是听说而已。”   “你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么多事情。”好不容易逗得自家的面瘫儿子有了一点情绪流露,滨井美沙显然不准备轻易放过他。   “……”   看他脸上浮现出六个圆滚滚的黑点点,滨井美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八卦的心思,继续说道:“这个女孩,如果一直能这样下去的话,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一名享誉世界的、优秀的钢琴家了。”   “我也希望如此。”   “哦,对了,这次我会参加一个慈善音乐会。”   “我知道。”   “你觉得我邀请由衣参加怎么样?如果以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时的水平的话,参加这个慈善音乐会完全不在话下,而且她本就有一定的名气,所以主办方那边的话,应该是很好通过的。”   “……这样可以吗?”月森放下茶盏,皱眉问道。   “……不如你帮我问一问她的意见?我想……如果她真的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的话,这不正是一个为她正名的好机会吗?”   月森用了大约十分钟来考虑她的建议。   的确,对于现在的由衣,基本上所有有头有脸的评委都已经知道了她的缺点,所以对她的要求也格外严格,就算她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水平,他们也会出于担忧她这种优异的表现只是暂时性的而不敢把一等奖颁发给她。所以如果想尽快挽回她以前的声誉的话,最好能做一些侧面的铺垫。   而这一次慈善音乐会无疑是一个最佳时机,这种公益活动本来就是为了传播正能量,比起其他活动能够更容易使一个人的正面形象深入人心,如果由衣能够在这一次慈善音乐会上取得成功,那么她接下来的道路也会好走许多。   ……   在经过这么慎重的思考以后,月森回答道:“好的,我明天就去问一问她的想法。”   “那真是多谢你了,莲。”   “不,这是应该的。”   在杯中的红茶快要见底的时候,滨井美沙又说道:“其实……莲,主办方希望你也能够参加。”   月森一愣。   “希望你我二人能够同台演出。”   “二人……同台演出吗?”月森像是惊讶又像是茫然地反问道。   听出他语气中的抗拒,滨井美沙有点想叹气,但还是锲而不舍地说道:“演奏一曲就行了。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认为呢?”   话音未落,月森就把茶盏放回了茶几上,尽管他有注意控制自己的力道,但茶托还是不可避免的和桌面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辜负您的一番美意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   滨井美沙顿了顿,坚持道:“还有时间吗?我知道音乐比赛期间你一直很忙,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莲。”   “不,是我自己认为还未达到那样的水准。”他头也不回地说完就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房门关上之前,母亲那轻得恍若叹息的声音从门缝间飘进来——   “若是这孩子能谈一场恋爱的话……”   刚刚关上门的月森一下就僵成了木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竟然极快的闪过了被暖橘色的镁光灯照亮的舞台上,由衣腰背笔挺,神色专注地弹奏着钢琴时的样子。   他的双眼瞪大了一瞬,随后抬手揉了揉额角,坐在了床沿。   “诶?!邀请我参加一个慈善音乐会……您的母亲,滨井美沙女士?!”即使已经见到过真人,但提起偶像的名字时,由衣还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是的,事实上,母亲她是看过第三次音乐比赛的转播,你的改变让她非常吃惊,而且也觉得你现在的水平足以出席这一场慈善音乐会,所以……”说着这些话的月森颇有些不自在,有道是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他本来就不善言辞,为什么还要来做这样的事情?   由衣默默地听他说完,拢了拢怀里的书,对他笑了一次:“可是月森前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次会发挥得那么好的原因,在慈善音乐会上演奏这样的曲目也不太适合,所以……辜负她一番美意了。”   见她这样,月森的嘴巴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道:“恩,我知道了。”   见他眉宇之间似乎隐有担忧之色,由衣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道:“不过你放心,我最近又找到了一种新的方法,如果这种方法能行的话……不过我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觉得她的话只是在帮他宽心,但既然她自己的这么说了,那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月森前辈会登台演出吗?”由衣和他一起往教学楼走去,“月森前辈现在的名气也不小,主办方应该也有邀请你演出吧?”   “是,但是……我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登上那个舞台。”   “喂,你这么说我可就不高兴了啊,”由衣撇着嘴歪着头斜睨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月森,“要是你的水平都还不足以登上那个舞台的话……那你说你的母亲邀请我出席什么的……一定是在逗我。”   我看起来像是这么无聊的人吗花泽由衣同学?   “是真的,”月森强调道,“我的演奏……我的演奏……”   “你该不会又要说什么自己的演奏是没有意义的之类的话吧?”由衣挑眉道,“我忘了我在第二次音乐比赛的时候跟你说过的话了吗?每个人的演奏,无论好坏,只要他用心去做了,都有它独特的意义啊。”   “而且……”   由衣在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月森的注视下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一直都很喜欢月森前辈的演奏啊。因为专心致志地按动琴弦拉动琴弓的月森前辈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啊,虽然我一直觉得月森前辈你挺热心的,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我就只好这么认为了……反而给人一种很温和很感性的感觉呢。再说了,每一个热爱音乐的人都有丰富的情感,月森前辈你只是平时没有表露出来而已,但一面对小提琴的时候,你的情感就全部流露出来了……”   听着她娓娓的诉说,月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觉得月森前辈你,是完全有资格登上那个舞台的!”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浅棕色的眼眸里一片澄澈,满满的全是笑意。   放学后回家,月森向滨井美沙转述了由衣的话。   肯定是人家一说“不”,这个傻儿子就没有再劝下去了。   滨井美沙长长吐了口气,就差没直接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自家儿子了,好歹也是高二的人了,你怎么就不能开窍一点呢,一直这种怎么敲都敲不响的破罐子性格,到底要哪年哪月才能交到女朋友啊?   既然如此,就少不了她这个当妈妈的多操心操心了。   不过看他似乎对由衣这姑娘也挺有好感的,所以她这个,不叫乱点鸳鸯谱吧?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我还是想再试一试,所以莲,你可不可以帮我约她一下呢?”   不明白自己母亲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的月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那你就早点休息吧,最近忙坏了吧?”   “其实还好,不过……晚安。”   “晚安。”   “你是说……你一直很喜欢我的演奏?”   “是的,所以月森前辈,你也要对自己更加自信才是啊!”   月森躺在床上,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和由衣分别时的最后两句对话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第五十二乐章: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突然了吧。”金泽老师抱手坐在窗台上,皱眉说道。   “我也不想以这种形式来告诉你。”柚木对金泽鞠了一躬,说道,“真对不起。”   “别这么毕恭毕敬的,”金泽老师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几分笑意,“这也是你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的吧。”他转脸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朵朵白云,“既然是你自己决定的,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柚木沉默了一瞬,说道:“非常感谢。手续办完以后,我再来向您告别。”   他说完就要离开,金泽突然叫住他:“那个,柚木。”   “啊?还有什么事吗?”柚木回头问道。   金泽把双手□□裤包里,上前两步,说道:“这件事情……由衣知道了吗?”   “……”柚木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以那个姑娘的脾气,冷不丁给她说“我马上就要去英国留学了”什么的,她一定会生气的吧,所以还是……“不,我现在还不打算……还是等一切都办好了以后吧,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的。所以金泽老师,暂时还请你帮我保密吧。”   “是吗?”金泽老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火,也不再说话。   门外偷听的新见晶带着一脸“不得了了,天要塌了”的表情跑走了。   温暖的夕阳笼罩着大地,日野独自坐在偌大的天台上。   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去金泽老师那里,对他说“我要退出比赛”就行了,我已经没有资格在再拉小提琴了……   想到这里,日野忍不住收紧了交握的双拳,神色也越发落寞。   然而,为什么看到金泽老师不在,我反而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   伴随着一阵渐近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日野惊讶地抬起头,看到被一身笔挺的音乐科制服勾勒出颀长身形的柚木,他的脸上带着她非常熟悉的、似是轻慢又似是讥讽的表情:“就像朵凋谢的花似的垂头丧气。你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觉得很无趣呢。”   他的话说得不客气,日野也觉得自己没必要用好态度来回报他,生硬地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别管我了。”   “那可不行哦,”柚木上前一步,原打算弯下腰单手撑在她坐着的石凳边缘,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而没有这么做,只是抱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浑身气息down到了极点的日野,说道:“我看到凋谢的花,就像给它浇水。”   “你,你在说些什么啊。”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这让日野有些反感地皱起了眉。   “你还当真了,”她有趣的反应终于娱乐到了柚木,他退回原来的位置,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很有自信嘛,把你比作是花,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一朵花了?”   “我可没有这么认为!”日野恼道,“再说了,在柚木学长心里,只有花泽学妹称得上是一朵花吧,否则近来也不会对花泽桑这么呵护有加。”   呵护有加吗?   原来他的表现已经明显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嘛,她说的也是事实……   “你说得没错,”柚木很爽快地承认了,“的确在我心里只有她才是一朵真正的花,需要好好浇灌,悉心照料……”   见他这么直接,日野反而愣住了。   “可是该怎么办好呢,好不容易在我的关怀和呵护下,这一朵花终于结了花苞,我却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带走她。可是如果不带走她,我就看不到花开的那一刹那——那一定是她最美的时候,甚至还很有可能被别人撷取……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血付诸流水,我还真做不到呢……”   他的话,与其是说给她听的,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花泽由衣,这个名字是他现在焦躁心情的来源。   她不可能跟他一起离开,她才刚上高一,她的“从头学习钢琴”计划也才刚刚起步,所以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和他一起去英国,这一点他非常清楚,而且如果他真的去英国,那学的必定是与音乐无关的课程,也不一定有时间陪她……所以还是让她留在这里比较好。   但是让她留在这里,他又很不放心,她就像一块璞玉,越经时光的打磨,越显得价值连城。就算没有月森,也不保证在未来的五年内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好,这个天然呆的姑娘,指不定哪天就被人骗得冠上了别人的姓氏。   冠上了别人的姓氏什么的……   他怎么……可以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呢?   日野听得一头雾水,瞪大了眼睛问道:“柚木前辈……你在说什么?”   柚木回过神来,斜睨了日野一眼,说道:“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来找你,也只是想调节一下心情,但是现在的你……已经无法成为我的消遣了。”   练习结束的由衣一走出教学楼,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劲儿……   怎么觉得一路上看到的每一个女生都是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呢……   “柚木少爷……”   “要是柚木少爷不在的话,我要依靠什么才能活下去啊!”   路过一群围成了一团的女生身边时,听到人群中起此彼伏的“柚木少爷”几个字,由衣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看——被女生们围在中间的正是柚木亲卫队的队长近卫十和子及两位副队长新见晶和津川麻衣,近卫十和子手上拿着一条手帕,正伤心欲绝地擦着眼睛。   柚木少爷不在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让由衣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留在人群之外,想要听清楚她们在谈论什么。   正在此时,近卫十和子突然振作了起来,她握着双拳,对两边抱着手似乎是在祈祷的新见晶和津川麻衣说道:“麻衣,晶。我已经决定了,若是柚木少爷要去遥远的异国他乡的话,无论何处,我都会跟随他而去的!”   “我也会陪伴你的,十和子!”津川麻衣和新见晶齐声说道。   柚木少爷要去遥远的异国他乡……?!   这个时候由衣也顾不上自己那不愿意随便跟人搭话的破性格了,拍了拍身边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女孩的肩膀,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柚木要去遥远的异国他乡?”   “难道你还没听说吗?”女孩只顾着擦自己的眼泪,难过得都不想抬头看一看是谁在跟自己搭话,只是带着哭腔回答道,“柚木少爷要去英国留学的传闻已经在整个学校传开了!”   柚木要去英国留学?!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由衣愣在了原地。   那为什么她不知道?明明今天还在走廊上和柚木迎面碰上了啊!!   ……现在回想起来,今天的柚木的确有点不对劲儿,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也只是对她笑了一下,就错肩而过了……要是以前的话,不管时间多么紧急,他们,至少都会说上两句……可是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昨天练习的时候遇到的瓶颈,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想到这里,由衣抬手用力敲了自己的脑门儿一记。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回去向父亲确认一下有没有这回事儿吧。   一路小跑回家,惠婶还没做好晚饭,这也让由衣有机会在第一时间问出自己的疑惑——   “那个,父亲……我听周围的学生都在说柚木前辈要出国留学的事情,你知道这个事吗?”   “柚木同学要出国留学?我怎么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花泽隆山收起晚报,说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回来的时候一路上的女生都在说,看她们伤心的样子我觉得不像是假的……”由衣踌躇地说道。   说话间惠婶已经炒好了最后一个菜,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提醒道:“饭好了,先来吃饭吧。”   “那这样,明天我去学校帮你问一问,”花泽隆山走过来,抬手在看起来又急又气的由衣肩上按了按,说道,“你先别急,学生们说的还不一定是真的呢。先吃饭,好吗?”   由衣在原地生了一会儿的闷气,走过去坐下,说道:“算了,还是明天我自己去问他好了。就算真的要出国,我也要听他亲口对我说。”   “这样也好。”花泽隆山点头道。   母亲在一边叮嘱道:“由衣,对学长……还是要礼貌一点的好。”   由衣看了她一眼,明白这是因为自己上次直接抓柚木的衣服这么冒失的行为被她看到了,于是说道:“恩,我明白了。”   在即将踏入教学楼的时候,由衣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还这么早,柚木应该还没有来学校……   正这么想着,一句“柚木少爷来了”如海潮一样一波一波的推进,最后传入由衣耳中,她回过头,果然看到了那辆在大门外停下的、眼熟无比的黑色轿车。   哼哼,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由衣很豪放地把书包往背后一甩,大步流星地往校门口走去。   柚木在女生们的瞩目中下了车,早就等在一旁的火原叫住了他,两人一同往学校里走。   听到左右的议论纷纷,柚木很头疼地说道:“真糟糕,留学的事情好像已经被传开了。”   所以那个姑娘……应该也已经听说了吧。   “果然真有这么回事啊。”火原的声音听起来不如往日那么健气。   敏锐地听出了他异常的情绪,柚木笑了笑,说道:“你就是为了问这件事,特地来找我的吗?”   “恩。”   “我并非有意隐瞒,”柚木轻声解释道,“只是在正式确定之前,不想多说什么。何况,火原也会有那么一两件事瞒着我吧?”   像是被戳中了死穴,火原一下噎住了。   两人的谈话陷入了僵局。   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煞倒了两边无数无辜路人的由衣杀到两人面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一把抓过柚木的手腕,对火原说了一句:“火原前辈,柚木先借给我一下,很快就还给你!”   说完,不问柚木的意愿就把人给拖走了。   一路上用凶狠的眼神瞪退想要悄悄跟上来的女孩子们,由衣把柚木拖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然后才转过身,抱手看着他,凶巴巴地问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她这么生气,柚木也愣了一下才微笑着说道:“你已经知道了?”   他这个回答就相当于承认了吧,填满了由衣胸腔的那种陌生的情绪就像被人戳破了的气球一样突然泄了气,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问道:“这么说是真的了?”   “是真的。”   由衣不知道谈话该怎么进行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应该早就察觉到的,可是这两天我又在忙着练琴的事情,又在考虑滨井美沙女士约我见面的事情,所以你心情不好我都没有……总之对不起……”   滨井美沙约她见面?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柚木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看着面前的少女这么愧疚自责的模样,柚木忍不住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说道:“为什么要道歉?这本来就不管你的事。”   “可是你帮助了我很多啊,甚至在我最低落的时候……”由衣急切地说道,“但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却没有注意到……”   “真是的,”柚木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想这么多你智商够用吗?你只需要好好练琴就够了……说起来,最近琴练得怎么样了?”   “很难,感觉比我刚开始学琴的时候都难,”由衣苦恼地抓着头发,“总是会习惯性的去用技巧,看着曲谱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按让我很是抓狂。”   “这很正常,不要太着急,一着急就前功尽弃了,知道吗?”   “知道。”由衣点点头,说道,“只是觉得按这个速度练下去,害怕准备不好最后一次音乐比赛的参赛曲目……哦,对了,说到音乐比赛……你什么时候走,最后一次音乐比赛能参加吗?”   “具体日子现在还没定,但是……”柚木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说道,“恐怕不行。”   “是吗……”由衣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还以为能让你亲眼看到我的转变……”   “放心吧,我会看转播的。”   “转播……”由衣咕哝了一句,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其实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离开什么的,你也不想的。”   这个问题让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的气氛又沉寂了下去。   良久,柚木才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毕竟这是我曾经答应的事情。”   “什么意思?”   “高中在星奏上学,能继续吹奏长笛,是用大学念经济,商学科或者法学科换来的。”   由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居然有这回事?可是,可是毕竟三年都过去了……我是说,你就没试过反抗吗?我反抗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吗?虽然还不够让我满意,但至少反抗了就会有成效……”   “反抗了就会有成效吗?”柚木微笑着摇了摇头,“由衣,你还是太单纯了,我祖母是什么样的你很清楚,她像是那种能够轻易被说动的人吗?而且……柚木家族,也没有你们家那么简单。”   “可是你都还没有试着去做,怎么就说不行呢?”由衣皱眉看着他。   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期待和不舍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柚木的心弦,他声音低沉地问道:“为什么一直劝我留下来呢?就这么……不想让我离开吗?”   他突然转变的态度让由衣有点措手不及,她迟疑了片刻,说道:“舍不得什么的……难道不应该是很正常的吗?”   柚木上前一步,把由衣完全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中,压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诱哄的意味:“既然这么舍不得我……那么不如跟我一起去英国?”   去英国?   由衣果断摇头道:“这不行,我现在的水平,怎么好意思走到国际上去丢人现眼。而且就算要留学我也应该是去维也纳、奥地利之类的吧,英国……怎么说,我觉得太沉闷了。”   也是,她一向是喜欢热闹的性格,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不想看见她为难,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皱着眉头的样子。   所以他一直控制着自己,觉得现在还不是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可是……   可是她刚刚说到了滨井美沙,滨井美沙是她的偶像这并不奇怪,但滨井美沙是月森的母亲。   滨井美沙为什么要约由衣见面?   这是滨井美沙自己跟由衣说的,还是让月森来跟由衣说的?   自己的崇拜者那么多,为什么她偏偏对由衣这么上心?   联想到由衣说以前月森曾请自己的母亲指导过她的钢琴,一些负面的猜想一个接着一个在柚木的脑海中浮现。   他觉得最好不要是这样,但又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所以,至少在走之前……   柚木弯下腰与由衣平视,语气非常认真地说道:“由衣,和我一起去英国好不好?我一定会尽快拿到那边的学位证,然后不管你是想去维也纳,还是奥地利,或者是其他的任何地方,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诶?”由衣愣愣地看着他放大了许多的脸,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第五十三乐章:   四周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由衣大脑当机了一瞬,一句不经考虑的话脱口而出:“哦,谢谢,我也挺喜欢你的!”   ……我有一种我和你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情的感觉呢花泽桑。   以上,是现在很无语的柚木梓马的心声。   “还有火原学长,月森学长,土浦……啊,土浦就算了,还有冬海和志水,恩,我都挺喜欢的……”   “好了你不用说了……”已经被挫败感填满的柚木抬手打断了仍在絮絮叨叨的由衣,无奈地说道,“我都知道了。”   柚木表示有时候他真的非常怀疑,这个姑娘的脑回路到底有没有和他在同一个层面上。   “哦,”本来还想介绍一下最近走得比较近的几个同班同学的由衣意犹未尽地住了嘴,看了看柚木显得有点纠结的表情,关切道,“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对劲?”   “没,没什么,我只是,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恩,很高兴。”柚木发誓他真的有尽量维持自己平时的风度了。   “是这样?”由衣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阵,见他没有要改口的意思,才兀自低声嘀咕道,“原来有人高兴的时候是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的……”   柚木:“……”   看着时间不早了,柚木在由衣头上拍了拍,说道:“好了,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由衣闷闷不乐地跟着他一起走了,走到一年级的楼道口的时候,柚木停下来,说道:“你到了,快进去吧。”   “哦。”由衣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   柚木怎么会不明白她还在纠结什么?只可惜……   他看了她一眼,继续上楼。   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时候,由衣叫住了他——   “柚木!”   “恩。”柚木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由衣紧紧攥着校服的衣摆,问道:“真的,不能不走吗?”   楼梯间沉寂了一会儿。   柚木扬唇:“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个毛啊对不起,他对不起的又不是她,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啊!   而且还要用那种,明明很无可奈何,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表情说出来……   由衣很狂躁地放下把自己的发型□□得一团糟的手,紧紧地握住放在书本上的笔,复又慢慢松开。   ……这样妥协地接受安排,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啊。   放学以后,由衣照例去了练习室,但糟糕的心情让她无法好好练习,只好就那么托着腮帮发起呆来。   发呆发到一半,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往门那边瞟了一眼,结果看到——   一张紧贴在探视玻璃上而显得有些变形的脸,配上那迟钝呆萌的表情,简直绝了……   是志水。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由衣走过去帮他开了门,问道:“趴在玻璃上做什么,志水同学?”   “我在……寻找琴音。”坐在由衣对面的志水用他那极具个人特色的语速说道。   “琴音?”由衣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是怎么回事呢……”志水没有焦距的目光似乎透过由衣落在了她身后某处不知名的地方,呢喃般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我像平常一样拉琴,却完全找不到平时的感觉。”   “所以你就来练习室寻找琴音?”由衣很是费解地破译着志水的话。   “是的……”志水慢镜头一样点了点头,“可是……琴音有很多,却没有我想要的……理想的琴音……”   理想的琴音?   由衣越发想不明白志水想表达什么了,她开始怀疑这个人的脑回路到底有没有和自己在同一个层面上。(柚木欣慰道:终于也轮到亲身体会这种感觉了啊由衣)   但尽管如此,由衣还是很勉强地跟他搭着话:“那,你理想的琴音是怎样的呢?或者说,谁的演奏是你的理想琴音?月森前辈的?柚木的?土浦前辈的?”   “都不是……”志水面带茫然地摇摇头,他拉长的尾音刚刚落地,就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由衣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名字——   “日野学姐……”   日野香穗子?   由衣的脊背不由得僵硬了。   “日野学姐……已经很有没有过来练习了。”志水惋惜地说道。   这也是由衣自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到现在从来没有和日野碰上过面的原因,普通科和音乐科之间的距离不算近,如果不是有事情的话没有人会想往对面跑,所以日野不到音乐科这边来练习的话,两人根本没有碰面的机会。   就算遇见了,由衣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   毕竟日野所做的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原谅的。   但是……就像志水还有冬海那样,由衣也一度非常喜欢日野的琴声,虽然还不至于到了志水那种把日野的琴声当做理想中的琴音的地步,但她不得不承认,日野全心全意演奏时的琴声,的确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就比如在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上,即使她的心情已经跌落了谷底,但在听到日野的演奏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可是那又怎样,这一切都是假的啊。   日野会拉小提琴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不配他们喜欢。   可是就算小提琴是假的,琴声是假的,但付出的努力却是真的,当然,凭她付出的那点努力还不足以获得如此高的演奏水平,但也不能就此一概抹杀她的努力,而且喜欢小提琴的心是真的……   ——!!   等等!!   她在想什么!!   由衣被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到了。   她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她明明、明明是最讨厌日野这种不劳而获的人的不是吗?   由衣懊恼地敲了自己的脑门一记。   “以后也可能,再也听不到日野前辈的琴声了……”志水遗憾地说道。   “为什么?”由衣的语气很生硬。   “因为我听说……日野学姐,打算退出,音乐比赛……”   “什么?!”   志水却没有理会她的吃惊,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床边,喃喃自语道:“理想的琴音,是如此遥不可及……为何我会如此渴望听到日野学姐的琴声呢,明明她的演奏……还有很多不足,可是……”   “集训那晚的《万福玛利亚》……花泽桑听到了吗?”志水侧过身子问她,从来都像是没睡醒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单纯的、愉悦的笑容,“真是……动听极了。”   由衣没有回答,她知道志水在说什么,集训那天晚上,日野和月森合奏的那一首《万福玛利亚》的优美程度,不是用一个简单的“动听”就能形容的,带有魔力般吸引了每一个人的心。   “如果是这样……还要退出比赛的话,真的就……太可惜了。”   如果是这样……还要退出比赛的话,真的就……太可惜了。   尚在纠结这句话的由衣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竟然迎面碰上了失魂落魄的日野。   一看到日野那张脸,由衣就觉得自己的火气又“蹭”的一下就冒出来了,她加紧脚步追上下意识避开她的日野,说道:“日野学姐,我听说你打算退出音乐比赛,这是真的吗?”   日野迈出去的步子又硬生生的收回来,动作间竟然隐约能听到她关节运动发出的“咯咯”声,她背对着由衣,似乎鼓了鼓勇气,才转过身来,勉强笑着说道:“是啊……你是从金泽老师那里听说的吗?”   “不,”由衣很淡然地否认了,说道,“我是从志水那里听说的。”   “是这样啊……”   “志水和冬海,有多推崇你的琴声你也是知道的。我经常听冬海说‘是因为有香穗子学姐在,我才能一直坚持到今天’。你就是这样回应他们的期待的吗?”   日野的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声音也终于不再那么平静:“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我也……配不上……”   “你的确配不上这么高的评价,”由衣的言辞犀利,并且毫不掩饰对日野的厌恶,“因为你的一切都是假的。”   日野紧紧地咬住下唇,用力得自己的舌尖都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可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由衣斜睨了她一眼,语气中的所有情绪在刹那间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干净的悦耳的声音,“说什么对小提琴的喜欢,也是假的吗?”   日野像被雷劈了一样怔在了原地,良久,她才抬起了头。   眼前这个穿着音乐科制服、打着蓝色领结的高挑女孩有着与她尖锐的言语、无礼的态度很不相符的精致面容和纤瘦的身材,她并没有看着日野,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方,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日野微微张开了嘴巴,却没有说出半个字。   “既然能拉动所谓的魔法小提琴,那我就勉强承认,你喜欢小提琴的心情,是真的。可是既然这么喜欢小提琴,那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放弃小提琴退出比赛之类的话呢?”由衣浅棕色的双眼倒映着暖橘色的夕阳,闪动着粼粼波光。   日野的目光变得有些哀伤,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由衣的问题。   好在由衣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由衣低下头,注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活动了一下灵活的手指,说道:“即使是我这样的……即使是我这样的,也直到现在,都无法狠下心来,放弃钢琴,厚着脸皮死缠烂打,无论如何都还是……不想真正的离开。”   “因为钢琴……我喜欢钢琴,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找到,另外一件比钢琴更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如果没有钢琴,我就只是一具空壳而已。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这个事实。”   “所以哪怕是从头开始,像一个初学者那样,重新认乐谱,重新照着乐谱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奏……尽管这样对我来说很难,但我还是,宁愿和它在一起。”   “我不会离开它。”   “这种心情你能明白吗?”由衣转过头去,平静地和日野对视,“日野学姐?”   “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小提琴,我相信你能明白这种心情。”   “而且如果你真的喜欢小提琴……”由衣提了提自己的书包带子,说道,“就让我看一看吧……如果我看到了你的决心,也许我就会忘记之前的不快。”   “不过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事情的决定权在你的手上。”   “再见,日野学姐。路上请注意安全。”   说完,她没有多看日野一眼就直接离开了学校。   ☆、第五十四乐章:   是夜,由衣独自坐在练习室里,修长的手指没有放在琴键上,而是托着下巴,目光虽然是落在曲谱上的,但没有焦距的瞳孔却显示出她在发呆。   她是在思考今天柚木说喜欢她的那件事情。   她没有恋爱经验不代表她就是个笨蛋,至少柚木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她还是能够听出来的。   可是也正是因为她没有恋爱经验,所以分辨不出来自己对柚木的感觉是不是和他所说的“喜欢”是同样的意思,才会在那么重要的时刻惊慌失措地说出那么煞风景的话来转移柚木的注意力。   她的确是吓到了,虽然她已经发现了柚木最近对她很好,但柚木一直以来对女孩子都挺好的,当然,对她很特别她也知道,不过因为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确切的说,异性之间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如果说觉得自己和对方很谈得来,每天都见到对方也不会觉得烦,愿意和对方一起逛街听音乐会吃蛋糕就算是对异性的喜欢的话,那她觉得自己对柚木、月森、甚至是金泽都是对异性的喜欢。   由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到了脑后。   这样会不会太笼统了?不是说喜欢一个人的话会觉得他的什么地方都是特别的吗?   在她眼里……柚木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不都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两个眼睛一张嘴嘛,除了家世和……头发的颜色很特别,不过说起来月森、土浦还有火原的头发颜色也挺特别的……   ……好像歪楼了,拉回来拉回来。   由衣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思维原来是发散性的。= =!   那如果说对异性的喜欢,就是学校里的那些一看到柚木就双眼冒桃心,捧着脸颊拼命制造噪音,恨不得化身强力胶一直黏在对方身上不下来的女生的那样,或者是天羽和阿森提起志水就会变得很奇怪很抽风的那样,她又觉得自己对谁都不是对异性的喜欢。   毕竟她不认为这个世界上会出现一个能令她发狂至此的人。   那如果这真的是对异性的喜欢,那她岂不是有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   由衣想得瞪大了眼睛。   “叩叩”的敲门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的奇葩脑补中的由衣,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推门而入的母亲的双眼。   “没有打扰你练习吧?”母亲端着热牛奶走进来。   由衣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已经九点了吗?”自从决定要从头来过,她偶尔也会主动和父母搭话。   “是啊,”母亲把牛奶递给她,看了看没有打开的琴盖,说道,“如果不想练习的话就不要练习了,早点去休息吧。”   “好。”由衣用双手抱着牛奶,点了点头。   她这个样子明显是在走神,母亲有点担忧地看着她,问道:“由衣,你没事吧?”   “啊?”由衣茫然地看着母亲那张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垂下目光,说道,“我没事,您先回房吧。”   “那好吧,”母亲迟疑地说道,往外走去,“你看起来不太好,喝了牛奶就去睡吧?”   由衣没有回答。   母亲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母亲,其实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一下您。”   就在母亲即将走到门外的时候,由衣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听起来,好像还很……难为情?   母亲吃惊地转过身看她。   由衣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热,她很不自然地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你是说柚木今天向你表白了?”   母亲觉得从由衣这里听说的消息比由衣今天竟然会主动叫住她向她请教事情更加震撼。   这么多年和自己的母亲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突然一下就要来个这么生猛的,就算是打定主意要慢慢修复和父母之间的关系的由衣也难免觉得难以启齿,但她又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咨询对象,毕竟身边的所有人,都还没有熟到可以讨论这种事情的地步,金泽老师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是男的,对女性的情绪肯定有把握不准的地方,所以只好……   “也,也不一定是告白。他只是说喜欢我而已,还不确定是哪方面的喜欢……”就算性格坦率如由衣,提到这种问题还是变得不太自然。   “傻孩子,”母亲好笑地摸了摸由衣的脸颊,在她惊讶地看过来的时候笑着说道,“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既然都当面跟你说出来了,那肯定就是那方面的喜欢啊。”   听了母亲的话,由衣的脸立刻变红了,在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也曾不负责任地猜测过柚木一定又是黑化了在戏弄她什么的,但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根本站不住脚,连她自己都不信。   “那么你呢?你是怎么回答的?”母亲殷切地问道。   “哦,我说我也喜欢他……”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母亲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诶?!”   不好意思地看了母亲一眼,由衣强自镇定地继续说下去:“恩,我也喜欢月森前辈、火原前辈、志水同学什么的……”   母亲:“……”   “我知道这个回答好像不太好……”由衣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是我并不知道……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我说的都是真话,他们每一个人我都挺喜欢的,我不知道我对他的喜欢是不是和他对我的喜欢是一样的……”   看着由衣困惑的表情,母亲的心里蓦地涌起了一种难言的自我厌弃感,也是,其他的女孩子在由衣的这个年纪,就算没有谈过恋爱,也会从电视剧、动漫甚至是身边的朋友或者同学等各种地方接触到“恋爱”这个概念,而不会像由衣这样,问出“所谓的喜欢是什么”的问题。   因为他们,把她禁锢在这个小小的练习室里,让她眼中的世界,只剩下琴键的黑白两色。   每每想到这里,母亲就有一种自己应该好好补偿补偿她的感觉,以前不知道该从什么方向下手,现在看来,或者谈一场恋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毕竟她在柚木前面的时候,还是要比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活泼爱笑得多。   母亲往由衣身边凑近了一点,而由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喜欢人,和喜欢一个男人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母亲拉过由衣的手,轻声说道。   “那不一样的是什么地方呢?”   “如果是异性之间的喜欢,那他对待你、你对待他当然和对待别人是有区别的。就像你说的,柚木对所有女孩子都很好,但你也能感觉到他对你的特别之处对吗?”   由衣的手僵硬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抽回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只对他一个人做过的?”   由衣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只跟他一个人吵过架这算吗?”   母亲:“……”这算哪门子的特别啊,话说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和柚木那么温和(大雾)的人吵起来啊。   “这个不算吗?”从母亲写满省略号的脸上看出了答案,由衣继续想,觉得自己……“好像就没有别的特别的事情了……”   “没关系,感情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母亲忙在由衣手背上拍了拍,说道,“那你介意,告诉我现在你对柚木的看法吗?”   对柚木的看法?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由衣很爽快地说:“虽然看起来是个混蛋,但实际上是个好人。”说起来这句话她好像已经说了三遍了……   听了她的回答,母亲温和的笑容出现了数道裂纹。   柚木同学那样的人,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他看起来是个混蛋”这么扭曲的观点的?   话说这样的回答完全不是一段美好恋情的开端好吗?   见母亲的表情似乎变得更糟糕了,由衣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从眼角瞥了她一眼,忐忑不安地说:“怎,怎么,我的回答,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没,没有……”母亲很勉强地说。   由衣:“……”您的脸上明明写着“有,大大的有”几个字……   无语了一阵,母亲决定换一个角度问道:“那当你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你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吗?”   “这个嘛……”由衣用食指点着下巴开始回想,说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柚木身边好像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围着各种各样的女孩子了……那些喜欢在柚木出现后的第一时间凑上去刷存在感的女孩子们最近也只是站在离柚木三步远的地方作双眼冒桃心状。   ——“你真的觉得,亲卫队的存在是一种阻碍吗?”   那天晚上柚木的问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由衣的脸突然就红透了。   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看着莫名其妙就脸红起来了的由衣,母亲心里了然了几分,试探性地问道:“怎么?是想到什么了吗?”   “啊?没,没有。”由衣连连摇头,说道,“他最近……身边都没什么女孩子,所以我也不知道……”   “是吗?”母亲露出一个惊讶得恰到好处的表情,故意问道,“据我所知柚木在学校里一直很受欢迎,怎么会身边没有女孩子呢?”   “……”由衣默默地撇开脸,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也不知道……”   见她这样,母亲就觉得自己心里有数了,她慈爱地摸了摸由衣的发顶,语重心长地说道:“由衣,喜欢这种事情,其实是说不清楚的。只有等你某一天遇到了一个人,因为他的高兴而高兴,因为他的伤心而伤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安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甚至更多,他要离开的时候会舍不得想要留下他……这一切的一切,只有等你亲身经历的以后,你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或者说是‘爱’。”   由衣看着她,懵懂的眼神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母亲忍不住探过身子,在由衣额头上亲了亲,她在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而已,说道:“不要急,现在不明白也不要紧。你还这么年轻,大可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这个问题的。”   “咔哒”一声轻响,练习室的门合上了。   由衣愣愣地抬手摸了摸母亲刚才亲吻过的地方,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还留在那里。   “只有等你某一天遇到了一个人,因为他的高兴而高兴,因为他的伤心而伤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安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甚至更多,他要离开的时候会舍不得想要留下他……”   这就是……   他们说的喜欢吗?   ☆、第五十五乐章:   因为他的高兴而高兴,因为他的伤心而伤心……什么的。   一直到第二天去上学的路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的由衣还在思考这个对她来说非常复杂的问题。   说起来,之前在海湾公园遇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所以就忍不住胡扯了一通逗他开心;而且最近只顾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也让她很内疚……   这么说来的话……   “嘭——!”   “哎哟!”   一边走路一边分心想事情的结果就是不小心撞在了别人的身上,她连忙弯腰道了歉,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撞上的人是日野。   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由衣,日野也惊讶了一下,然后说道:“对不起花泽桑,都怪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其实我也和你差不多呢……   由衣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目光在她手上暗红色的琴盒上落了落,问道:“是在想昨天我跟你说的事情吗?”   见由衣在看自己的小提琴,日野下意识地把琴盒往身后藏了藏,目光躲闪地说道:“啊……是。”   她的小动作看得由衣的心沉了沉,脸色也跟着沉了沉,由衣勾起一个笑容,声音却没有任何温度:“那考虑的结果应该出来了吧。”   明明是问句,却用的陈述语气。   “恩……”日野涨红了脸,很是艰难地说道,“对不……”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由衣就打断了她,“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手上的小提琴。”   说完,她越过日野往前面走了。   音乐教室,有关最后一次自选曲目比赛的会议。   “那么,接下来就要进入最后一次的自选曲比赛了。我想各位已经有所耳闻了,柚木要去英国留学,所以他打算退出最后一次自选曲比赛。”金泽老师在无比沉闷的气氛中宣布了柚木退赛的消息。   由衣沉默的听着,觉得自己本来就十分纠结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请问……”一直都很胆小的冬海第一次主动发言了,“请问香穗学姐呢?”   “香穗学姐她说……以后不再拉小提琴了。”冬海担忧地说道。   由衣想起了自己早上和日野的对话,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土浦和火原,发现他们两个人都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走神。   就连月森也不像是在专心听金泽老师讲话的样子。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去找日野谈过话啊……   “日野啊……”金泽老师很为难地挠着自己的下巴,说道,“那家伙估计也会退出比赛吧。”   没有宣布什么重要的消息,很快就散会了。   由衣和志水结伴回到了班上,但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放学后,由衣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碰到柚木呢。   经过昨天的事情,由衣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但的确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毕竟……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柚木。   是因为,忙着准备出国的事情所以没来学校吗?   出国啊……   为什么,在听到他肯定了自己要出国的消息的时候,她会是那么地……希望他留下来呢?   如果是月森或者火原他们要出国的话,她……也会挽留吧。   挽留月森,和挽留柚木会是一样的吗?   不,好像的确有不一样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特别吗?   但脑补毕竟只是脑补,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分不清“喜欢的朋友”要离开和“喜欢的男生”要离开的差别到底在哪里,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点关键的由衣反而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的困境。   而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月森君,请教我修复小提琴琴弦的方法,求你了!”   原本以为日野退赛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的时候,日野却突然宣布要重新开始拉小提琴。   从喜形于色的和志水说着什么的冬海身边路过的由衣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女人啊,你如此善变究竟是为了哪般?   然后……   然后真的就只是路过而已的由衣就被热情来了挡都挡不住的冬海拉着一起来到了音乐教室。   从探视玻璃处可以看到坐在里面的日野如众星拱月般,身边围着天羽、阿森、土浦、火原等人,就连本该是这一事件男主角的月森就被挤到了外面。   “香穗前辈……”冬海一推开门,就忍不住激动地问道,“听说你要重新开始拉琴了,这是真的吗?”   “啊……怎么才这一会儿的功夫,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了?”日野有些难为情地说。   “当然是我,红领巾天羽菜美,叫人去通知他们的啊。”天羽很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冬海可是最担心你的人,所以我想尽快让她知道。”   “害你担心了呢,冬海,”日野对冬海笑了笑,“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的……”冬海摇了摇头,白皙的脸颊透着微微的粉色,“能听到你说要继续拉小提琴,我很高兴……”   和冬海相视而笑的日野瞥见站在冬海身边的由衣,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不太自然地打招呼道:“花泽桑……也过来了啊?”   由衣淡然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搭话,而是走到月森身边坐下了。   那一边,日野在众人的追问下不得不把自己为什么又决定继续拉小提琴的原因和盘托出——   “其实我昨天傍晚,原本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放弃小提琴了。都打算把小提琴放在庭院后的小树林里不管它了的时候……我却听到了月森君拉的《圣母颂》。”说到这里,日野感激地看了闭目养神的月森一眼。   而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的月森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日野投过来的目光,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日野就闹了一个大红脸收回了目光。   由衣用手肘捅了捅月森的胳膊,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对他挤了挤眼睛。   一不小心又被调侃了的月森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当初正是因为听到了月森君拉的《圣母颂》,才让我下定决心拉小提琴,参加音乐比赛。而昨天所听到的琴声,比第一次听到月森君拉《圣母颂》的时候更加动听,也让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这一段时间来发生的一切……”日野一个一个地从土浦、火原、冬海等人的脸上看过去,最后目光定格在月森身上,说道,“是因为小提琴,我才会遇到这么多美好的事情,是因为小提琴,我才会……和大家相识。而我却……打算放弃带给了我这么多美好经历的小提琴。”   “之前王崎学长对我说‘即使你现在会有烦恼,但也不必勉强自己一定要给出合适的答案,因为答案总会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地揭示出来’。我原本以为放弃小提琴,放弃音乐是我的答案,但在那一瞬间,我发现我错了。”   “我真正的答案是——我喜欢小提琴,无论如何,我也不想放弃它。”   听完日野的话,在场的人多少有些无语。   因为她说了这么多,但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的话——   “是月森拉的《圣母颂》让我回心转意的。”   早知道问题这么容易解决的话,他们根本就不用花费这么多精力和口舌去劝解她,直接让月森到她面前去拉一曲就好了不是吗?   由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土浦和火原听到日野这么说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   “不过说起来,月森君的琴声最近真的变温柔了许多呢,”日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月森,“开始能让人感觉到琴曲所包含的情感,而不仅仅是月森君自己对小提琴的喜爱之情了。”   “是吗?”收到了这么大一个爆点,身为报道部精英的天羽哪有不八一八的道理,她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记录本,凑到月森面前,“那么是什么让你的琴声变化如此之大呢?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月森同学。”   月森:“……”   “一个人的心境最容易影响他的琴声了,月森君的琴声会变得温柔,肯定是因为他的心境变得柔和了,”阿森煞有介事地摇着手指说道,“是因为月森君身上发生了一件让你改变心境的事情呢,还是……遇到了一个能改变你心境的人?”   还是……遇到了一个能改变你心境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月森飞快地瞟了一眼正撑着下巴敲桌子的由衣,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微微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心口有点闷。   他的动作很快,所以就连由衣自己都没有发现。   月森就在这一片闪烁着八卦之光的注视中站起身来,冷冷的说道:“不是问要怎么修复小提琴的琴弦吗?”   虽然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让大家有胆子开月森君的玩笑,但当他摆出这一副冰块脸的时候,还是没人敢继续追问下去的。   由衣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还以为能听到月森学长的桃色新闻呢……不过这种事情,想想也不太可能。   “啊,说的也是。”日野赶紧点了点头。   之前月森正准备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却被不知从那个角落突然冒出来的天羽打断了。   “小提琴的琴弦在崩断的时候,很容易引起琴身变形,而且你的还是三根琴弦同时崩断,所以在修复琴弦之前,应该找人帮你看一看琴身有没有变形。还有螺丝和音柱,也有可能因此产生位移现象。”   “这样啊……”日野茫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苦恼地说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找谁帮我看……月森君你会看吗?”   “抱歉,”月森闭了闭眼睛,回答道,“在这方面我不太擅长。”   “是吗……”日野的失望之色显而易见。   “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位小提琴工匠给你,”月森从天羽手里接过笔和本子,快速地写下了一个地址,递给日野,“这位是从我祖父那辈起就关照我们家族的小提琴工匠中田先生,从小提琴的制作到修理他都很在行。你可以去找他,说是我推荐的就可以了。”   日野从接过写着地址的纸条,惊讶地说道:“诶?!我自己去吗?”   “恐怕是,因为这一周的休息日我还有事情要做。”月森说道。   由衣敲击桌面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说起来上次月森向她转达了滨井美沙想见一见她的意愿,他们本来约在这一周休息日,结果滨井美沙却因为临时有一个不得不出席的宴会而改到了下一周。   这么说来这周休息日月森应该是有空的啊……   不过可能是因为要多加练习吧,据说月森学长是一个休息日拉一整天的琴都不会觉得累的牛人呢。   最后事情以土浦主动提出陪日野去拜访这位中田先生高中,火原学长因为周末有乐团练习所以痛失这次挣表现的好机会看起来非常郁闷。   眼看着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也纷纷散了,各自回各自的教室。   由衣没有和同班的志水一起走,确切的说,志水那慢节奏的脚步的确是非常人能配合得上的,所以本来一开始是一起走的,走着走着就看不见志水的人影了。   由衣正在思考今天怎么也没见到柚木,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那个,花泽桑——!”   由衣转过身去,穿着普通科制服小跑而来的女生有一头火红的中长发。   是日野。   “有什么事吗,日野学姐?”   “那个,特地追上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情,觉得有必要告诉花泽桑……”日野小心翼翼地瞥了瞥由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说道,“我的小提琴,就算修复好了,也不再拥有魔力了。”   “也就是说,我以后使用的,是和你们一样的,普通的乐器。”   “所以……所以……”   “我明白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已经知道了她想说什么的由衣就打断了她,并在她忐忑不安的注视下对她露出了自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之后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加油吧,日野学姐。”   她的笑意很淡,如果能用量角尺去量一量她嘴角上翘的弧度的话绝对不会超过十度。   却因为那双含笑的浅棕色眼眸,让日野清楚地意识到,她们两人之间,在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后建立起来的隔阂,已经消失了。   日野的心在此刻终于落了地——   “恩!”   自那以后,日野就重新开始拉小提琴了,但她那初学者一样拙劣生涩的琴声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除了由衣和她自己以外,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几乎是全校师生异样的目光中,亦或者某些奇葩的冷嘲热讽中,坚持不懈地每天练习着。   由衣记得自己曾对日野说过“如果你真的喜欢小提琴的话,就让我看一看吧”。   现在,她看到了。   虽然还不够让她满意,但对一个初学者来说,的确算得上努力了。   看来自己也要加把劲儿才是。   躲在老地方午休的由衣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都是从头再来,但好歹自己也是系统的学过一遍的人,总不能被一个真正的初学者打败了啊。   ☆、第五十六乐章:   充满了柔情蜜意的小号声从天台上飘落下来,渐渐洒满了整个学校,积极明朗的曲调似乎带有某种魔力,听得人的心情都不由得松快了起来。   把装有柚木所有学籍资料的档案袋推给柚木,金泽侧耳仔细听了听这号声,确定吹奏的人是火原,才松了一口气,欣慰道:“火原那小子,总算越过了那道屏障。”   柚木从桌子上拿起档案袋,检查了一下。   “全部都在这里了吧?”金泽不放心地问道。   “是的,劳你费心了。”柚木收起档案袋,很恭敬地对金泽老师鞠了一躬,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他就这样往外走,金泽忍不住开口叫住他:“那个,柚木。”   “是,还有什么事情吗,金泽老师?”柚木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由衣那边……你打算就这么离开吗?”金泽撑着下巴问道。   柚木闭了闭眼睛,说道:“我会……在今天之内找时间给她说的。”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柚木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由衣,自己去英国的飞机,就在明天上午什么的……   说起来这一段时间,因为忙着做自己的事情,都没有怎么见到过她……   正这么想着,柚木就在楼梯间看到了上楼的由衣。   她左手拿着一本翻开的曲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抬起的右手在空气中模拟按键,嘴上还轻轻地哼着她正在看的曲子。   一颗心分成了这么多份在用,居然还没有被台阶绊倒,这也算是奇迹了。   “由衣,”他随意地在扶手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音引起那个看得十分专注的姑娘的注意,在她茫然地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皱眉说道,“一边上楼一边看书是很危险的。”   “啊,抱歉。”由衣对他笑了笑,一边把曲谱收了起来,加紧脚步走到了他身边,说道,“感觉好多天没有看到你了,最近……很忙吗?”   “算是吧,”柚木一边说着,一边和她一起往一年级的楼层走去,“虽然比较关键的事情家里都派人去办妥了,但还有很多琐碎的小事还是需要我自己去做。”   “是吗……”由衣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档案袋,问道,“这是你的学籍资料吗?”   “是。”柚木点点头。   “这么说……”由衣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快走了吗?”   “……是的。”柚木犹豫了一下,说道,“……实际上,我明天就要走了。”   “明天?!”由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恩。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   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   明天……要上课啊。   由衣的情绪越发低落了,她觉得不管是不是喜欢的人,只要是自己的朋友离开,她都理应去送一送,但是居然选在上课时间走……   停在挂着一年级A班牌子的班级门口,柚木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由衣还毫无知觉地向前走着,忙叫住她:“由衣,你到了。”   “哦,到了吗?”由衣如梦初醒般停下脚步,又退回来,有点不自然地解释道,“昨天有个地方老是弹不好,所以想得入迷……”说到一半她就停下了,觉得这个借口实在牵强得连自己都不相信。   “那我就先进去了。”由衣对柚木弯了弯腰,说到,“再见了,柚木。”   柚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走神?想了想,他还是在由衣即将走进门的时候叫住了她:“由衣。”   “恩?”由衣给了他一个画着问号的侧脸。   “那天我跟你说,让你跟我一起去英国。你还记得吧?”   来了。   由衣的脊背不由得一僵,她僵硬地说道:“记得啊,怎么了?”   柚木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蹭了蹭挺拔的鼻梁,说道:“那句话,还有后来说的那些,其实都是开玩笑的,你知道吧?”   算了吧,她要从头学习钢琴,本来都已经够辛苦了,他又怎么能,再去给她,增添一些不必要的烦恼呢?   开,开玩笑的?   由衣的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这是什么意思?   柚木唇边勾起一抹轻笑,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笑道:“你这个表情……难不成你当真了?”   由衣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回过神来,她垂下的目光落在柚木的鞋尖上,她听到自己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当然知道……放心吧,我没有当真。”   见她这样,柚木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他开始怀疑自己隔了这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是不是太晚了。   又或者是这个姑娘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思考后总算得出了答案,而这好不容易得出来的答案,又被他这么不负责任的一句话给击碎了?   恩……他现在收回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可是姑娘根本不给他弥补嘴贱的机会。   由衣收紧了抱着曲谱的手,对柚木扯了扯嘴角,说道:“我要进去了,柚木学长请自便吧。”   假得像面具一样的笑容,冷淡的语气,疏离的称呼……   柚木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作死就不会死”的事情。   整个下午由衣都处于一种狂躁的状态,糟糕的脸色和散发的低气压让身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退避三舍,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这个月大姨妈来了两次一次来了半个月。   “那天我跟你说,让你和我一起去英国。你还记得吧?”   “那句话,还有后来说的那些,其实都是开玩笑的,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妹啊我知道。   抓狂中的由衣一个没控制好力道,手中的水笔的笔尖就和桌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然后——弯成了完美的直角。   她原本是可以确定这个人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了好吗?!   可谁让这个人有一种把假话说得像真的,把真话说得像假的的本领啊!   搞得她现在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啊!   由衣动作十分粗鲁地拧下笔盖换笔芯,弄出的响动大得让周围的同学们都不由得频频侧目,觉得花泽同学这个月的大姨妈应该不止来了两次。   这个精分的魂淡难不成又在逗她玩儿?   想想这个人之前对自己和对日野的恶劣行径还真有这个可能,因为不得不被迫去英国心情超不爽所以拿别人寻开心什么的……   可是那天他说“因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的时候……   黄玉色的眼睛里满满的认真。   由衣觉得那绝壁不是假的。   那为什么今天又突然莫名其妙地说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啊!(╯‵□′)╯︵┻━┻   难道是因为考虑了几天还是觉得英国那边金发碧眼的欧洲妹纸更具有诱惑力??   由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前——她知道的欧洲女钢琴家不少,而且每一个都是身材火辣的美人,据说欧洲女孩子就没一个不是□□的……   不过□□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水蛇腰……   啊呸呸呸,在想什么!   由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摸到自己滑滑嫩嫩的脸蛋的时候瞬间又找回了自信——不管西方妹子们怎么保养,皮肤还是比不上东方姑娘的好的!(←这是从以前守着自己弹钢琴时只能靠翻美容杂志和时尚杂志来打发时间的母亲那里听说的!)   那难道是还是觉得自己脾气不够好懒得伺候?   由衣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皱着眉头反思自己最近的行为……   明明有乖乖地上课下课练钢琴,按时回家不乱跑,既没有再动不动就甩脸色给别人看,也没有再随随便便就拍着别人的桌子说要打一架……   所以她觉得自己最近的表现还是很好的。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啊!!   一个不小心,下午就在由衣的纠结中过去了。   放学后,做完值日的某同学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很是忐忑地对某个蹲在墙角很久了、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影下的姑娘说道:“那,那个,花泽同学,已,已经放学了,我,我要,要锁门了,你,你还不……”   “回去吗”三个字尚未说出口,由衣就站起了身子,提起自己的书包,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哦,我知道了。”   一个人走出教学楼,沐浴着带着融融暖意的夕阳,由衣用手掌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真是的,她到底在干什么?   既然他说是开玩笑的,那就当做是开玩笑的好了,干嘛非要去深究他为什么要说是开玩笑的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反正她也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回应他。   ……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应他。   说起来这个人是故意的吧!!(╯‵□′)╯︵┻━┻   故意拖了这么多天,故意在她好不容易把打满了整个脑袋的结解开了一小部分之后,故意在她拉下脸面去咨询了自己的母亲以后……   既然要说是开玩笑的……   那干嘛不早一点说啊!!   为什么……要在她终于有一点思绪了以后……   才这么说呢?   由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提了提自己的书包带子,无精打采地继续往校外走。   才刚走到学校门口,就感觉到一阵微风掀动了自己的裙摆,由衣抬头,才刚刚看清楚停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轿车,就被一只从轿车里伸出来的手拽进了车内。   ☆、第五十七乐章(上):   格调高雅、装潢华丽的法国餐厅内,已经换上了一身米白色连衣裙的由衣看着对面那个正仪态优雅地吃着西餐的男子,感觉自己额角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着。   久久没有听到她那边的动静,正切了一小块牛肉往嘴里送的柚木停下动作,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吃牛排?还是不喜欢吃西餐?”   由衣深呼吸了两次,才勉强能够维持平静的语气,说道:“都不是。”   “是吗?那就好。”柚木垂下眼帘,把盘子里的牛排一点一点地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说道,“毕竟这是最后的晚餐,希望你能吃得开心一点。”   最后的晚餐?   由衣戳了戳盘子里烤得鲜香四溢的牛排,提不起任何食欲。   的确是这样呢。   “最近钢琴练得怎么样了?”柚木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由衣。   “还不错,至少对最有一次比赛已经有了一点信心。”由衣耸了耸肩膀。   “女孩子不要做那样的动作。”柚木给了她一个责备的眼神,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你呢?”由衣问道,“你在英国也会继续吹奏长笛吗?”   柚木没有答话。   由衣放下刀叉,很认真地问道:“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要去英国吗?你都没有试着反抗,怎么会知道不行呢?”   柚木沉默了片刻,避重就轻地说道:“你是想说‘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之类的话吗?”   “如果我说是呢?”   柚木的动作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   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失态,由衣继续问道:“如果我说,我的确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或者是为了我留下来,你愿意吗?”这一次,她的问话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柚木终于不得不放下刀叉,抬眼平视她,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由衣听不懂一样重复了一遍,突然就火了,“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柚木梓马!”   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有点接受不能,柚木眨了眨眼睛,没敢说话。   “你这么不顾我的意愿直接把我塞去换了衣服带到这里来还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告诉我的父母说我今晚要跟你去吃饭要晚点回去到底是哪个意思?!”   “还有什么叫‘那句话,还有后来说的那些,都是开玩笑的’?”   “我现在都搞不清楚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了!”   “既然是开玩笑的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为什么要等我已经……我都已经……”由衣连珠炮一样的话说到这里一下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柚木却能猜到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的心里涌起一种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欣喜的情绪,但他的确下意识握紧了双手,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他轻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由衣气鼓鼓地瞪着他不说话。   “你是想说你已经好好考虑过我说的话了吗?”   由衣很傲娇地把脸撇到了一边。   “那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由衣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为什么要关心结果?你不是说是开玩笑的吗?既然是开玩笑的,那有没有结果都不重要。”   柚木:“……”所以他就不该招惹这个小爆竹的。   “好好好是我错了,”柚木举双手投降,“我收回那句话,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是认真的。”   由衣还是不吭声。   “由衣,”柚木好笑地敲了敲桌子,说道,“你转过来,看着我。”   由衣和他僵持了大约三秒,还是败下阵来,转头看着他,在他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神的注视下,故作傲娇的表情也维持不下去了,终是低下头,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由衣假装在玩儿桌布。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柚木强忍下扶额的冲动,说道,“我现在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是真的。”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由衣红了脸。   “至于让你和我一起出国这个念头,也是祖母大人一说要我去英国留学的时候就有的。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英国,而且现在出国,不管是对你的学业还是你的音乐,都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天突然说出口……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但是说出来了就有一种心情一松的感觉,也让我没有……马上收回。”柚木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语言,“我知道你对这方面……还不太懂,也知道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重新练好钢琴,你看你,连走路都在看琴谱,眼睛下面黑得像涂了墨水一样……你本来就已经很累了,我不应该再给你添一些不必要的烦恼,所以才会说出今天那些话……”   “我这么说,你可以原谅我吗,由衣?”   他以一个问句结束了自己的解释,微笑着看着仍在闹别扭的由衣。   这么听来,他的确是处处都为自己着想。   让由衣觉得自己再生气下去的话,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于是她没好气地哼哼道:“谁让你不说清楚……”   柚木但笑不语。   好吧由衣知道他在等什么。   沉默了片刻,由衣说道:“其实我现在并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就像你说的,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就算我想了这么多天,还……特地去请教了我的母亲大人,也没有想出一个具体的答案来……”   “你说你还因为这个去问了你的……母亲?”柚木惊讶地问道。   “……”由衣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因为我不知道可以问谁,所以……”   “我的母亲说……喜欢这种事情是说不清的,只有等我遇到了一个人,因为他的高兴而高兴,因为他的伤心而伤心,和他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安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甚至更多,他要离开的时候会舍不得想要留下他……”   “我仔细比对了一下……”   她的“比对”二字让柚木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姑娘啊,感情这种事情是不可以拿着一个模子往里面套的你明白否?   “我觉得,虽然不至于因为你的高兴而高兴因为你的伤心而伤心,但是和你在一起还是蛮开心的,看到你不高兴的时候也希望你高兴起来……虽然没试过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安心什么的,但是如果要让我选是和班上的同学们坐在一起发呆还是和你坐在一起发呆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和你坐在一起发呆。还有要离开的时候会想留下他……我之前也在很努力地留下你但是失败了……”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还是很喜欢你的,但是我又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就是那种喜欢……”   “我母亲让我不要急,她说我还这么年轻,大可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总有一天我会想明白……可是你都要走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所以我希望……”   她说得很乱,柚木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之前因为得知她已经有了考虑的结果而有些沸腾的血液渐渐平静下去,填满了胸腔的欣喜感也烟消云散,他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所以你希望我留下来,帮助你确定自己的心意?”   敏感的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由衣拽着桌布的手用力了一点,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留下来了,而你确定了心意,发现对我不是那种喜欢,你要我怎么办?”柚木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等那个时候我再出国吗?”   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的由衣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等等,好像真的会有他说的这种可能,她怎么没有想到?!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样,他为了她留下来了,而她最终发现自己对他只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那她岂不是……毁人前途?!   知道自己出了一个严重bug的好孩子由衣立刻站起身来对柚木鞠了一躬,向他道歉:“对不起,柚木,我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是我考虑不周……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由衣垂在身侧的手收握成拳,说道,“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   “别这样,由衣。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柚木上前把她按回座椅上,低头看着她清澈的双眼,说道,“你喜欢我们每一个人,金泽老师、火原、志水、甚至你嘴上说着很讨厌的土浦,也许你喜欢我会比喜欢他们多一点,但是你还是没有分清楚喜欢的种类。”   由衣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身边的其他几个男性,神色变得茫然起来。   “最后,由衣,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由衣抬眼看着他。   “对于月森……你是怎么想的?”   “哈?”由衣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一下就跳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了以及明明和此情此景没有任何关联的月森前辈为什么躺枪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只需要回答问题,不需要明白原因。   对月森前辈吗?   由衣想了想,说道:“月森前辈对我来说……”   第二天一大早,走进一年级A班教室的学生们就感受到了来自花泽由衣同学的低气压。   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的由衣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说完对月森的感想以后,刚刚才说了没有要责怪自己的意思的柚木好像就生气了呢?   “对不起由衣,我不能为了你留下来。”   啊啊啊她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你敢清楚明白坦率地说出来吗?   难道是因为吃醋了?   ……吃醋这两个字给人的感觉好微妙……   总之她再一次回想了一遍自己给月森的评价,觉得很中肯啊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还有……今天早上她在校门口碰到了火原和土浦,发现“柚木今天上午九点的飞机”这个消息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   挖掘机技术……啊呸不对!内什么中国的广告怎么乱入了!!   问题是她现在要不要去送一送他?!   ☆、第五十七乐章(下):   去送一送他?   啊呸那翻脸如翻书比女人还善变的魂淡谁要去送他啊看到他就觉得心塞好吗!   不去送他?   ……这么说又觉得他有点可怜,毕竟现在能去送一送他的人只有她……   那到底是去送还是不送?!   由衣拼命挠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就在周围惊恐万分的同学们松了口气,以为花泽同学终于正常起来了的时候……   由衣又开始用额头把课桌撞得“砰砰”作响了。   同学们:……原来不是变正常了,而是变得更不正常了。   纯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机场外,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从车上下来,鸢尾花一样颜色的发丝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他仰头看着这座庞大的建筑物,从锃亮的墙面上折射过来的阳光晃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梓马少爷,祝你一路平安。”司机特地把车窗摇下来,笑着对他说道。   “啊,多谢。”柚木对他点了点头,抬步走向人来人往的机场。   在将要进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挤满了各种私家车计程车或者机场大巴的街道,眸光闪了闪。   现在是八点,离他的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也不知道抓狂了多久,响起的铃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由衣。   乐理老师踩着小高跟“哒哒”的走上讲台,同学们都起身向老师弯腰行礼,只有由衣一个人仍坐在位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黑板正上方的挂钟。   已经……八点了。   “花泽同学,你怎么了?”看出由衣的不正常,乐理老师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她说了什么,由衣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完全被一个声音占据了。   时针走动的声音。   已经八点了,柚木的飞机是九点的。   从这里去机场,就算不塞车,也要花将近四十分钟。   想到这里,由衣“唰”的一下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拽出自己的书包,顾不上拉好链子就冲出了教室,只留下一句:“老师我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先请个假!”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那个……柚木少爷,还有十五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您看您是不是应该登机了……”   柚木提着行李包的手收紧了一些,很平静地对身边这位西装革履的负责人说道:“请再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五分钟的时间很短,目光在显示着航班及时间的液晶屏幕和机场的入口来回个五六次就过去了。   柚木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转身往安检处走。   她没有来。   他为什么以为她会来?以她那种性格,昨天他反复无常的表现肯定又招惹到她了,所以她没有来……是很正常的。   说到底还是怪他。   不是说好了不给她增添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吗?现在却好像……反而把她逼得更紧了。   算了,为了不影响她练习,还是把实情告诉她,告诉她他去英国只是为了……   柚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八点四十七的时候,由衣终于跑进了机场。   对于她这个很少运动的姑娘来说,这七分钟的狂奔简直差点要了她的小命,但她却连喘气都顾不上,急切地在人群中左右张望着。   好在柚木无论是身形还是发色在人群中都无比醒目,由衣很快就看到了正往安检处走的他,她很想叫住他,可是嘴巴一张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痛,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只好用力地拍了拍胸口,继续追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跑到离他大约还有三十步的时候,由衣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声音喑哑地叫他:“柚木!”   柚木猛地停在了原地,愣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身。   才转到一半,他就感觉到自己手上的行李包被人拽住了,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他与由衣浅棕色的眼眸四目相对。   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漂亮,本来服帖的短发变得乱糟糟的,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鼻尖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意,还在拼命喘气。   可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开在他心底的花。   ——你还是来了。   由衣可看不出来他现在的心情是感动还是激动,她气还没喘过来,就抬头看着他,急切地问道:“真的不能留下来吗?真的要走吗?为什么?”   看着她布满了焦虑的双眼,柚木忽然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够帮助她快速成长,尽快理清楚两人的关系的好机会。   这个想法让他顿时把之前那些要为她着想的情绪通通抛之脑后,不顾一切地反问道:“为什么要留下?”   由衣噎住。   “没有留下的理由不是吗?”   由衣抓住他的行李包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怪异的氛围让路过的行人们不由得纷纷侧目。   一直到大厅里响起催促声——   “于九点前往伦敦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柚木稍稍一用力,就挣开了由衣的手,他伸手似乎想如往常一样摸一摸由衣的头发,但不知道为何又收回去了,只是说道:“我要走了,由衣。”   “你要好好练习钢琴,我期待你在最后一次比赛上的表现。”   由衣没有回应他。   柚木闭了闭眼睛,说道:“再见了。”   说完,他就通过了安检口,走到了由衣看不到的地方。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   由衣在机场里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小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接人的话是在楼下。”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由衣才如梦初醒般,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精致的小脸上一片空白。   但是下一秒,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涌出。   她像是惊了一下,连忙用衣袖去擦,却发现这些都是徒劳,索性就地蹲下,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哭了起来。   哭泣是软弱的表现,哭泣不会有任何作用,这些道理她从小就明白,所以她一直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   其实她并不觉得有多难过。   只是为什么……心里一下就变得落空空的,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见她这么突然地就哭出来了,工作人员也傻眼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道:“小,小姐,你还好吗?”   由衣不理他,继续哭。   沐浴在来往行人诡异的目光中,年纪足够当由衣的爸爸的工作人员感觉鸭梨山大,他尴尬地在由衣身边蹲下,艰难地劝解道:“这个,那个,小姑娘,有什么事情这么看不开啊,不就是走了个人吗……这个,你看你在这里这么哭,也不像样子对吧,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实在心情不好,不如打电话叫你的朋友来接你……”工作人员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瞟了一下她没有拉上链子的书包,突然双眼一亮,“咦你的手机亮了,好像有人在给你打电话?”   由衣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委委屈屈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接通凑到耳边。   “由衣?你跑到哪里去了?”金泽老师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刚才碰到了你的乐理老师,她说你刚上课就跑出去了。”   由衣吸溜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了?”听出她的不对劲,金泽老师的语气凝重了起来,“你现在在哪里?”   由衣抹了一把还在往外涌的眼泪,抽噎了几声,想回答,破碎的发音却无法连成一句完整的话。   “由衣,你还好吗?”听着她的呜咽,金泽纮人越发担忧。   “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好不好?”   “你怎么了啊?”   ……   “由衣……”突然想到今天是柚木离开的日子,金泽老师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在机场?”   一个多小时以后,由衣坐在了金泽的办公室里。   看着她肿得跟小核桃一样的双眼,金泽叹了口气,起身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她,问道:“就这么舍不得吗?”   “……其实也没觉得有多舍不得,”由衣紧紧抱着暖呼呼的杯子,垂眸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说道,“就只是,突然很想哭而已,心里落空空的……”   金泽摸了摸她柔软的短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倒是由衣自己揉了揉有点僵硬的脸颊,对他扯了扯嘴角,说道:“放心吧,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哭出来了,好丢脸……我是说,我现在心情已经好多了,所以……不用担心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我知道,”金泽在她肩上拍了拍,然后坐在她对面,说道,“因为你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所以难免反应过大……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   由衣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坚决道:“这种事情不想经历第二次。”   见她一副“这种丢脸的事情怎么会有第二次”的表情,金泽“噗”的一下笑出了声,说道:“由衣,不是每一个人走你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的。”   “诶?”由衣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   金泽老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瞥了她一眼说道:“嘛,这种事情现在给你说你也听不懂,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   ☆、第五十八乐章:   现在给你说你也听不懂,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   这么装X的一句话,肯定是有深层含义的。   可是到底有什么深层含义由衣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了,因为最后一次音乐比赛的主题确定下来了——   “好,大家都拿到打印单了吧?”   由衣等人坐在位置上,每个人都是一头雾水的表情。   “最终自选曲比赛的主题已经确定下来了。主题就是……”说到这里,金泽把打印单凑到眼前看了一下,“重获新生之物。”   “重获新生之物……”土浦把打印单放回桌面上,说道,“都最后一次比赛了,就不能别再玩儿这种神神叨叨的把戏了吗?”   “嘛嘛,反正音乐比赛也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场了。”金泽老师笑着安抚道,“希望各位都能不留遗憾地尽情演奏吧!”   “不留遗憾地……”坐在由衣后面的日野轻声呢喃了一句。   重获新生之物吗?   由衣把打印单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抬头迎着有些刺目的阳光微微一笑。   怎么感觉这一次比赛的主题,竟意外地契合她最近的情况呢。   刚一走进教学区,由衣就被煞到了——眼前这一群愁云惨淡的少女们的头上都冒出具象化的黑雾了好吗。   是柚木去留学留下的后遗症吗?   由衣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双眼无神的姑娘,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走到一半就迎面碰上了柚木亲卫队的三名骨干成员——近卫十和子、津川麻衣和新见晶。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走得歪歪倒倒像是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一样,鼻子以上的半张脸都被深深的阴影笼罩着,眼睛肿得像水泡。   说起来前一段时间因为自己和柚木走得比较近,由衣还被这三位学姐屡屡找茬,不过她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每每以一敌三,把她们三个气得头顶冒烟却哑口无言。那个时候由衣还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无辜躺枪的路人,现在……咳咳,看到她们三个怎么会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话说这三个人不是号称要追随柚木的脚步而去吗?怎么人还在这里?   距离越来越近,由衣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最终,她们就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和她擦肩而过了。   由衣走出去了两步,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她们逐渐远去的背影——   柚木离开了,她们连战斗力都没有了吗?   想到这里,由衣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徒劳地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   那天……她有很努力地去抓住他。   可是他还是离开了。   他真的离开了。   “喂喂,真的没关系吗由衣?”金泽老师看着蜷在沙发上打瞌睡的由衣,无奈道,“马上就是最后一次比赛了,不加紧练习真的可以吗?”   “我知道马上就是最后一次比赛了,”由衣拿下放在脸上用来遮光的书,闷闷地说道,“可是就是提不起精神来练习。”   “不就是走了一个人吗,干什么表现得这么悲秋伤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抛弃了。”金泽用文件敲了敲桌面,故意说话激她。   果然由衣马上就急了,她“唰”的一下坐起身来,鼓起眼睛瞪着金泽纮人,反驳道:“谁说我是因为他了!”想了想,她索性站起身,“噌噌”两步走到金泽纮人面前,说道,“说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作为音乐比赛的负责人,你肯定是最先得知柚木要出国消息的人……或者是第二个第三个!你居然不告诉我!”   见她真的有点火了,金泽纮人的后脑勺垂下鸭蛋大一颗冷汗,举手投降道:“嗨嗨,冷静一点。这个,是因为柚木让我保密……”   “他让你保密你就保密,你就这么听他的话?”由衣越说越气,“他让你去做变性手术你去不去啊?到底你是和他好一点还是和我好一点啊?”   “这不是跟谁好不好的问题,毕竟是学生的请求……”   由衣闻言,把眼睛瞪得更大。   金泽纮人立刻识相地转了话头,说道:“好好,我知道错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的话拿警察来做什么?”由衣很不讲理地说道。   “那你要我怎么样?”金泽纮人表示彻底没辙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姑娘不讲道理?早知道就不去招惹她了。= =!   “我要……”   由衣的话还没说完,就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阵歌声。   眼前的金泽顿时脸色大变,几乎是下一秒,他人就跑到了房门处,速度快得由衣都没看清他的身形。   从录音机里拿出那盘不知日野她们是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录音带,金泽纮人紧紧握住录音带的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他面沉如水,声音里第一次充满了严厉:“不准对任何人提起这盒磁带的事情。”   心直口快的天羽脱口而出:“诶?!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和日野就齐齐怔住了,因为这是她们两人第一次在金泽老师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样悲伤的表情。   金泽老师并没有回答,而是收好录音带离开了。   一路沉默着跟金泽纮人一起回到了办公室,由衣才忍不住问道:“那个……金泽老师,为什么,不再唱歌了呢?”   由衣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学生时代的金泽纮人那么受花泽隆山青睐的原因。因为他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主修歌剧和声乐,从音大毕业后做了一名歌剧演员,第一次登台演出就让他名声大噪,本该从此平步青云,却不知道为什么,某一天突然回到了日本,在自己的母校做了一名甚至只是普通科的音乐老师,而作为一个歌剧演员,本该视自己的嗓子如生命一般用心保护,但从欧洲回来的他却因为抽了太多的烟而让喉咙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演出。   可是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想要治愈自己的喉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由衣猜测是他自己,放弃了星光璀璨的未来。   “明明还是有可能的,是你自己,不愿意再登台演出吗?”   金泽纮人把录音带锁进抽屉里,还是没有说话。   “那金泽老师还真是厉害呢,居然真的能做到放下……我一直和钢琴纠缠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真正和它分开……”   “真的做到放下吗?”金泽纮人脸上流露出几分带着苦涩的笑意,低低地重复了一边由衣的话,然后说道,“你说得对,由衣。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寄托,却无法打开一扇新的门,这种感觉是非常痛苦的。”   由衣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洒脱,这几年里我也迷茫过,有时还会觉得后悔。特别是看到现在这么努力的你们,我也会唾骂当年的自己实在太软弱,可是……已经没有用了。”   “所以由衣,这么多年来,看到你无论怎样都没有真正地放弃钢琴……”金泽纮人走过来,摸了摸由衣的发顶,笑着说道,“其实……应该是我佩服你。”   话刚说完,金泽纮人就发现自己居然又在用“老师的口吻”说话了,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习惯性地掏出一盒烟来。   刚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手腕就猛地被抓住了,他惊讶地抬起头,眼前的由衣微微皱着眉头,目光清冷,神色凝重。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表情这么严肃的由衣。   由衣回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都还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没用了?”   “既然觉得后悔,那就不要再抽烟了。”   “既然做不到真的放下,那就回去把它找回来。”   “它也一定正在某个岔路口,等着你去带它回家。”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金泽哥哥。”   由衣说完这句话,就弯了眼睛,对金泽纮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鸭蛋黄一样的夕阳落下了山头,月森顶着深蓝色的夜幕回到了家中,一走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滨井美沙。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像是总算鼓起了勇气一样走到了母亲面前,说道:“那个……”   “之前您提起过的那场慈善音乐会,请让我参加吧。”   见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滨井美沙竟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放下了茶盏,说道:“是吗,你愿意参加。谢谢。”   “没什么,”月森低声回答道,“只是有人……希望听我拉小提琴而已。”   听他这么说,滨井美沙瞪大了眼睛,说道:“莲……”   月森却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对她鞠了一躬,说道:“拜托您了。”   不知是谁敲开了他的心门。   滨井美沙重新端起茶盏,唇边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而走进的房间的月森一下靠在墙壁上,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我也必须超越自己才行。   轻快活泼的旋律渐渐消弭,由衣伸手端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一旁的牛奶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回想起今天自己对金泽纮人说的话,以及对自己说这句话的人,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神色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在那边,有继续吹奏长笛吗?   ☆、第五十九乐章:   这个星期是约好去拜访滨井美沙的日子,虽然由衣已经知道了月森家住哪里可以自己过去,但出于最基本的礼节,月森还是到上次和由衣碰面的地方等来了由衣,才一同往自己家走去。   一路上由衣都没有开口,反正她也已经习惯了和月森走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没想到行到半路,反而是月森先开口了:“这一段时间每天都能听到你的练习,我觉得你的琴声……”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让自己的问话显得不那么突兀,“我觉得你的琴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是不是觉得变得糟糕了很多?”由衣倒是很无所谓地对他笑了笑,说道,“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吗?我说我最近又找到了一种新的方法。”   月森当然还记得这句话,但他那个时候以为由衣只是说来宽他的心的,没想到……原来是真的?   “我现在就是在实践这种方法,虽然一开始它让我的琴声变得很糟糕……”   月森暗自点了点头,那天从由衣的练习室外路过,听到她那宛如初学者一样笨拙粗糙的琴声,淡定如他都不敢置信地倒退了回去,盯着她看了好久,一直到被由衣发觉冲他招手,他才回过神来,终于肯相信坐在钢琴前弹奏的,就是花泽由衣本人没错。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现在的琴声就比日野好那么一点点,而且因为要刻意强迫自己不去使用那些几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的技巧,导致她的琴声总有几分凝滞的感觉,听得人心里很不舒服。   “不过……已经越来越好了不是吗?”由衣看向月森的双眼里闪动着希冀的光芒,她一脸愉悦的笑容,口气是说不出来的轻松,“所以我对自己……也越来越有信心了。”   月森听得有些怔愣。   自那以后他就对由衣现在的演奏上心了几分,的确如她所说,她的琴声在一天一天变好,从一开始完全是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照着曲谱上弹,到慢慢地可以连成一段,再到可以完整地弹奏出整首乐曲,尽管凝滞感仍然存在,但比起情况相差无几的日野,她的进步可谓是一日千里。   可以想见她私下肯定还花费了不少功夫练习。   既然有进步,那就说明这个方法是正确的。   月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见月森接受了自己的说法,由衣的心情又放松了许多。   既然月森前辈没有再说什么,那么就可以当做他默认了这种方法吧?   其实由衣大可以不必在学校里练习,毕竟她现在的演奏,除了让土浦频频皱眉、让金泽老师数次欲言又止以外,还在学生之间又悄悄刮起了“继日野香穗子以后,怎么连花泽由衣也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流言,当然由衣是不会去在乎别人的说法的,她仍然每天坚持留在学校练习一个小时的原因是——   她要听着日野香穗子的练习,时时告诫自己不要连一个真正的初学者都比不过。   抛下一切从头开始这种方法,说来简单做来难,同时还需要担很大的风险,邯郸学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现在的由衣放下了自己十年来的练习经验,放下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炫技,去揣摩一个初学者学习钢琴时的一切,这对由衣来说只会有两个结果,一是重新找回自己喜欢钢琴的心情,让自己的琴声再次充满感情,回归自己在钢琴上的巅峰时期;二是不仅没有找回自己喜欢钢琴的心情,反而还把自己从前的所有都丢掉了,从此琴声变得四不像,以至于不得不放弃钢琴。   虽然由衣相信以自己对钢琴的喜欢,是绝对不会干出半途而废这么自打耳光的事情的,可是在高难度的练习和在被自己那不堪入耳的琴声的折磨下,她难免会有炸毛的时候,一炸毛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干脆还是不要练习了,反正练习了也没用的”、“现在的琴声这么烂还不如就像以前那样弹琴”之类的消极的想法。   尽管她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就此半途而废,但这些想法还是让她很烦躁,她真怕哪天自己脑子一抽就真的放弃了,所以她要给自己找一个不能放弃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   绝对不能输给一个真的初学者。   月森家很快就到了,刚一推开门,坐在沙发上的滨井美沙就站了起来,她走过来,微笑着对由衣说道:“好久不见,花泽同学。”   由衣对滨井美沙鞠了一躬,笑着说道:“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滨井美沙女士。”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滨井美沙的眸光闪了闪——她觉得这个女孩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一切都和第一次拜访时如出一辙,由衣和滨井美沙相对坐在沙发上,月森去泡茶,但这一次先开口的是由衣,她一脸歉意地说道:“我已经从月森前辈那里听说了您的好意,也很感谢您……但是真的对不起,我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登上那样的舞台。”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勉强你了。”滨井美沙从月森手里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袅袅热气,闻了闻那淡淡的茶香味,然后把茶盏放回茶几上,说道,“我听莲说你最近的琴声发生了一些变化,你愿意跟我说一说吗?”   听她这么说,由衣意外地看了月森一眼——想不到以月森学长的性格,还会主动跟他的母亲提起自己的事情,果然月森前辈是一个好人啊。╮(╯_╰)╭   由衣用双手抱住微微烫手的茶杯放在自己腿上,坦然道:“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打算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者,从头再学钢琴。”   “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者?”正准备喝一口茶的滨井美沙顿住了动作,惊讶地看向她,“你是说……”   “是,”由衣微微一笑,给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一个肯定的回答,说道,“没有高超的技巧,没有十多年的练习经验。从我做出这个决定开始,我就是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乐器的初学者。”   “放下高超的技巧,放下十多年的练习经验,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者……”   这个惊人的消息让滨井美沙忘记了自己本来打算做什么,只是一手用茶盖捋着水面,一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呢喃了大约三遍,像是想到了什么,滨井美沙的双眼逐渐明亮起来,看向由衣的目光也再次有了焦距,她流露出了明显的惊喜之色,说道:“说不定这真的是一个好方法!太棒了由衣,你是怎么想到的?”   “诶?这个……”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由衣愣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其实这个方法不是我想出来的……”说到这里,由衣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提起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她垂下眼帘,眸光暗淡了几分,声音也有点走样,“是另有其人……”   将她如此异样的反应收入眼底,滨井美沙心下了然,颇是遗憾地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自己儿子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道:“是吗?”   意识到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由衣打起精神来,脸上也恢复了笑意,说道:“我原本是我自己早就已经放弃钢琴了,所以才会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但他却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他说是我以前太辛苦,连自己都无暇顾及,所以把初学钢琴时的心情弄丢了,现在只需要我去把它找回来就行了。”   “去把它找回来?把初学钢琴时的心情?”滨井美沙好奇地追问。   “恩,”由衣点点头,“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忘记那些虚伪的炫技,把自己当成一个初学钢琴的人,重新认识钢琴,重新体会弹出一首完整曲目的感受,重新找回初学钢琴时的心情。”   “给你这个建议的人一定非常关心你。”尽管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遗憾,但滨井美沙还是由衷地说道。   “哈?!”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由衣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连忙开口道:“这,这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没有,他才没有很关心我”这么违心的话她又说不出口。   “冷静一点,”被她这么可爱的反应逗笑了,滨井美沙促狭道,“我又没说那一定是个男生。”   由衣:“……”   她抬手捂住烫得可以煎鸡蛋的脸,在心里泪奔:原来偶像的真是面目是这样的!破灭了破灭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滨井美沙放下茶杯,眨眼间就变回了屏幕上那个高贵典雅的钢琴女神,她慈爱地看着由衣,说道,“把自己当成初学者,重新开始学习钢琴什么的……很难吧,由衣?”   见她正常了,由衣才觉得自己能够和她继续愉快地交谈下去,由衣侧头想了一会儿,还是坦然承认道:“的确很难,感觉比自己真正的刚学钢琴的时候都要难,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滨井美沙叹了一口气,说道:“辛苦你了,由衣。”   由衣的神色恍惚了片刻,摇头道:“其实没那么辛苦,比起之前的一段时间……能够重新正视钢琴,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高兴。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我又能完整地弹出一首曲子的时候,比我想象中更加欣喜。”   何止是欣喜,当她终于能够流畅地弹出那一首没有用任何技巧装饰的简单的乐曲的时候,她那种控制不住地想要大笑的心情,那种填满了自己的胸腔、几欲喷薄而出的喜悦,是她当初花了数倍的时间才把世界上最难的钢琴曲之一的《钟》练得滚瓜烂熟的时候都没有的。   她也终于肯确信,找回自己乐声中的感情,不是不可能的。   “我有一个请求……”在滨井美沙温和的注视下,由衣声音颤抖地说出了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的愿望,“可否请您……指点一下我的演奏?”   滨井美沙怔愣了一瞬,随即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再一次坐在月森家这架黑色的钢琴前,由衣的心情一片平静,她轻轻把手放在琴键上,甚至还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的滨井美沙和月森笑了笑,然后她浅浅地呼了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轻盈欢快的旋律,简单活泼的音符,勾勒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形象,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裙,挎着一只小篮子走进田野,蝴蝶在花丛间嬉戏,蜜蜂在花丛间忙碌,鸟儿在半空中歌唱……看着这一派灿烂风光,小女孩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滨井美沙不由得绽开笑颜。   月森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直立变成抱手靠在墙壁上,眼眸中流露出笑意。   尽管比起视频里小时候的她的演奏,小女孩没有完全和迷人的自然风景融合在一起成为了今天这首曲子最大的缺憾,但比起她之前虚有其表的演奏来说……   短短的两分半钟过去了,由衣强自镇定地收回了手,看向滨井美沙的双眼里却不由自主地透着期待与渴望之色。   滨井美沙就在她这种让人一看就会有一种心都融化了的错觉的目光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最后挂满了眼角眉梢——   “演奏得很好,由衣。已经有那种感觉了——能够让人感觉到你喜欢钢琴的心情。但是……”   说到转折处,滨井美沙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由衣立马变得紧张起来的神色,忍不住“嗤”的一声轻笑了出来,继续说道:“不过我认为如果你能完全放松,应该可以演奏得更好,由衣,在我们面前,你根本不用紧张。”   被戳中了心事的由衣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腼腆地笑了——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在偶像面前演奏啊,哪有可能不紧张嘛!   “你这样很好,如果你能保持这种状态,相信你过不了多久,就能全部找回来——你所说的喜欢钢琴的心情。毕竟……你是那么地喜欢钢琴啊。”   由衣的双眼里迸发出喜悦的光芒。   如果说之前她还只能说找回自己乐声中的感情不是不可能的,那现在,在获得了自己崇拜了多年的偶像的高度评价以后,她敢说——   这是一定可以的。   ☆、第六十乐章:   “谢谢您今日不吝指教,”由衣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对滨井美沙鞠了一躬,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欢迎你随时过来找我,由衣。”滨井美沙笑眯眯地说道。   辞别了滨井美沙,由衣和月森一同走出月森家的大门,尽管由衣一再强调没有必要让月森送她,但滨井美沙还是态度坚决地把月森塞过来了。   “之前在学校听到你的演奏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你的进步……真的很快。”月森慢慢地说道。   说实话,由衣现在的心情欢快得让她想像小孩子那样一蹦一跳地走路,但想一想……还是算了吧万一月森学长一个手抖就不小心拨通了精神病医院的电话叫急救车来把自己带走了就不好了……不不不,她的意思是要是吓到月森前辈的话就不好了……   毕竟走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柚木啊……   如果是柚木的话现在会怎样呢?   那她现在一定已经毫无顾忌地蹦起来了,那个人会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提醒她小心脚下、小心行人,然后在维持着他优雅的仪态的情况下加紧脚步跟上她……   “花泽同学?”月森侧头疑惑地看了看没有回答自己的由衣。   由衣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应道:“啊……月森前辈,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月森:“……”   由衣尴尬地撇开了目光,恨不得揍自己一下——   那个人什么的……走都走了还想他干什么啊!最最最不可原谅的是……他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联系过她,她不知道他的号码难道他还不知道她的号码吗?!太可气了……   “我是说比起之前在学校里听到的你的演奏,你的进步很大。”月森重复了一遍。   由衣连忙拉回自己又要跑偏的思绪,说道:“哦……这是因为,因为滨井美沙女士上次说希望再次听到我弹奏《瓦妮莎的微笑》……而且我觉得弹奏一首她听过的曲目会容易找出我和以前的差距以便给我指导……虽然想到了这点以后我又拼命练习了两天,但是好像还是远远比不上以前……”说到最后,她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   “拼命练习?”月森皱眉道,“你又熬夜了吗?”   “诶?”没想到他关注的重点是这个,由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没有没有,我现在……没有熬夜的机会啦,每天不到十一点我的……母亲就会来催我去睡觉了。”   “是吗?”月森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僵硬地问道,“……现在……家里还好吗?”   看出他的不自然,由衣心里很感激,月森前辈的话,应该是第一次问别人这种问题吧?   “恩,”由衣点了点头,“家里很好,他们现在……从催促我去练琴,变成了催促我和他们一起出门散步,催促我喝牛奶,催促我早点休息什么的……他们不再给我任何压力,我觉得这是我的琴声得以改善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我更不想放弃,毕竟我……”   由衣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她……一直以来都非常渴望能够达到他们的期望啊……就算他们现在不再提起此事,但是……她也仍然把这个当做她的奋斗目标。   “那就好,”月森点了点头,并没有在意她没说出口的话,而是说道,“你自己……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否则容易弄巧成拙。”   “恩,我知道的。”   走出去一段路,就在由衣以为月森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月森突然又开口了,他的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迟疑:“其实……我也在几天前向我的母亲说了我愿意出席慈善音乐会的事情……”   “是吗?”由衣惊喜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会去听的……对了月森前辈,”她笑眯眯地说道,“内部票会便宜吗?如果会的话请务必帮我带一张啊。”   由衣发誓她后面半句话说出来纯粹是为了活跃气氛,却不想月森还真的拉开外套从内袋里取了一个信封递给她。   从月森手里接过信封的由衣双眼变成了蚊香。   她现在说那句话是开玩笑的月森信吗?   “我会和母亲同台演出,”月森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调转了目光,“希望你来听我的演奏。”   由衣很快就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包里,语气也慎重了许多:“恩,我一定会去的。”   月森紧绷的肩背总算放松了下来。   走过一个转角,由衣一下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人,她忙拍了拍正在走神的月森的手臂,示意他看前面那个把一个乐器盒甩在肩膀上的男生,说道:“那不是火原学长吗?”   月森顺势看过去,点头道:“啊,是火原学长。”   与此同时,火原也看到了他们两个,他露出一个健气十足的笑容,挥手招呼道:“哟,月森君,由衣桑!”   月森和由衣齐齐应了一声,加紧脚步走过去。   “在假期里碰到月森君还是第一次呢,真稀奇,”火原笑着说道,目光在由衣和月森之间打了个转,“还和由衣桑一起,这就更难得了。”   “恩,今天拜访了一下月森前辈的母亲,月森前辈正送我回去……”由衣看了看他肩上的小号琴盒,说道,“火原前辈休息日也去练习了吗?”   “啊,对,有乐团训练,所以休息日也去了学校。”   “原来如此,”由衣点点头,看了一下落地窗内展示着的各种乐器,说道,“那你现在是准备回家吧?呆在这里做什么?”   “恩……突然看到,觉得以前好像来过这里,就是想不起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风铃声,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到从打开的房门走出来的日野和土浦。   “火原学长,月森君,花泽桑?”看到他们三个,日野和土浦也是一脸吃惊的表情。   “香穗,土浦?”火原愣了片刻,声音一下拔高了许多,“啊!我想起来了!当初就是在这家店的橱柜里看到了那把银色的小号,让我下定了退出田径队,加入铜管乐队的决心!”   “诶?真的吗?”日野笑着说道。   看到日野明媚的笑脸,火原顿感浑身舒畅,他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结果话还没出口,风铃声再次响起,房门被大力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叔冲出来对土浦说道:“梁!我想起来了!”说话间他看到了站在这边的月森,激动之下竟然失礼地用手指着月森说道:“对,就是你!”   月森一头雾水。   低沉优雅的小提琴声充满了这间不大的琴行。   已经有了一些年头的老旧电视机屏幕里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黑色西装,肩上架着一把金色的小提琴,正半闭着双眼,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水蓝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日野又往电视机面前凑近了一些,惊喜地说道:“啊!是小时候的月森君呢!”   电视里的主角现在却站得离众人远远的,说话也难得的有点磕巴:“为……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就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店长笑眯眯地说道。   “够了,不要再放了。”月森很受不了地走得更远了一点。   “诶?机会难得嘛,好好看一下吧。”日野不舍地说道。   “这种水平根本不值得看。”   ……   尽管月森极力反对,但还是没能阻止这段录像放到最后,他靠在墙上,单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从由衣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他偶尔会抽一抽的嘴角。   虽然这样做很不厚道,但由衣还是忍不住偷偷笑了。   “大叔你好厉害啊!这可是珍品啊!”一曲终,火原意犹未尽地说道。   “其实,我还有梁的演奏录像带哦~!”大叔一脸骄傲地说道。   “什么?!”土浦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从板凳上弹起来,急道,“我不是让你都擦掉吗!”   “不可能擦掉的,”大叔很得瑟地摇了摇手指,“这可是我的珍藏品啊!”   土浦:“……”   总算找到机会扳回一城的月森当即凑过来说道:“那么,请务必让我看一下。”   “好好。”大叔一边应着,一边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录像带。   土浦见状马上扑过去要抢,却反而被先他一步扑过来的火原压住了——   “啊,大叔,趁我把他压住了,你快点放!”   “啊啊!不要放啊!!”土浦的声音简直能用凄厉来形容了。   一口气看完了三卷录像带,月森等人才放过了土浦……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因为每次土浦要去关电视的时候一对上日野那水汪汪的眼睛,他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下了动作,时间一久也只好像月森那样随他们去了。   等心满意足的三人走出琴行的时候,街道上多了很多吃了晚饭出来散步的人。   在路过一个小公园的时候,由衣等人意外地碰到了身边围着一圈小孩子的王崎信武。   “王崎学长!!”火原一边大喊着一边跑过去了。   走得近了,由衣一行人才知道王崎学长今天是带着孤儿院的孩子们出来为即将开展的公益演奏会发宣传单的,可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接传单,孩子们看起来很失落。   看着孩子们低落的小脸,由衣点了点下巴,环视了这个不大的公园一圈,竟然让她在一个小喷泉前面看到了一组街头艺人们摆放好的乐器。   “土浦前辈,火原前辈,”由衣指了指那两架电子琴,问道,“怎么样?”   “好主意。”   三个人相视一笑。   经过简单的商量,三个人决定合奏乔普林的《卖艺人》,但因为由衣最近一直在练习一些简单的基础曲目,已经很久没有练过这首曲子了,担心自己会跟不上他们两个,所以还特地嘱托他们带着点她。   试了一下音,由衣率先按下了琴键,随后土浦跟进来,最后是火原的小号声参与进来。   随着欢快乐曲的推进,四周围观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刚刚才垂头丧气的孩子们一下就变得满面笑容,并在王崎的鼓励下纷纷跑出去继续分发传单。   看着他们一个个都笑逐颜开,手上的传单也越来越少,由衣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到了后面竟然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跟着这轻快地旋律小幅度地晃动着脑袋,全身心地投入了演奏。   而她没有发觉的是,她手上的动作比之刚开始的略显僵硬,已经越来越流畅熟练了,完全能够跟得上土浦和火原的演奏,也让另外两个人不再有那么多顾忌,彻底放开了去演奏。   月森却发现了这一点,他看着夕阳下由衣如同孩子一样单纯愉悦的笑脸,脑海了突然冒出了以前滨井美沙经常给他说的一句话——   “莲,音乐是一种既能让自己也能让他人获得快乐的东西。”   他确定自己今天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因为音乐而感到快乐的由衣。   一曲已终,由衣却仍然沉浸在刚才那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的合奏中,直到火原等人叫她才回过神来,她怔愣的目光从众人带着担忧之色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低头,落在自己还放在琴键上的双手上。然后,她缓缓地把双手凑到自己眼前,看了一会儿,颤抖着收握成拳。   良久,她重新抬起头来,浅棕色的双眸里闪烁的光彩比天际的红霞更加绚烂夺目。   她好像抓到了什么,从刚才全身心的演奏中,抓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告别王崎信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由衣一路闷头竞走,如果身边不是还有个月森的话,她肯定已经拔腿狂奔了。   她现在恨不得能长出一对翅膀飞回家,她迫切地想要……弹奏钢琴。   以致于她没有注意到月森欲言又止的表情。   ☆、第六十一乐章:   又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由衣在日野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提琴声中结束了自己的午休,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摆,从楼梯走下去,看到了正在交谈着什么的日野和志水。   他们的谈话很短暂,由衣还没走过去就已经结束了,志水向日野鞠了一躬就离开了,徒留日野一个人苦恼:“这不是我的乐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由衣问道。   “啊,花泽桑又在天台午休吗?”在天台练习十次几乎有八次能碰到由衣,所以日野看到突然冒出来的由衣已经不会像以前那么吃惊了,她皱眉说道,“刚才志水君啊,他说这不是我的乐谱,我的乐谱应该在这里……”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茫然道,“……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由衣想了想,说道:“大概是说要忠实于自己的心吧?”   “忠实于自己的心?”日野就差直接把“听不懂”几个字写在自己脸上了。   “要我怎么说……”由衣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人总是不满足的,你看,我以前有技巧,他们嫌弃我没感情;你有感情,却担心自己没有技巧。你照着乐谱拉,他们说你没有新意;你要是改动太大,他们说你不尊重原著……所以何必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呢?反正也不得能完全收获好评,还不如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拉琴,拉出自己心里的曲子就好了,这样的音乐才是最自由最快乐的。恩……这是我的理解。”   花泽桑的理解……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胆放肆呢,不过……   日野点点头,慎重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就好,”由衣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加油咯,日野学姐。”   滨井美沙的慈善音乐会在周六下午,母亲有事去了邻市赶不回来,花泽隆山也有会要开不能陪同她一起,所以由衣只好一个人出门了。   她来得太早,演奏厅的门都还没有开,她索性绕到了演奏厅后面的海滩,却不期然的在那里碰到了月森。   他今天穿着一身常服,海风扬起了他的衣摆和发丝,他自己则望着广阔平静的海面发着呆。   “月森前辈?”由衣惊讶地挑了挑眉,说道,“就快要正式演出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与由衣并肩沿着沙滩慢慢往前走的月森停下脚步,说道:“说的也是,以前从来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吹吹风。”   “是太紧张了吧?”由衣猜测道,“毕竟是和自己的母亲大人同台演出,紧张是难免的啦。就像我,不管准备得多么充足,在滨井美沙女士面前演奏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里发紧。”   “紧张吗……”月森低喃道,“大概是吧。”   “不过只可以紧张那么一小下下哦,”由衣竖起一根手指说道,“紧张过后你就要坚定的相信自己——你的演奏水平足以配上滨井美沙女士。因为你可是月森莲啊。”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月森心底炸响,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不是因为他是钢琴家的儿子,也不是因为他是小提琴社长的儿子,只因为他是……月森莲。   他渴求已久的评价。   对他来说最大的肯定。   没想到竟然会是从她口中说出来。   月森觉得自己心底被她这句话炸出了一个缺口,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从缺口处源源不断的涌出,融入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被运送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发现让自己突发奇想到海边吹吹风的烦躁心情烟消云散了。   由衣走出去了好几步才发现月森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困惑地问道:“月森前辈,怎么了?”   月森回过神来,应道:“不,没什么。”   他加紧脚步走上去,跟在由衣身边。   “真的吗?”由衣不放心地追问道,“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可不要为了音乐会就强撑着。”   月森垂眸看了她一眼,说道:“放心吧,我没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由衣也不好再说什么。   “由衣桑?”   由衣抬头看他,不明白他对自己的称呼怎么突然从“花泽桑”变成了“由衣桑”。   “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月森由衷地说道,“那天的《卖艺人》……弹奏得很好。以及这几天……你的进步非常显著。”   “诶?”由衣瞪大了眼睛。   “从那首曲子里……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你对音乐的喜爱之情。比你在我家弹奏的《瓦妮莎的微笑》还要好。”   “真的吗?谢谢!”由衣对月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浅棕色的眼眸里荡漾着点点水光,“其实我也感觉到了,可能是因为弹奏《卖艺人》的时候的心情比弹奏《瓦妮莎的微笑》的时候要轻松吧!而且那天回去以后,我发现我的练习变得轻松了许多!我想……是《卖艺人》让我抓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月森嘴角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说出一句考虑了好久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和你合奏一曲。”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和你合奏一曲。”   听出月森语气里的认真,由衣低头认真思考了片刻,还是摇头道:“很抱歉……月森前辈,我现在的状况,只会拉低你的水平,所以我不能和你合奏。”   听她这么说,月森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失落。   想和由衣合奏一曲,这个念头是在听了她在第三次比赛上的演奏后冒出来的,但她之后那变得一塌糊涂的琴声让他一度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为什么现在又说出来了呢?   大概是因为她夕阳下的演奏太打动人心,让他无法把这个想法控制在理智的范围之内,尽管他知道她现在是不可能和他合奏的。   “我不是说现在,”月森强调道,“以后也可以。在你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演奏水平后。”   “哦……”由衣拉长语调应了一声,点头道,“好啊。能和技术帝月森前辈合奏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荣幸啊。”   月森:……可否不要把那么奇怪的称呼强加在我身上吗由衣桑?还有被戴高帽子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好吗?   他正在无语,由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道:“差不多到时间了,月森前辈,我们该回去了。”   在晦暗的音乐厅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由衣才发现收到邀请函的人不止她一个,土浦、火原、志水、冬海……所有音乐比赛的参赛人员都来了,但是……   由衣扶着靠椅,和坐在第二排的火原等人大眼瞪小眼。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位置在第一排而火原他们的位置在第二排?   以及……为什么他们的票都是以滨井美沙的名义投入他们的邮箱里的而只有她的票是月森亲手交给她的?   “突然收到月森妈妈寄来的亲笔信,真让我大吃了一惊。”正好坐在由衣背后的火原感慨道。   “是啊,”土浦梁太郎接口道,声音有点小激动,“真没想到会收到滨井美沙本人的邀请。”   由衣:QWQ我也好想收到偶像的亲笔信,这绝对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大的惊喜。   “可是……”火原把下巴放在由衣的靠椅上,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只有由衣桑一个人没有和我们坐在同一排呢?”   “诶?”由衣挠了挠后脑勺,很诚实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票是月森学长给我的?”   “诶?由衣桑的票是月森给你的?”火原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坐在火原和土浦之间的日野闻言看了由衣的侧脸一眼,眼神复杂。   一束莹白的灯光打落下来,穿着一袭浅紫色晚礼服滨井美沙从入口走进来,由衣等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交谈,凝神倾听。   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慈善音乐会获得了圆满的成功,经过讨论,土浦等人决定去一趟休息室,当面向滨井美沙致谢。   “今天月森前辈的演奏真是太精彩了。”与日野一起走在前面的冬海由衷地赞叹道。   “总觉得他的琴声都是闪亮闪亮的呢。”火原夸张地说道。   “闪亮闪亮的……”土浦很是受不了地说,“这个词跟他可是一点都不相配呢。”   就在这样的谈笑中,休息室到了,由衣等人进去就看到了尚未换下演出服、只是肩上多了一条披肩的滨井美沙和拉松了领带、敞开了领口的月森。   还是第一次见到月森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由衣不由得想起了来的路上火原对他的演奏的形容——“如果用西装笔挺的穿着来形容他以前的演奏,那今天就是领带打得很松的那种了。”   月森前辈今天给人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呢。   恩,看向众人的表情也很无语。   见自家儿子没有要招呼客人的意思,滨井美沙上前一步说道:“非常感谢各位来听演奏会。”   “哪,哪里!”土浦立刻说道,他还是一副见到偶像就找不到北的老样子,“是我们感谢您才对!承蒙您的邀请,不甚荣幸。”   谈话间提及了最后一次自选曲目比赛,滨井美沙说道:“各位都要加油啊,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众人齐声应是。   瞥见一直微笑着站在最边上的由衣,滨井美沙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由衣,你要相信自己。”   “恩!”由衣重重地点头道,“您放心吧,我最近可是自信心爆棚!”   等月森换好了常服,众人一起走出了演奏厅。   “真是一场不错的音乐会啊!”火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头对月森说道,“我期待着月森君在最后一次自选曲比赛上的演奏。”   “非常感谢。”月森不冷不热地回答。   “火原前辈,你还真是悠闲。”土浦随口说道。   “谈不上悠闲啦。不过已经是最后一场比赛了,所以要不留遗憾地、尽情地去享受。”火原健气满满地说着,完了还习惯性地回头对日野说,“你说是吧,香穗?”   “恩。”日野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想到日野现在的状况,众人不由得停止了谈论,一致转身去看着她,毕竟由衣现在的进步速度可谓一日千里,完全不需要他们担心,就只剩下日野……   “不用担心,”日野的笑容变淡了一些,语气却充满了坚定,“最后一次的自选曲比赛,我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去演奏。演奏出属于我的、不受乐谱限制、实事求是的音乐。”   看着与冬海牵着手、脚步轻快地跑过马路的日野的背影,火原和土浦皆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一个星期的时间说长也不长,对于每天都忙着练习和学习的由衣来说,更是如同眨眼一瞬。   这是一个对由衣、对日野、对土浦……对每一个参赛人员来说都不普通的星期五,因为今天,他们将迎来最后一次自选曲目比赛。   对着镜子扶正自己宝蓝色的领结,确保了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以后,由衣拿着装有今天演出服的包包出了门。   黑色的轿车在街道上平稳行驶着,由衣撑着下巴,透过浅茶色的窗户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公园里晨练的老人、人行道上神色匆忙的学生……大概是因为心境不同,她感觉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格外清晰。   渐渐的,她嘴边浮出几许笑意。   拐入一个宽度骤减的街道,道路一下就变得拥挤了许多,由衣所乘坐的轿车也成为了浩荡蜗牛军团中的一员。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车内的三个人的表情都焦急了许多——这个样子下去很有可能会赶不上比赛。   都已经是最后一次比赛了,她怎么允许自己出现任何差错?   这么想着,由衣索性打开了车门,扔下一句“我自己跑着去学校吧,我能赶上的”,不等花泽隆山夫妇回答就跳下了车。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探索,她已经对周边各种通往学校的近道都了如指掌了,跑过石阶的最后一个拐角,她停下来歇气,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了看。   明媚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恰恰有那么一缕落入了她的眼中,她不适应地半眯了双眼,抬手挡在自己眼前。   与此同时,站在石阶顶部的、一个优雅颀长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微风拂过,扬起那人鸢尾花一样颜色的长发。   由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六十二乐章:   柚木梓马少爷回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滴溅入油锅的水,顷刻间在星奏学院掀起了轩然大.波,特别是对女生们来说,简直不啻于天降福音。她们一个个都眼含喜极而泣的泪光、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心目中的王子——柚木梓马。   可是她们的王子现在正一脸陪笑地跟在一个女生后面,一路上都轻言细语地说着什么,但那个女生从头到尾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回过!   是谁!   究竟是谁竟敢对她们的王子如此无礼!   怒火(妒火?)中烧的女生们定睛一看——亚麻色的短发、清冷的眉眼、没有表情的脸、高挑的身材、音乐科的制服、宝蓝色的领结……   是花泽由衣。   走得健步如飞的由衣突然停了下来,柚木也连忙跟着刹车,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得到回应了,结果……   结果由衣只是停下脚步,给了道路左右跃跃欲试的女生们一个凶狠的眼神,成功吓得她们退避三舍,恨不得化身壁虎贴到墙上以后,才冷哼一声继续昂首阔步地前行,仍是连一个眼角都没有施舍给柚木,好像根本没看到身边有这么一号人。   感觉鸭梨山大的柚木苦笑了一下,还是毫无怨言地追了上去——   好吧,从他决定不告诉她他去英国的真正原因时起,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一路就这么你追我赶(……)着来到了礼堂的休息区,由衣推开一扇房门走进去,柚木下意识地跟着往里走,由衣却一个转身抬手挡在他面前,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门框旁边挂着的牌子——女更衣室。   柚木悻悻地退了回来。   由衣对他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小脸,“嘭”的一声把门关严实了。   徒留柚木一个人站在门外,落了一后脑勺的黑线。   还没想好到底是该乖乖站在门外等着还是敲门继续说好话,身后就响起一个惊讶的声音——   “柚、柚木?!”   柚木转过身去,看着瞪得眼珠子快要脱窗的火原,笑着说道:“啊啦,原来是火原,好久不见了!”   “不,不是……我说,你,你怎么……”火原已经吃惊得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听到了火原惊呼的土浦和月森等人也聚集到门口去,看到那一身笔直制服的人,也纷纷不可置信地叫道:“柚木学长?!”   “真是的,你们别用这种见了幽灵似的眼神看着我啊。”柚木单手撑着下巴,苦恼地说道。   “你真的回来了,柚木!”火原的表情像是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随即又疑惑道,“不过,为什么……”   “柚木是为了办理终止留学的手续才去英国的。”最后一个走过来的金泽老师颇为得瑟地说道。   “啊?取消留学?”   “老金,你知道这件事吗?”   土浦和火原齐声问道。   “这个……”金泽老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道,“因为我是他的指导老师啊。”   “那你就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嘛!”火原气氛地说道。   “稍微保密一下,不是更具有戏剧化效果吗?”金泽老师坏笑着说道。   他话音未落,一个不明物体就带着划破空气的呼啸之声糊到了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后落地。   随着一句“戏剧化效果你妹”的怒吼,“嘭”的一声女更衣室的门又被甩上了,这一次甩出来的响动至少是上一次的十倍,连地板都隐隐震动了起来,天花板上也“簌簌”掉下了几许粉末。   不明所以的月森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问号。   金泽老师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足足有他半个巴掌大的布艺蝴蝶结发卡,顿感大祸临头。   “那个,柚木,这件事情……”火原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对花泽桑也保密了吗?”   柚木:“……所以她才会闹脾气了啊。”   “让大家吃惊了,真是不好意思,”柚木扶额,嘴角抽了抽,说道,“是我拜托金泽老师保密的。”   “没什么,这样不是很好吗?”土浦率先回过神来,挑眉道,“对手增加了,比赛就会变得更加有趣。”   与此同时,女更衣室里。   早已换好演出服的冬海和原本正在检查小提琴的日野也被由衣今天反常的举动惊呆了,她们两个看了看背靠着门,气得脸都红了的由衣,又对视了一眼以后,才由日野出面,小心翼翼地问道:“由衣桑……发生什么事了吗?”   由衣深呼吸了N次,才勉强平复了自己的怒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没什么。”   日野、冬海:“……”由衣桑,你觉得你用那么狰狞的表情说出这句话会有人相信吗?   又过了几分钟,由衣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她打开门。   听见开门的声音,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男士们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在他们各异的目光中,由衣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金泽老师手里拿回自己的发卡,回到更衣室,关上门,没给他们任何人一个正眼。   柚木:“……”   金泽老师:“……”   月森等人:“……”   由衣刚换好演出服从更衣间里出来,休息室的门就猛地被人大力推开了,冬海的伴奏者急切地对日野说道:“日野学姐,大事不好了!”   和日野一起匆匆赶到后台,由衣一下就看到了森真奈美缠着绷带的右手。   见日野来了,森真奈美抬手抚上自己的右手手腕,十分难过的低声说道:“对不起……日野……”   日野这才发现她的右手手腕似乎伤得不轻,忙担忧地问道:“阿森?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差点被自行车撞到……”阿森低下头,似乎是觉得没脸见日野,说道,“……但是把手摔伤了……对不起。”   一旁的天羽也怕日野会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去,连忙站出来说道:“不是阿森的错,真的!我亲眼看到的!那个家伙真的是在横冲乱撞地骑车!”   “真的非常对不起!”阿森的声音听起来都快要哭出来了,“原以为可以一直为日野伴奏直到最后一场比赛的!如果我有更加小心一点,就不会……”   最后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阿森却不小心摔伤了手无法为日野伴奏,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毕竟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让日野到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伴奏者?   由衣想了想,轻轻拍了拍一直低着头的阿森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这件事不能怪你,至于伴奏者什么的……”她转头对看起来也是有点惊慌失措的日野说道,“就由我来当日野学姐的伴奏者吧。”   “不,还是换我来给日野伴奏吧。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合作过一次的。”土浦也站出来说道。   “这怎么行?!”想到第一次比赛时的窘境,日野当即说道,“同为参赛选手是不能再替其他人伴奏的!”   “这下可头疼了,日野应该是第一个出场的吧?”金泽老师苦恼地抓着自己的额发说道。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并没有明确规定吧?”由衣说道,“同为参赛选手不能为其他人伴奏……有明文规定吗?”   “……没有是没有啦,但是……”   “那不就得了?我们这里有两个钢琴参赛选手,怎么就找不出一个伴奏者来了?”   “哎呀,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啦由衣,就算我说可以,可是那些评委会同意吗?”   “事急从权嘛!”   ……   几个人正争执不下,后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有着棕色短发的音乐科一年级女生出现在门口,她语气坚定地说道:“请让我来伴奏吧?”   “庄司……桑?”   日野脱口说出的这个名字让由衣想起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女生原来就是那个明明答应了当日野的伴奏,却在第一次自选曲目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放了日野鸽子的庄司惠。   “如果……如果我可以的话……”在众人的注视下,庄司忐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由衣撇开脸,一副懒得看她的样子,冷冷地说道,“不要忘了你以前做过什么好事。”   “那个……对不起!”庄司慌忙对众人鞠了一躬,说道,“我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在第一次自选曲比赛的时候,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来……自那以后,我每天都很后悔……”   听到这里,由衣冷哼了一声——后悔有用的话拿警.察来做什么?那一次要不是土浦出现得及时,日野就会被勒令退出比赛了。   她在女生群中素有“威名”,往往是脸一冷就没人敢靠近她三步以内,而今天又心情格外不好,火气就从来没有消散过,周身的气压更是down到了极点,所以被她哼了这么一声后,庄司被吓得都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来自花泽由衣的凛冽北风瞬间凝结了后台的气氛。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由衣的肩膀上。   土浦等人顿时觉得心里一松,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是谁如此英勇解救了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结果看到了——被由衣恨不得吃人的眼神瞪视着的柚木梓马。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虽然不是很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惹花泽同学生了这么大的气,但在这种时候你还敢往她面前凑,柚木学长,我们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同时也深深为你那舍己救人、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折服。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温和敦厚的人,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有这么大无畏的一面,真乃勇士也!   同样被由衣的熊熊怒火煞得不轻的月森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给柚木点了个赞。   既然敌军火力已经被新时代红领巾悉数拉走,那这边的对话总算能继续进行下去。   庄司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说道:“……我甚至打算从此不再弹钢琴,但是!最近听了日野学姐练习时的琴声,令我不禁回想起过去……想起自己刚开始学弹钢琴的时候,只要能弹钢琴就开心不已的那段日子……”   由衣的眉头一挑,忍不住看了庄司一眼,不近人情的表情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我喜欢音乐!”庄司的声音激动起来,“因此,我想再一次坦诚地正视音乐。所以……”庄司再次对日野鞠了一躬,“拜托了,请让我来为学姐伴奏吧!”   庄司的这一席肺腑之言不可谓不感人,日野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听她说完以后差一点就直接同意了,却不由自主地在把话说出口之前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由衣。   由衣今天穿着一件单肩的鹅黄色小礼裙,清新活泼的颜色、松松的蝴蝶结样式的肩带、不规则的裙摆和她别在右鬓上的、大大的鹅黄色布艺发卡无一不展露出十五六岁的少女充沛的青春与朝气,但她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与这一身俏皮欢快的装扮格格不入的深思,她低垂着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眸,叫人无从得知她正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由衣就察觉到了日野的视线,她抬头与日野对视了片刻,似乎看出了她在顾虑什么,由衣莞尔一笑,对她点了点头。   每一个人,都应该有,重获新生的机会。   日野这才释然地笑了,对庄司说道:“谢谢你,庄司。就拜托你为我伴奏了!”   ☆、第六十三乐章:   为了能够让日野和庄司稍微配合练习一下,在经过众人的同意以后,金泽老师把日野的出场顺序调到了最后一个,这么一来,第一个出场的就变成了刚从英国回来,同样也没有和自己的伴奏者配合练习过的柚木。   听到他们这样决定,由衣险些把“既然调了一个的出场顺序那也可以调第二个,不如把柚木的顺序也调到后面一点去,让他也有时间和自己的伴奏者配合练习一下”说出了口,但是……   “我是做好这个心理准备才去英国的,没关系。”   ……   好吧,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她也懒得去操那份闲心了。   “第一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三年级B班,柚木梓马。参赛曲目为,拉赫玛尼诺夫作曲的《练声曲》。”   随着温柔的报幕声响起,柚木从琴盒里拿出金色的长笛,双手捧着,对自己的伴奏者点了点头,一同向通道走去。   在即将走上场的时候,他突然顿下脚步,回过头来,正好与由衣清澈的双眼撞个正着。   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回头,猝不及防的由衣慌忙转移了视线,随即又觉得这么做太丢脸了——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敢和他对视?   这么想着,她又鼓起勇气转回视线继续和他对视,顺便还瞪大了眼睛龇了龇牙,那凶神恶煞的表情仿佛是在说——   “如果你敢演砸了的话,我就把你生吞活剥了。”   尽管她的反应和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这些褒义词完全搭不上边,但柚木还是心情大好的笑了——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之前那样不管怎么样都不肯搭理他就算有进展了。   再一次站在这个耀眼的舞台上,吹响手中的长笛,柚木的心里绝对说得上百感交集。   在他已经过去的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祖母大人的决定,但作为柚木家族的一份子,即使是三男,也肩负着不可推卸的重任,再加上自小接受的教育和被灌输的思想,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在享受的优渥生活来源于什么,而自己将来又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所以尽管那些都不是他向往的,但他还是按照祖母大人的所有要求去做了,成为了一个配得上家族声誉的、优秀的子孙。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反抗竟然会成功。   是的,居然成功了。   在听到祖母大人松口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印象中,祖母绝对是家里说一不二的至高存在。   虽然只是答应推后出国的时间,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质的飞越了。   他一直到现在都不相信祖母的动摇,是因为自己临走前那一番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和修饰的话,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是……   由衣给了他说出那番话的勇气。   “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而不是一味听从他们的摆布,我要做什么事情应该由我自己决定,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可是你都还没有试着去做,怎么就说不行呢?”   如果没有那个姑娘不厌其烦地在自己耳边念叨,恐怕一直到他离开,他都没有勇气对祖母大人说出那番话吧?   由衣给了他的心声被倾听的机会。   “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自己在老夫人心中的形象可以一直那样好下去,但我更希望您能够知道,人的心真的很脆弱,如果一味给它施加压力的话,它很容易害怕、逃避、崩溃,所以很多时候,需要说点好话来哄一哄它,它也不可能永远都那么坚强,它也会有想要抱怨想要诉说的时候,所以我想斗胆请您偶尔,偶尔还是听一听您的孙子的心声。那种心里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听、可以理解的人,只能在夜里蜷在被子里说给自己听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如果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姑娘曾对自己的祖母大人说过那样的话,恐怕一直到他离开,他的祖母大人都不可能会把他叫到房里,问他一句“梓马,对于出国留学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感受”吧?   全部……都是因为你啊,由衣。   轻柔的笛音仿佛化作了上好的绸缎柔柔的笼罩在人们心头,给人带来丝丝缕缕柔和舒适的听感。   站在火原身边的王崎听得不住点头,赞道:“他的演奏还是一如既往的华丽。不过相比以前的演出,这次的音色更添深度了。”   温婉舒缓的旋律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而易举地抚平了由衣焦躁烦闷的心情,让她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抿紧的双唇也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舒心的弧度。   与柚木相识以来的场景如同电影剪辑一般一幕一幕在她眼前浮现,原本以为他是真如传言中那样,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王子,却不想亲眼见识了他不为人知的阴暗一面;就在自己对他的印象差到了极点、恨不得见到他就绕道走的时候,反而是他,对最落魄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他带她去游乐园,陪她坐过山车、进鬼屋、坐摩天轮,给她近年来几乎只剩下黑白双色的人生留下了第一笔绚丽多彩的回忆;她难过的时候,他坚持不懈地逗她开心,她茫然的时候,他不厌其烦地开导她,她失落的时候,他矢志不渝地鼓励她……   他说他……喜欢她。   由衣眨了眨眼睛,白皙的双颊升起两朵红晕。   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说喜欢她的人啊。   纤细却充满了张力的演奏结束,柚木回到了后台,火原第一个迎上去,激动得手舞足蹈:“柚木,我好感动!”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无厘头了,忙补充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我只是觉得,你是真的回来了!我们能一起参赛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火原。”柚木笑着道了谢,转头看向那个自己上场前还在闹别扭的姑娘,却发现她一脸呆呆愣愣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看起来应该没有再生气了。   柚木走过去,弯腰与她没有焦距的双眼平视,轻声问道:“由衣,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由衣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待看清楚这人是谁了以后,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过这一眼……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啊。   因为她粉嫩嫩的面颊和双眼里那粼粼的水光,让她这一眼更接近于娇嗔。   “第二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三年级B班,火原和树。参赛曲目为,霍尔斯特作曲的《行星组曲》之《木星》。”   小号特有的沉稳敦厚的音色响彻会场,铿锵有力的旋律绵绵不绝,将阵阵温暖的情意送入听众的心间。   嘹亮的一曲很快就结束,在听众们恋恋不舍的掌声中,火原笑眯眯地回到了后台。   “怎么了,一脸很满足的样子?”见他似乎心情不错,金泽老师打趣道。   “恩!我在吹奏的时候,感觉音符都在不断地伸展开去,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吹奏出这样的音乐呢!”火原很坦率地说道。   “真是相当精彩的演奏呢。”王崎说道。   由衣也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非常感谢。”火原挠着后脑勺说道。   “第三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B班,冬海笙子。参赛曲目为,波兰民谣《单簧管波尔卡》。”   穿着一身粉色系带小礼服的冬海站在舞台正中,她面向容纳了数千名学生的观众席,已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连拿着单簧管的手都在发抖,表情也非常轻松。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吹响了手中的单簧管,十指蝴蝶一般翻飞,轻快活泼的音符便从音孔里蹦出来,在她游刃有余的演奏下,观众们似乎可以看到落在地面上的音符手牵着手围着冬海跳起舞来。   无论是技术还是表现力都非常出色。   “第四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A班,志水桂一。参赛曲目为,巴赫作曲的《G大调第1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之《前奏曲》。”   低沉优雅的琴声,技术一如既往的不在话下,又因为为了配合乐曲诞生的时代,志水特地换了一把巴洛克大提琴。用巴赫时代的大提琴来演奏巴赫的音乐,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竟给人们一种回溯数百年时光,来到了充满了突破性与创新性的巴洛克时期的错觉。   “第五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二年级A班,月森莲。参赛曲目为,帕格尼尼作曲的《24首随想曲》第24首。”   月森的表情依然很淡定,就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触动他分毫……是的,以前他一直这么认为,他的生命里只要有小提琴就够了,而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也只有怎样才能不断提高自己的演奏水平。   最近越来越多的人说他的琴声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温柔细腻,除了他自己对音乐、对小提琴的执着和认真以外,还多出了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感……不仅金泽老师这么说,连中田先生、母亲大人也这么说。   他并不觉得自己近来的生活有什么改变……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经过细细寻思以后,他发现似乎是从第二次比赛以后,他的心境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而这似乎是因为……   月森转头看了某个角落一眼。   一直关注着出场通道的由衣马上对往这边看过来的月森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月森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的确是这个姑娘,拉松了他多年以来的心结,让他逐渐卸下了背负了很久的思想包袱。   也的确是这个姑娘,第一个说出了他渴求已久的评价,只因为他是月森莲,而不是小提琴社长或者钢琴家的儿子,让他能够自信地站在舞台上,与母亲同台演出。   也许……   并不应该是她感激他。   而应该是他感激她。   紧促有力的旋律几乎在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观众们的听觉神经,小提琴特有的纤细敏感的音质、月森莲出品必属精品的高超技巧和娴熟的演奏共同将一个孤高骄傲的女王形象刻画得细致入微,毫无疑问地获得了全场喝彩。   在热烈的掌声中鞠躬下场,月森侧头问被王崎老师叫来的日野:“你准备好了吗?”   “虽然谈不上完全准备好了,但是……”日野笑了笑,说道,“至少能上场了。”   “是吗?”月森颔首道,“只要把属于你的音乐演奏出来就行了。”   “第六位参赛选手,普通科二年级五班,土浦梁太郎。参赛曲目为,李斯特作曲的《钟》。”   再一次给月森下了挑战书以后,土浦梁太郎自信满满地走向了舞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由衣的神色透着几分复杂。   是……《钟》啊!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土浦梁太郎的参赛曲目是这首曲子,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可是在这一刻,在听到这首曲子的名字的时候,由衣还是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在第二次比赛上那首弹得一塌糊涂的《钟》……想到自己当时糟糕透顶的状态,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觉得喉咙一阵一阵的发紧,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背。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沿着她的背脊从上到下地抚过。   由衣渐渐感觉自己的呼吸顺畅了起来,抬头看了尽管一直被无视,却从未从自己身边走开过半步的柚木一眼。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柚木温和的双眼里写满了无条件的信任。   片刻之后,在土浦梁太郎越发激烈的钢琴声中,由衣点了点头。   已经决定了,要忘记过去的不快。   已经决定了,要相信现在的自己。   已经决定了,要展现不一样的自己。   “第七位参赛选手,音乐科一年级A班,花泽由衣。参赛曲目为,莫扎特作曲的《小星星变奏曲》。”   由衣站起身,对齐齐看过来的众人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微微扬起下巴,朝灯火辉煌的舞台走去。   ☆、第六十四乐章:   目送由衣走上舞台,不知何时来到了柚木身边的金泽纮人冷不丁说道:“那天你走了以后,由衣哭了很久。”   柚木闻言怔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她哭了?”   “恩,”金泽老师的眼睛仍然看着舞台的方向,说道,“那天早上下课后我在走廊上碰到由衣的乐理老师,她说由衣刚一上课就急急忙忙地拽了书包跑出去了,样子看起来很不对劲。我怕她出什么事情,就给她打电话,问了很久,她一直说不出话来。想到那天是你离开的日子,我就猜她是不是在机场,好不容易听她说了一声‘是’,等我赶到机场去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蹲在检票口外哭得很伤心。”   柚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收握成拳。   “我差一点就把你去英国是为了办理终止休学手续的事情说出来了……柚木,没有亲眼看到那个时候的她你不会知道她那个样子看起来有多可怜,”金泽老师终于看了柚木梓马一眼,说道,“以前不管过得多不开心,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得这么惨……确切的说,是我从来都没有看到她哭过,就算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时候。”   “由衣在这方面的确很迟钝,所以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伤心到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但是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你应该就清楚自己在她心里占据了什么重要的位置了吧?”说到这里,金泽纮人习惯性地从包里摸出烟盒想要抽烟,却在打开盒盖的时候看到某个姑娘强制性地写在盖子上的“不准抽烟”几个字,外加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和一个生气的表情,又悻悻地把烟盒放了回去,叹气道,“所以柚木……我希望你能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多给她一点包容,而不是……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去逼迫她。”   半晌,柚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了。”   由衣此时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清新装扮显然获得了大部分学生特别是男生的好评,他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今天的由衣似乎和往日很不一样,又因为她在上一次比赛中出色的表现而让他们纷纷对她此次的演奏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小星星变奏曲》是莫扎特于1778年创作的钢琴曲,后经人改编,再配上充满童趣和想象力的歌词,变成了现在无人不知的儿歌《小星星》。   在数千人的凝神倾听中,由衣轻轻弹响了在场所有人都烂熟于心的前奏,这一部分的乐曲对由衣这种已有十余年练习经验和高超技巧的人来说是只需要把十分的心思花一分在钢琴上面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弹奏出来的,但她还是眼神专注,嘴角轻抿,非常认真的、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奏着,那专心致志的样子看的人们眼前一花,恍惚间觉得坐在那里的不再是拥有只差一点就能够和月森莲比肩的一流演奏水平的花泽由衣,而是一个初学钢琴、怀着满腔对钢琴的喜爱与向往的小女孩。   随着右手十六分音符的跑动,第一次变奏自然而然地围绕着主题旋律展开,在逐渐加强的节奏感中,人们似乎随着轻盈欢快的乐曲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期,再一次感受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射在自己身上带来的温暖舒适,沐浴着从远处吹来的带着淡淡花香气息的风的沁人心脾,与小伙伴们嬉戏打闹时肆无忌惮大哭大笑的无忧无虑……   乐曲行到第二次变奏,骤然增强的音响效果将沉浸在美好幻想的人们惊醒,他们才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只是在听一场演奏而已,而刚才那所有美好让他们流连忘返的美好体验,都只是台上那个少女,用充满丰富情感的琴声构筑出来的梦幻城堡。   而此时的由衣已经全身心地投入了自己的演奏中,她的表情不再那么严肃认真,而是微微抬起头,半闭着双眼,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灵活的双手如同有自己的思想一般准确无误地在琴键上快速跑动着。   她这副轻松快乐的样子叫人实在不忍责备她打断他们美妙幻想的无礼行为,反而像她一样闭上了双眼,和她一起在童话般绚丽多彩的音乐海洋中徜徉。   透过第三次变奏轻巧跳跃的旋律,人们仿佛看到这样一个小女孩,她如此地喜欢钢琴,她把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花在练习钢琴上面,就连睡觉都要人催促好多次,才满脸不高兴地跳下钢琴凳,哪怕走到门口了,都会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去再看一眼自己喜欢的钢琴,哪怕它不会给自己任何回应,都会在关上门之前对它说一句“晚安”;她因完整地弹奏出一首新的曲子而欣喜,高兴得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都闪烁着“bilingbiling”的光芒,她因某个地方总是弹不好而愁闷,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皱成了包子……   乐曲就在这逐渐推进中来到了第六次变奏,这是小女孩音乐生涯中最光彩的一段时期,一次次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谢幕,大大小小音乐比赛的一等奖证书挂满了陈列室的一面墙壁,而她自己也越发刻苦地练习钢琴、不断磨练自己的演奏技巧。   而当乐曲行到第七次变奏的时候,所有的掌声都戛然而止,所有的鲜花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小女孩一个人,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四周笼罩着阴沉沉的迷雾,让她看不清楚前行的道路,她在摸索中尝试着前行,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扑入泥泞,又爬起来,甚至没有去揉一揉摔痛的地方,咬紧牙关继续磕磕绊绊地走着,她走了好久,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出困境的时候却突然发现……   自己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依然停在原地。   她的坚持摇摇欲坠,她的信心败给了残酷的现实,她的勇气逐渐被恐惧取代,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是正确的。   第七次变奏是情绪非常激烈的一段,由十六分音符和跳音形成对比,有一种矛盾的心理,而第八次变奏则转回了主音C小调上,调性色彩变得暗淡了一些。【注】   由衣特地改动了这一部分,从而凸显了她在演奏这一部分的时候琴声的异样——尽管有非常娴熟的技巧,弹奏也非常流畅,但她的琴声却透着说不出来的僵硬,越到后面就越是凌乱,甚至还有故意弹错的音符,以便听众们能够轻易地明白让小女孩陷入这种困境,是因为她的琴声进入了低谷。   这种做法是很冒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让评委以为自己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她一方面在夸大琴声的僵硬和凌乱的时候,一方面还要做到收放自如,让评委知道这种凌乱和差错其实是在自己掌控中的。   后台,原本因为由衣第一次充满了如此丰富明媚的情感的演奏而感到心情十分舒畅的众人听到这一部分的时候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一直到她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段危险期,才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握起的拳头,惊觉自己掌心中布满了冷汗。   直到听见由衣的琴声再次变得轻快跳脱,金泽纮人才抬手抹去额头上密布的冷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笑骂道:“还真是一个不叫人省心的丫头。”   这首曲子的难度本来就已经够高了,这个姑娘竟然还敢自己给自己找这么大一个麻烦。   不过既然能够安稳地弹下来,那就说明那个困扰了她很多年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吧?   其实比起暗自为她捏了一把冷汗的后台众人,由衣本人倒没有那么紧张,虽然在演奏这一部分的时候她也感觉到自己的肩背绷得紧紧的,无法做到先前那么放松,但这都是无意识的行为,完全不会影响她接下来的演奏。   而给她选择这首曲目,并在这首门槛本来不低的曲目上再增加难度的信心的原因,除了自己早已拿捏准确地把《小星星变奏曲花泽由衣改编版》练习了无数遍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最初接触钢琴时的心情。   在第一次把这首曲目弹奏出自己想要的效果的时候,由衣一动不动地在钢琴前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渴求了这么多年,自己做了这么多努力都没有挽回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单纯地喜欢钢琴的心情。   ——让自己的琴声里重新充满感情。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为此不懈奋斗至少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的东西,就在这不经意之间,回到了自己身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不,这并非不经意。   愣神间由衣想起了日野说的王崎学长曾对她说过的话——   “即使你现在会有烦恼,但也不必勉强自己一定要给出合适的答案,因为答案总会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地揭示出来。”   仔细想一想。   开始能够让人感觉到温馨的家庭。   开始能够让她感觉到慈爱的父母。   开始能够和班上的同学和睦相处。   开始能够重新正视钢琴。   开始能够在偶像面前弹奏钢琴。   开始能够重新把弹奏钢琴当成一种享受。   开始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开始被一个人喜欢。   ……   这一切发生在她身边和她身上的变化,都让“找回曾经的单纯地喜欢钢琴的心情”从偶然,变成了必然。   她是走出象牙塔的公主,亲眼看见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亲身体会喜怒哀乐的变化,让她如琴键一样只剩黑白双色的单调人生迎来了晨曦的第一道曙光,随着旭日的渐渐东升,在暖意融融的阳光的照耀下,笼罩在她前行道路上的重重迷雾蒸发,笼罩在她心头的恐惧与害怕被驱散,她再也不用担心前方某处暗藏危机,她露出毫不逊色于暖阳的灿烂笑容,毫无顾忌地朝着自己渴望的远方奔去。   在左手跑动、右手上行音阶的演奏中,这一首热闹欢腾的《小星星变奏曲》落下了帷幕,由衣在钢琴前静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在台前谢幕。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瞬间,鸦雀无声的观众席就像是一锅落入了水滴的滚油,蓦地炸开了几乎要震破房顶的欢呼声和掌声。   每一个稍懂音乐的人都明白了由衣在表达什么,和第三次比赛上由衣的演奏结束后一样,他们涨红了脸,像不知道痛一样用力拍打着双手。   如果说在第三次自选曲目比赛上,由衣是以一首贝多芬的《命运》,向听众们展示了自己历经千种曲折、百般苦难,终于把命运的掌控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的人生事迹的话。   那么这一次,由衣是用这一首长度不到九分钟的《小星星变奏曲》改编版,向听众们展示了自己从四岁到十五岁,十一年跌宕起伏的音乐生涯。   但她的目的并非是让听众们关注自己曾经的痛苦低迷,而是……   《小星星变奏曲》共有十二次变奏,她本可以把自己九岁之前的演奏、九岁到十五岁的演奏、现在的演奏这三个阶段的演奏每一个都平均分配四次变奏,但她最终选择只在七八次变奏中体现自己九岁到十五岁时的经历,因为她想向观众们传递的是——   喜欢钢琴的心情啊。   让空洞的音乐重新充满灵魂和情感。   这,才是她真正的,重获新生之物啊。   ☆、第六十五乐章:   在一片热闹的掌声中,日野香穗子走下了舞台,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校内音乐比赛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比赛结束后,由衣换了衣服后径自要回家,却被日野和天羽等人拉住——   “由衣桑,既然比赛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去吃烤肉呢?”   “一起去吃烤肉?”由衣很感兴趣地回过头,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站在众人之后,眯着眼睛笑的柚木,顿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甩头道,“算了,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然后……   然后就被日野和天羽像拖水泥袋一样拖去了烤肉店。   当然这不能怪她战斗力太渣,实在是因为这是连冷面神月森都没能扛得住的连续暴击,所以被拖走也是情有可原的。   事已至此,由衣也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只好一路上都和日野等人聊得十分投入,并时不时捅不小心就走到了自己身边的金泽老师一肘子,用眼神警告他最好离自己三步远,把身边某个一直在努力刷存在感的某人无视得十分彻底。   看到柚木难得吃瘪的样子,火原在一旁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一路有说有笑地来到了烤肉店,由衣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发现日野口中的“味道超级棒的烤肉店”,正是上次教导了孤儿院的小朋友们学习小提琴回来以后自己和柚木来过的那一家,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往柚木那边看了看,却正好撞上他转过来的目光,由衣对他翻了个白眼,一手挽着天羽一手搂着冬海率先走进了店里。   柚木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聚餐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连性格最难搞定的月森都坐到了最后,期间急于表现自己的土浦和火原闹了不少笑话,但由衣反常地没有掺合进去,只是一味地埋首于碗碟之间奋战,因为……她一抬头,某个坐在对面的人就对她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这个人怎么就坐在她对面了呢?   还是说是她一个不小心就坐在了这个人的对面?   一开始由衣还能强撑着甩卫生球给他看,可是一连甩了七八次,甩得她自己都双眼发酸了,某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压根儿就没看出自己对他的不满似的,搞得她自己也没了翻白眼的兴致,只好苦闷地戳着碗里烤肉,是不是抬眼瞟一瞟他——某人的目光还是坚定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看什么啊看。   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看我的好吗?   请你好好吃饭好吗?你旁边的月森前辈都看你多少次了你造吗?   你笑那么久脸不会僵吗?   ……   默默腹诽了半天也没见对方收到自己的怨念,由衣索性放弃了,乖乖低头吃肉。   吃饱喝足以后,大家就该各自回家了,走出店门,火原和土浦又不约而同地对日野说出了“我送你回家”,日野的两位闺蜜小林直和高远美绪很有眼色地结伴先行离开,双方经过争执,最终由土浦获得了护花使者这一荣耀称谓。   与此同时,柚木也走到由衣身边,微笑着开口道:“那么由衣桑……”   他话还没说完,由衣就想都没想地朝离自己最近的月森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又僵硬地转了个弯儿,绕过月森,拽住志水的衣袖,干笑道:“那个,志水……你看我们同学这么久了,还没好好说过话,要不一起走走?”   乖宝宝志水茫然地看了她足足一分钟,才迟钝地点点头:“好的,花泽同学。”   被硬生生绕过的月森:“……”   仍然被无视的柚木:“……”   看着由衣配合着志水慢节奏的步子往人行道上走去,金泽老师拍拍柚木的肩膀,故意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唉!少年!你的路还长着呢!”   柚木笑了笑,没有说话。   音乐比赛结束后不久就迎来了学生们期待已久的暑假,这对由衣来说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假期,不再是日复一日地每天被困在单调的练习室里,而是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国内国外的旅游上。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仿佛是一转眼,假期就结束了。   九月,在新学期的第一天就睡过了头的日野香穗子一路上卯足了劲儿狂奔到学校,一冲进校门就迎面碰上了自己的两位闺蜜。   看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小林直很不厚道地笑了,说道:“不用跑得那么急,时间还早。”   “没错没错。”高远美绪附和道。   总算喘过气来了的日野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嘛嘛,一跑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就在此时,从日野背后路过的冬海停下来打招呼道:“早上好,香穗学姐。”   “哦~!”小林直一副怪蜀黍看到了小萝莉的口吻,“好久没有看到穿制服的冬海了,真是太可爱了!”   果然冬海马上就红了脸,说道:“没,没有的事……”   日野没好气地对小林直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是老头子吗?”   “冬海的特大新闻!”同样穿着夏季校服的天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精神奕奕地说道,“冬海,你在暑假里参加乐团了吧?”   “真的吗?”日野惊讶地问道。   “是的,”冬海腼腆地说道,“是小泉舞衣同学邀请我去的……”   几个人正聊得兴起,忽然听到一阵来自女性同胞的骚动,回头一看,果然那辆无比眼熟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学校门口,随后车门打开,在夏季校服的衬托下身形越发修长挺拔的柚木梓马走下车,对周围那些看着他双眼拼命冒桃心的女孩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沐浴在清晨清朗的阳光下,他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温润出尘的气质。   下一秒,一个有着一头亚麻色短发的少女就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从他身边走过。   谪仙顿时堕入凡尘。   只见柚木加紧脚步跟上由衣的步伐,笑容可掬地打了个招呼。   由衣恍若未闻,走得更快。   柚木不以为忤,笑容不变,也跟着加快速度。   两个人就这样以竞走的速度进入了教学楼,只留下滚滚烟尘和被烟尘迷了双眼的学生们。   日野、冬海、天羽、小林、高远:“……”   “我说,那两个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日野抬手,颇是无语地指了指两人消失的方向,“这都过去一个暑假了啊。”   “看起来好像是的……”天羽艰难地点了点头,“据说由衣桑基本上整个暑假都外出旅行了,所以……大概没有解决问题的机会?”   “说起来……”小林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两个人现在什么关系啊,是在交往吗?但是好像有又点不对劲儿……”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和日野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肯定的回答——是在交往吧。   本以为新学期会轻松一点,没想到下课铃刚响,让月森莲、花泽由衣、柚木梓马、土浦梁太郎到音乐教室集合的广播就响彻了整个学校。   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的时候,由衣还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想来想去她也觉得只有音乐比赛这件事情能把她和其他三个人联系起来……不是说音乐比赛已经圆满结束了吗?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嘛,正如你们所知的,”最讨厌麻烦事的金泽老师也是苦着一张脸,说道,“上一次比赛虽然把最后的优胜选拔赛的冠军选出来了,但是综合冠军还没有决定,因此,要再举办一次决赛。参赛人员是优胜选拔赛的冠、亚、季军,演奏曲目是从你们之前比赛演奏过的曲目中任选一首。比赛时间定在这个周末,校外的人也可以过来欣赏。”   “原来如此,顺便可以为星奏学院做宣传。是这样吗?”柚木梓马一针见血地说道。   “说到底重点在最后半句吧?”由衣也挑眉说道,“是为了给星奏学院做宣传,顺便选拔综合冠军吧?”   “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不要拆穿了嘛。”金泽干笑着说道。   “不过这也太突然了吧老金?”土浦不满地说道。   “啊……但是已经决定了啊。”金泽老师抓着头发说道。   “是谁决定的?”得知自己要被强拉去做免费宣传的月森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新任理事长,吉罗晓彦。”说到这里,金泽老师转头面向由衣,问道,“说起来,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吧,由衣?”   “刚放暑假的时候就见过了,”由衣撑着下巴说道,兴致缺缺地说,“他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玩。”   的确暑假开始后不久,这位同样毕业于星奏学院的星奏学院创始人之一的子孙就登门拜访了,然后没过几天,从来不会在吃饭时间说话的花泽隆山突然开口说从下一期开始,学校的大小事务都将交给新任理事长吉罗晓彦处理。言下之意就是他以后只是做一个挂名校长了。   听到这个消息由衣还是挺吃惊的,毕竟花泽隆山今年也就四十七岁,正值壮年,还远不到退休的时候,而且他对待工作一向认真严谨,这么多年来也为星奏挣得了无数荣誉,校方应该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因为来了一个学院的创始人之一的子孙就这么快卸了花泽隆山的职吧?更何况她花泽家也是学院的创始家族之一啊。   思来想去,由衣觉得花泽隆山会提前退休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自愿提出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主动交出大权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几天后浮出了水面。   那天上午,她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推开门的花泽隆山脸上带着两分笑意,语气温和地说道:“由衣,机票是下午两点的,你看你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收拾?”   完全被他弄晕了头的由衣茫然地应了一声:“啊?”   “你不是一直想去埃及吗?以前工作忙没时间陪你去,现在好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把由衣劈得里焦外嫩——   难难难道父亲他提前退休是是是是为了腾时间出来陪她?!   一直到走下返程的飞机,由衣都还觉得这只是一场梦境,可那些回忆、还有差点塞爆行李箱的纪念品都告诉她这是真实发生的,就连一向没什么情调的花泽隆山都把手机屏显换成了由衣和母亲在海边的合照。   否则就算是放假,也不可能把那么长的时间花在到处旅游上。   “快别那么说啊,”想到以前听说的小道消息,金泽纮人打趣道,“好歹也是你爷爷看上的孙女婿,别这么嫌弃啊。”   冷不丁收到这么一个深水鱼雷,柚木和月森都不由得被炸得浑身一震,看向金泽和由衣的眼神透着十二万分认真。   “快别逗了,”由衣毫不客气地甩了一对白眼给金泽纮人,“不过是爷爷辈之间的玩笑话,不能当真的。更何况……我都不知道我爷爷长什么样子。”   听她这么说,柚木和月森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注意到对方的动作,他们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   “等等,老金。”想了一会儿,土浦突然抓住了金泽的一个语病,“你说参赛人员是优胜选拔赛的冠、亚、季军,可是为什么这里有……我们四个人?”   “哦,你说这个啊,”金泽老师瞥了由衣一眼,对土浦说道,“虽然最后一次比赛的时候你没有进入前三甲,但毋庸置疑你的演奏水平很高,发挥也很稳定。而由衣呢,虽然第三、四次比赛的时候爆发力强,也在最后一次比赛中取得了亚军,但是因为她前两次的表现……不太好。所以评委们一致认为你比由衣更适合参加总决赛。”   受到了严重批评的由衣吐了吐舌头。   “但是让冠、亚、季军参加总决赛是董事会的决定。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只好各退一步,让你们两个都参加总决赛了。”   由衣、土浦:“……”   “不过总决赛的冠、亚、季军各只有一名,也就是说你们之中总有一个人要被淘汰的,恩,竞争不要太激烈哦,”金泽老师强调道,“只有由衣一个女孩子,你们要让着她一点。”   闻言,由衣立刻双手捧脸,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三个每一个都比自己大了两个型号的竞争对手,做刻意卖萌状。   柚木见状轻笑一声:“名次什么的,在我眼里没有某人生气不搭理我了重要。”   月森见状叹了口气:“第一什么的,她想要的话送给她也无所谓。”   土浦、金泽:“……”你们两个这是在表白吧?是在表白吧!   柚木这样还好说,怎么月森你也这样了?   既然这两个都说了,土浦觉得自己不说也不行,他想了想,说道:“比赛什么的……我现在已经回归足球部的练习了,所以比赛就随它去好了。”   金泽老师:“……”喂你们这种摸鱼的态度就这么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   ☆、第六十六乐章:   一周之后,音乐比赛总决赛结束了,综合冠军的桂冠毫无疑问的落到了技术帝月森的头上,而由衣,也凭着自己除了技巧以外的其它任何方面都不逊色于月森的出色演奏让评委们说不出话来,顺利获得了总决赛亚军。   至于唯一一个惨遭淘汰的人……竟然是怎么看都不像会被淘汰的柚木。   颁奖仪式结束后,由衣走到柚木面前,很是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一通,抱着手,语气深沉的说道:“你跟我来。”   柚木还真的就一言不发地跟她走了。   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由衣转过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放水了!”   柚木回答得也很干净利落:“我没有。”   “胡扯!”由衣一口反驳,“你明明就是在放水!如果你拿出你在第三次自选曲比赛上的实力,怎么可能挤不进前三甲?!”   “唔……”看由衣愤愤得脸都红了,柚木假装思考了片刻,才说道,“大概是因为第三次自选曲比赛上场前有人给我加油鼓气而这一次没有?”   由衣顿时脸色更红,但这次不是气的,她狠狠地瞪了某个笑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得某人一眼,说道:“你少把责任往我身上推!难道怪我?是你自己不好好演出!”   “我没说怪你啊,”柚木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蹭了蹭挺拔的鼻梁,上前一步,笑容越发隐晦,“恩,的确是怪我自己,谁让我一直想着要怎样某人才会愿意跟我说话,所以不能专心演出了呢?”   “你!”由衣气急,觉得无法和他继续正常地交流下去了,扔下一句“越说越离谱了”就推开他跑了。   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看得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嘛,用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的比赛名次换她主动跟他说说话还是很划算的,不是吗?   音乐比赛尚为人们津津乐道,又一个惊雷在星奏全校范围内炸响——普通科二年级二班,也就是日野香穗子的班级上前两天转来了一个名字叫做加地葵的转学生,最最最重要的是,这个长相好气质好身材好看起来家世也差不到哪里去的新生代白马王子,竟然在转来的第一天,当着所有新同学甚至班导的面,牵着日野的手,深情款款地对她说了一句——   “我是为了见你而来的。”   “成绩优秀,运动万能,玉树临风,性格爽朗,再加上是众议院议员的儿子……”   午休时间,由衣、冬海等人聚集在一起喝茶聊天,从来都神出鬼没的天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而且听说他是为了日野才转过来的哦!”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一本正经的语气突然一转,梦幻得几乎可以看到具象化的粉色泡泡。   “真热情呢!”冬海惊讶地说道。   “真的没什么头绪吗?”高远美绪不甘心地追问。   “香穗还真是迟钝呢!”小林直也附和道。   唯有由衣,默默地喝着自己的茶,暗叹果然这里只有自己才是厚道人。   眼看着日野香穗子在众人的狂乱轰炸下就要撑不下去了,一个爽朗健气的声音解救了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香穗子,花泽桑!”   众人不由得停止了笑闹,齐齐转头去看走进来的火原和土浦。   火原走过来指着门外说道:“老金让我们来通知音乐比赛的参赛者全员到音乐教室集合。”   音乐比赛的参赛者!   为什么这顶大帽子还扣在他们头上的啊!   以为总决赛结束以后总算可以清闲下来的由衣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尽管不情愿,由衣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去了音乐教室,本打算要好好跟金泽纮人抱怨一通的由衣推开门,看到站在里面的那人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的脸,顿时满腹怨言都卡在了喉咙处,上不去也下不来。   话说理事长难道不应该是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吗?   那这个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由衣纠结地想着。   久久不见她走过来坐好,吉罗晓彦瞥了她一眼,说道:“由衣,傻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坐好。”   他的声音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疏离冷漠。   由衣暗自吐了吐舌头,小跑到自己的位置。   说起来虽然吉罗晓彦比金泽纮人还要低一届,但是因为他的棺材脸还有严谨的性格跟花泽隆山有得一拼,所以由衣自小就对他有种害怕自己父亲一样的畏惧感,因此不敢像亲近金泽纮人一样亲近他。   所以说爷爷辈的戏言还真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坐好以后不久,众参赛选手就每人收到了一张海报,吉罗晓彦也拿着一张同样的海报,站在金泽纮人常站的位置,解释道:“再过不久,开港150周年的庆祝会就要开幕了,会是影响全市的大规模盛会,我们学校也决定参加。在主会场的开场仪式上,由你们这些参赛者合奏一曲。”   听他说完,月森问道:“合奏吗?”   “是的。”吉罗晓彦一边说着一边往座位这边走来,“这还是一次很好的、展现我们学校风采的机遇。”   “全员吗?”柚木问道。   “不,”吉罗晓彦停在日野香穗子面前,毫不客气地说,“你就不用去了。”   他这么直白得说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一直靠在窗边旁听的金泽纮人忙走过来,想要阻拦他:“喂,吉罗!”   吉罗晓彦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你没有达到我要求的演奏水平。”   “就算不能认同日野同学,难道就不能说得更委婉一点吗?”柚木放下海报,微笑着开口。   “一直以来都是一起参加比赛的同伴,要把她单独排除在外,我绝对不能接受!”而从来都把维护日野放在第一位的土浦直接拍桌子站起来了。   “我有决定一切的权限。”吉罗晓彦冷声道。“你们的意见不在参考范围之内。”   “可是……”这次发言的人是火原。   吉罗晓彦的眉头一皱。   伸手握住日野骤然收紧的手的由衣见状,小声地叫道:“吉罗晓彦……哥哥。”   他这个表情还真跟自己父亲生气的时候如出一辙。   吉罗晓彦垂眸看了看她,再抬头时神色舒展了许多,只是语气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事情已经决定了,就这样。”   说完,他就留下还处于恼火状态的众人们离开了。   金泽纮人伸手似乎是想拦住他,但最终还是只能叹了口气:“那个家伙,怎么还是老样子!”   在大家担忧的目光下,日野脸色苍白,语气勉强地说道:“确实,以我的水平了配合大家太困难了……”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太消极了,又抬头对众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强打精神说道,“真期待大家的合奏,我也会去听的,加油哦!”   事已至此,就算大家不满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只好各怀心事地散了。   开港150周年纪念日可不是小场合,大家很快就投入了紧张的练习中,可是不管是演奏的由衣等人,还是旁听的金泽纮人和王崎信武,都觉得演奏里好像差了什么东西。他们每次练习过后都会进行商讨,但合奏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导致所有人都兴致缺缺,甚至懒得去练习。   既要高超的技巧,又要有丰沛的情感,既要营造一种置身幻境的氛围,又要给听众真实感……什么的。   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吉罗晓彦对演奏的要求,由衣此时的心情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   “吉罗晓彦,你怎么不去死。”   还没走到音乐精灵的塑像那里,由衣就碰到了抱着大提琴走过来的志水,因为是面对面遇到的,再看不到对方就肯定是眼瞎了,所以志水难得地主动跟由衣打了个招呼:“啊,花泽同学……”   由衣的嘴角抽了抽:“你好啊,志水同学。”   志水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又慢吞吞地观察了一下由衣行进的方向,疑惑道:“花泽同学,这是要去哪里……不是应该,去音乐教室练习吗?”   觉得练习没有进展很无聊所以想溜号这种事情我会坦白告诉你吗?   可是对着志水那双无比纯良的眼睛,由衣又实在不好意思瞎编一些理由脱身,想了想,妥协道:“哦对……我不小心忘记了。那我们现在过去吧?”   轻易把自己打算溜号的阴暗想法糊弄过去了,由衣暗自庆幸自己今天遇到的是单纯的志水,如果是柚木那个大腹黑的话,不可能蒙混过关不说,说不定还会被他嘲笑一通。   说到柚木……她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由衣盯着脚下的路的目光涣散了一些。   虽然好不容易留下来了,但只是推迟了出国的时间……   所以他终归还是要出国的。   ……   只是……推迟了而已吗?   和志水一起来到音乐教室,看到里面的人,由衣就深深觉得自己没有胡扯一个理由脱身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   “唉……就你们几个吗?”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的金泽老师恹恹地说道。   “柚木说要准备留学得事情。”   “月森学长因为有私人授课大概要来晚。”   “土浦学长说有足球部的练习。”   花泽由衣是因为路上碰到了志水桂一才不得不过来的。   由衣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其实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出在演奏上吧,如果大家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演奏得得心应手的话,就会恨不得自己去把钟表上的指针拨到大家一起合奏的时间,也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   火原和由衣齐声叹了口气。   志水说他们的合奏还需要一个中提琴,可这个时候,叫他们到哪儿去找一个能跟得上大家演奏水平的中提琴手呢?   由衣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很难的问题竟然在几天之后就迎刃而解了,而且对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事到如今,由衣都有点嫉妒日野了,忍不住怀疑难道命运女神就真的如此偏爱日野?   没错,送上门来的中提琴手,就是日野香穗子的新晋追求者——加地葵。   事情是这样的——   又是一场找不到任何感觉的合奏,所有人都演奏得心浮气躁的,火原忍不住过去打开了窗户透气。   随着清新的空气一起漫入音乐教室的是日野那颇具个人特色的小提琴声。   想着反正也练习不进去,火原就提议不如去看一看日野。   练的胸闷气短的由衣连连点头。   土浦、冬海、志水都求之不得。   柚木看了看那个恨不得把“放我出去”几个字写在脸上的姑娘,微微一笑。   连月森都没有反对。   走上台阶,由衣才看到日野身前已经站着一个人了,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但凭着那一头浅金色的碎发,由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就是一个不小心就吸引走了柚木一小部分追随者的加地葵。   一直到一曲终,日野才睁开眼睛,看到了悄无声息走过来的由衣等人,她的表情有些赧然,但还是鼓起勇气对王崎信武说道:“王崎学长,我决定了,我要参加庆典的音乐比赛。”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日野同学。”王崎学长说道。   在大家都在给日野加油的时候,加地走到了日野面前,转身对众人鞠躬道:“请让我参加合奏吧,拜托了。”   “参加合奏?”   王崎学长解释道:“他会拉中提琴,我可以保证他的水平。”   这还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由衣正这么想着,加地葵就做出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的事情——   他单膝下跪,轻轻牵起日野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哈——?!”   怔愣了一瞬,率先回过神来的柚木看了看那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惊奇的由衣,觉得她这个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月森,他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无趣地走到了一边。   随后就是由衣了,她摸着下巴,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土浦梁太郎,不怀好意地说道:“哟,土浦学长,火原学长,又出现了一位强劲的竞争对手啊。”   有了加地的加入,让总像是缺了什么东西的演奏变得流畅和谐起来,他的中提琴音虽然说不上有多突出,但正是有了他的琴声,才使大家的个性得到了中和,把他们各自的演奏联系在了一起。   毫无疑问,这次合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第六十七乐章:   开港纪念日合奏结束以后,由衣渴望已久的轻松日子终于到来了,但也只轻松了可怜巴巴的一个星期,校方就传来了一个选拔合宿的消息。   所谓合宿,就是把许多学校所指派的优秀学生聚集在一起来进行强化训练,目的是让这些同样拥有高水准的学生们一较高下,取长补短。   据说这次合宿是全县【注】性质的,合宿的地方设备齐全,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讲师,对任何一个学音乐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所以哪怕是星奏也只争取到了三个推荐名额。   至于这三个名额得主,当然是第四次音乐比赛的前三名月森莲、花泽由衣、柚木梓马。   但最后公布下来的名单却是月森莲、花泽由衣、志水桂一。   从会议室里出来,由衣眉头紧皱,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找柚木问一问。   虽然对柚木家来说,请多少个名家名师来指点子孙们的琴技都不在话下,但难得的是大家可以一起学习,相互交流,共同进步,所以不去的话,还是很可惜的……   那到底要不要主动去找他呢?   说起来他最近真的很忙啊,几乎整天都见不到人影,而就算两个人在走廊或者庭院里碰到了……   由衣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就算两个人好不容易偶然碰到了,她也是习惯性地甩脸子给他看,然后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真的不是因为傲娇神马的啊!   由衣期期艾艾地对着手指往外走着。   明明就是他的错嘛!   居然害她在人那么多的机场哭得那么惨那么丢脸!   这可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啊!   绝对的黑历史啊!   但是,但是……   他为什么没有像以前那样追上来哄她呢?   果然是她太记仇了吗?不应该为这种小事斤斤计较那么久……   虽然……说过喜欢她什么的,但是他回来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发现她太小性子了所以权衡一番还是觉得不喜欢她比较好?   由衣的脚步猛地停下,越想觉得这个可能性越大,她的表情渐渐委屈起来。   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啊……   由衣垂头丧气地往前走着,冷不丁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登时一股邪火蹿上心头——是谁走路这么不长眼?!   抬头一看,相撞的双方都愣住了——   “由衣桑?”   “火原前辈?”   和火原和树一起坐在庭院的长椅上,由衣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的愁眉苦脸程度和自己不相上下,当然,他烦恼的原因肯定和自己不一样啦。   想了想,由衣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火原学长……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   “啊?没……没有啦……”走神到了九霄云外的火原下意识的否定了由衣的猜测。   可是你满脸都写着“没错,我就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这几个字啊。   由衣看着他,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对着由衣那双清澈的眼睛,火原和树憋了半晌,最终还是泄气地说道:“……其实是关于柚木的事情……”   柚木?   由衣的脊背不自觉的一僵。   “我感觉自己和柚木之间的距离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远了……明明前不久,我和他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现在感觉……好像比普通朋友都不如了……”   “其实这种感觉不是现在才出现的,早在最后一次自选曲目比赛之前,老金告诉我们柚木准备出国留学的时候,呃,虽然这件事情是假的啦……这种感觉就有上浮的趋势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的事情,或者他的事情,还需要从第三个人口中才能得知。”   “当然我承认那段时间……我也因为自己和……别的事情,没有太关注他,这一点我很对不起他……可是我又觉得,他其实可以主动来跟我说啊,就算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一个倾听者的角色,我还是可以扮演好的。”   听着他低落的絮絮叨叨,由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在那段时间她也只顾着埋头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柚木的事情,后来想一想,如果她有在第一时间,也就是在金泽纮人之前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她还是可以留下柚木的。   “对了,由衣桑。选拔合宿的名单下来了吗?”   由衣点了点头。   “是哪些人?”   “我,月森前辈,志水同学。”   “果然啊……”火原半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上漂浮着的朵朵白云,一副了然的口吻,“由衣桑你知道的吧?其实一开始确定的推荐学生是你、月森和柚木吧?”   由衣继续点头。   所以她才疑惑为什么该是柚木的,却变成了志水去合宿。   “柚木他是自愿退出的,”火原云淡风轻地丢出一个惊雷,“那天月森跑到我们班上找柚木,我想他们就是出去谈这件事情的,后来柚木又去找了志水……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去做的,如果是以前的话,我想他是会叫上我一起的……可是他没有。”   “可是他为什么要自愿退出呢?”火原喃喃自问道,   这也是我的疑问。   由衣在心里说道。   “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纠结也不是办法,我应该直接去问他,可是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我又觉得有点难以启齿……毕竟,我不确定自己现在心里,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可以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好朋友……”   第一次见到这么失落的火原,由衣有些手足无措,她轻轻在火原的手臂上拍了拍,言语苍白地劝慰道:“那个,可能是柚木觉得自己没必要参加这个合宿……”   说完由衣就恨不得揍自己一下。   这个理由实在太牵强了,连月森前辈都欣然答应的合宿,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合宿,怎么可能会有人觉得没有必要参加呢?   这么想着,她又赶忙说道:“呃,也有可能是因为家庭情况……柚木老夫人是怎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柚木现在在做的事情,可能不是每件都可以说出来的吧?大家族嘛,总有一些机密的……”   “所以火原前辈你不用太伤心啦!对柚木来说你肯定是他最好的朋友啊!等他忙过这一段时间,他应该就会来找你了!”为了让自己的话可信度高一点,由衣还特地换了比较积极向上的语气说道。   听完由衣蹩脚的安慰,火原转过头,看到她那一张因为不太会安慰人而皱成了包子的脸,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说道:“难怪柚木那么喜欢你,由衣桑,你真是太可爱了。”   听他这么说,由衣就像被烫到了一样从板凳上弹起来,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说:“火,火原学长,我,我好心安慰你,你居然开,开我玩笑!”   “开玩笑?我没有啊!”火原见状也站起身来,紧张兮兮地解释道,“柚木是真的很喜欢你啊!每次从窗户边路过看到了你,他都会特地停下来,不管是在教室里还是走廊上!每次从练习室出来,如果你还在练习,他都会在外面听一会儿再走……虽然以前围在柚木身边的女孩子很多,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呢!而且你没有发现吗?以前都有三个年级的女生轮流值日为柚木服务,现在都没有了……我发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哈?   柚木透过窗户看她?   柚木在练习室外听她弹琴?   这些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好吧,这些事情她知道才奇怪了……   “好,好啦……我知道了……”由衣底气不足地说道,“我们明明是在说……合宿的问题,话题怎么突然跑到了这么奇怪的地方……”   “啊,说的也是。”火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那个选拔合宿还真是厉害呢,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由衣桑,你要加油啊!”   由衣点头道:“我会的。”   见火原心情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了,由衣才抬起手看了看时间,不由得惊呼道:“都已经四点了?那火原学长我先走了,我预约的使用练习室的时间快到了。”   “什么?四点了?!”却不想火原的反应比由衣的更大,他连忙拽过挂在长椅扶手上的外套,说道,“完了完了完了,乐团的练习又要迟到了!抱歉啊由衣桑,我先走一步了!今天多谢你了!”   话还没说完,他人就已经跑到了十步开外。   看着他与往常没什么差别的背影,由衣笑了笑,叫道:“火原前辈!”   “啊?”火原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看她。   “下次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个表情真的不适合你!”生怕他听不清,由衣还特地用双手在嘴边拢了一个喇叭。   火原一下就反应过来由衣是什么意思了,他咧嘴一笑,对由衣用力挥了挥手,说道:“啊!我明白了!谢谢你!”   从练习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红霞满天了,由衣拎着书包慢慢地往校外走去。   绕过音乐精灵的石雕,由衣冷不丁看到正前方有一个她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身影,他鸢尾花一样颜色的长发束成马尾,和黑色的发带一起服帖地垂在脑后,而学校大门外,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她连忙加紧脚步追上去,叫道:“柚木!”   那人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清楚叫住自己的人真的是她,他黄玉色的双眸里闪过惊喜之色。   “由衣,你刚练习完吗?”他问道,温和的声音里带着阵阵暖意。   “是的……”由衣走到他面前,有些踌躇地问道,“那个……我可以跟你谈一谈吗?”   谈一谈?   柚木表示乐意之极,他示意司机先回去,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车走了,然后和由衣一起走上了人行道。   身旁的姑娘低着头,显然还在组织语言,柚木也不着急,就这样慢悠悠地和她走着。   哪知走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声音,柚木有些无奈——不是你说想和我谈一谈的吗?   既然她不吭声,那就还是只有由他先开口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你像这样走在一起了?”   “是啊,你每天都那么忙,感觉想见你一面比见首相还要难。”由衣下意识地回答道,话一出口她就惊觉自己这话听着怎么有种嗔怪的意味?于是连忙补救道,“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最近都很难在学校里碰到你,你的事情一定有很多……”   “是啊,最近的事情真的很多,”柚木笑眯眯地说道,“所以很抱歉,一直没有找到时间去找你。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或许你可以在这一段时间里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想看的电影?”   “诶?!”由衣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他黄玉色的眼眸在暖橘色夕阳的映照下宛如一汪春水,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看得由衣心里一惊,连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没有要补偿我什么的必要啊。”   “这样啊……”柚木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失落道,“难得由衣主动来找我,我还以为由衣已经原谅我了。却原来是我想太多了。”   “啊?”由衣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就是我向你隐瞒了我去英国的真正原因的这件事啊。”柚木好心地提醒道。   “哦……”由衣拖长语调应了一声,拽了拽自己的裙摆,有些别扭地说道,“其实不用再特地为此补偿我了啦,毕竟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是我自己太斤斤计较了。”   “这么说由衣你是答应我的邀请了?”   “诶?”她有哪句话说自己同意了吗?   “没有吗?”柚木双眼里的光彩暗淡了一些。   由衣的后脑勺垂下一颗鸭蛋大小的冷汗,勉强应道:“那,那好吧……”   “那真是太好了。”柚木心满意足地说道。   侧头看了看柚木那一脸温和优雅的笑容,由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这话题的发展方向似乎不是她预计的那样啊,怎么会从他回答一些她的疑问变成了她答应和他一起去旅行逛街看电影? 作者有话要说:  注: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     ☆、第六十八乐章: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由衣才皱眉说道:“不对啊……其实我来找你是为了问你——为什么要自愿退出合宿?”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柚木在她头顶上拍了拍,说道,“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参加合宿?”   他现在已经忙到了连跑到这个姑娘面前刷存在感的时间都找不到了,还谈什么合宿?   “可是合宿都安排在周末啊。”由衣不解地说道。   “就是因为安排在周末,所以我才没时间去啊。”柚木无奈道,“只有周末,我才有时间和父亲、兄长一起处理家族的事务啊……你别这样看我,柚木家族的男性,差不多都在我这个年纪就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了。而且祖母大人认为既然我选择留下来,那就应该在出国留学之前加深对这方面的了解,也算是为日后的学业积累一些实际经验。”   “出国留学?!”由衣惊讶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不是,不是已经终止留学了吗?为,为什么……”   “你知道的,那只是推迟出国而已。祖母大人只是同意我在这边读完高中,至于大学……为了取得MBA的学位,我会去美国。”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朝音乐这方面发展了吗?”由衣急切地问道。   “啊,”柚木垂下眼帘,说道,“早就决定了,音乐在高中毕业之后就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凭你的实力,就算是加入海外的乐团也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柚木打断了她。   由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像是不能接受一样往旁边退了一步,离柚木远了一点,问道:“你自己决定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决定?就连我这样的……我都没有放弃音乐啊,为什么你要放弃呢?”   看她反应那么激烈,柚木叹了一口气,把她拉回身边,低声安抚道:“由衣,我们两个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这跟我们两个的情况没有关系!”由衣甩开他的手,说道,“你明明是喜欢长笛的……我有多喜欢钢琴,你就有多喜欢长笛,我能感受得到……否则你不会那么用心地去吹奏长笛!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呢?我这么艰难……都没有放弃,而你总是轻易地说出放弃的话……”   她说着说着,就想起了自己之前就算是磨破了嘴皮子都没有改变他的想法、最后无比狼狈的在机场里哭得像个傻瓜一样的事情,那种委屈的心情让她觉得自己眼前的景物一下就模糊了起来,她连忙用手背用力地揉眼睛。   她这个样子看得柚木心疼,忙伸手拉下她的手,看着被她揉得通红得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柚木颇是头疼地问道:“那你要我怎么样?”   由衣接过手帕,一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一边蛮不讲理地说:“我要你就算去了国外也要继续吹长笛。”   “……可以考虑。”   “不是考虑,是必须!”由衣强调道。   “好好,必须必须。”柚木妥协。   “我要你参加合宿。”   “……这个是真不行。”   “时间是可以挤出来的!”由衣双目一瞪。   “是是是,时间是可以挤出来的。但是现在不是挤不挤时间出来的问题啊由衣,我已经答应把合宿的名额让给志水了,难道我现在又要去问他要回来?”柚木无奈道。   ……说得貌似挺有道理的。   由衣思考了片刻,说道:“那我把我的名额让给你!”   柚木:“……”姑娘你怎么就这么实诚呢?   “由衣,你听话。有时间我会过去看你的,好不好?”   他虽然在问“好不好”,但透着无奈的语气却表明了他的态度——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后的让步。   知道他有他的苦衷,所以由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闷闷不乐地低着头往前走。   看她这副使小性子的模样,柚木心里不但不着急,反而觉得很好笑——怎么越和她相处,就越感觉她和小孩子没什么差别呢?   不过还是很高兴,因为她的这一面,只有自己能有幸见到。   进行合宿的地方是一栋位于城郊别墅,据说是举办本次合宿的赞助商中的一名知名指挥家提供的,除了极其宽敞的占其面积以外,整栋别墅采用的隔音材料、音乐设备都绝对称得上一流,房间的住宿条件也相当舒适。   当然,无论是由衣家、月森家还是志水家都不缺上述优渥的环境,他们特地牺牲周末的休息时间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享受生活,而是——   来自各个音乐名校的、拥有高水准演奏的学生们。   常年在世界各地巡讲、来自国内外的优秀讲师们。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能够和水平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学生们一较高下。   能够抓住时机提高自己的技巧,锤炼自己的演奏。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有点小激动呢。   学音乐的人大多数都有点怪脾气,更别说组成这个合宿钢琴班的九个人各个在自己的学校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所以尽管由衣的性格不太合群,但竟意外地没有显得太突兀,反正她一个人习惯了,只要别人不来招惹她,她就不会去招惹别人。   不过可惜的是她虽然这么想,但别人不这么想。   在自己的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一个一头铂金色短发、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外国男人就走进了这个暂时用来当做授课教室的房间,他拍了拍手吸引学生们的注意力,笑容满面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托马斯,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授课老师,请多指教。”   似乎是为了在短时间内拉近和学生们之间的距离,最后一句“请多指教”他是特地用日语说的,虽然发音有点奇怪,但却成功地让所有学生们都笑了出来。   由衣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这位明知自己对这里所有的学生来说都已经非常熟悉,却还是很正式地和他们打着招呼的老师,心生几分亲切。   是的,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自我介绍,因为只需要一眼,就足够这里的每一个学生知道他是谁了。   托马斯特兰克,五十岁,德国当代最著名钢琴家之一,他在德国人心中的地位就如同滨井美沙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一样。   没想到能够把他请到日本来,这次合宿的赞助方还真不简单。   由衣正在猜测是哪些家族合作才能举办一次如此大手笔的合宿,托马斯特兰克的目光迅速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微笑着叫道:“花泽由衣小姐?”   冷不丁被叫到名字的由衣先是一愣,随即“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幅度的动作使得自己的凳子和后面学生的桌子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清楚这位享誉世界的钢琴家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由衣惊喜之余又有点困惑,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她才涨红了脸,对托马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道:“您好,托马斯先生,我就是花泽由衣。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托马斯很有风度地对她点点头,说道,“在来到日本的第一天,我就和我那几个老伙计一起拜访了我们的一位日本朋友。”   一起拜访了一位日本朋友?   难道是……   由衣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隐约猜到了他口中的这位“日本朋友”是谁。   而托马斯接下来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测:“滨井美沙女士对你真是赞赏有加。她还给我们放了你近段时间的演奏视频,我们非常惊讶你在这个年纪就有如此高超的演奏水平。她也给我们说明了一下你的……情况,很高兴你没有放弃钢琴,而是选择坚持。在接下来的学习中,你可以尽管提出你的任何问题,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为你解答。”   没想到合宿的第一天就获得了国外知名钢琴家的肯定。   没想到滨井美沙女士竟然会在合宿的指导老师面前夸奖自己。   由衣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用力点头道:“我明白了,非常感谢。”   “一起努力吧,小姑娘。”托马斯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由衣的双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是!”   优秀的老师可以促使学生不断进步,而学生的进步正是老师优秀的证明,所以说老师和学生之间作用其实是相互的。   由衣已经很久没有指导老师了,自从她的问题在一夕之间爆发并日趋严重以后,她就陷入了死胡同,不仅没有前进,反而在一天一天的后退着,弹出来的琴声一度如同一个不懂钢琴的人的一通乱弹。从她四岁初学钢琴时就教导她的启蒙老师在一年前举家移民加拿大,而新来的这位老师只坚持了半年就选择了放弃,后来虽然陆续又请了一些有名的老师来教导她,但几乎都对她的情况束手无策,他们每一个人在离开时都对她说过同一句话——“由衣,你的心结需要你自己来打开,我们谁也帮不了你”。   那个时候的由衣并不懂什么叫“心结”,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打开心结”。   一直到现在她在明白何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心结来源于过于沉重的压力、过于单调的童年、过于压抑的自己、过于悲观的心情……当这一切都随着第二次自选曲目比赛结束以后那一场自己人生中与父母的第一次争吵而爆发出来,当她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情重新正视钢琴,她的心结的所有来源、捆绑住她前进的双脚的束缚都烟消云散,她也终于走过了那一路的凄风苦雨、荆棘丛生,尚在滴血的双脚踏上了春暖花开的康庄大道。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她全凭自己慢慢摸索,靠着自己的感觉去分辨对错。   现在再去回首过去的自己,她的心情从平静变得庆幸,庆幸自己虽然走错了路,但还没错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不过只靠自己摸索,难免会有考虑不周甚至想差的地方,更何况就算已经取得了卓越的成效,但她还不打算这么快就把自己从初学者的角色中剥离出来,因为在重学一遍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很多以前被自己忽略了、或者已经忘记了的地方,这让她下定决心重新打一次基础,誓要把自己的基础筑成一堵不透风的墙,所以在托马斯先生讲课的时候,她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一个,也是问题最多的那一个,尽管其中有些问题对在座的某些人来说是一些很无聊很基础的问题,她也问得脸不红心不跳。   于是一堂课就在这么愉快热闹的氛围(?)中落幕了,由衣把刚才托马斯对她所有问题的全部回答都回想了一遍,拿出纸笔写下自己尚未完全搞明白的问题,准备有空了再单独去问一问托马斯——毕竟上课时间是大家的,她总不能占用太多别人的时间。   可是就算这样,她的行为还是引起了部分人的不满,她的问题才写下一个,一片阴影就落在了她的课桌上。   光线被挡去了大半的由衣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面前明显来者不善的两女一男,眸光一闪,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说道:“有事快说,没事请走,别浪费我时间。”   “哟,你也知道说‘浪费时间’这几个字啊,”站在左边的女生阴阳怪气地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那些无聊的问题是在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啊?”   “我不认为那些是无聊的问题。连托马斯先生都没有说我的问题无聊,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的问题无聊?”由衣挑眉,冷笑一声反击道,“难不成你们的水平已经高过了托马斯先生?”   事实上,托马斯先生不仅没有因为由衣那些问题简单、无厘头就批评她或者不予作答,反而非常欣赏她这种认真到有点偏执的态度,每一个问题都作出了详细的解答。   左边的女生成功被噎住了,右边的女生见势不好马上开口道:“我们并没有认为自己的水平高过了托马斯先生。可是花泽由衣同学,难道你没有认识到你今天的行为已经给我们大部分人造成了困扰了吗?托马斯先生亲自授课这种事情你知道有多难得吗?这应该是属于我们九个人的课堂,你却把它变成了你一个人的课堂!”   “你们自己不提问题,难道怪我吗?”由衣奇怪道,“你们都不提问题,我还以为你们全部都懂了呢。而且……”由衣两边嘴角后拉,很是嘲讽地笑了,“这位同学你的自我意识是不是太强了一点?你们撑死也才三个人站在我面前,连班上人数的一半都不到,也好意思代表大部分人说我给他们带来了困扰?”   花泽由衣对自己看不惯的人一向言辞犀利不留情面,也从来不管对方是谁,话一出口,非死即残。这是星奏全校皆知的事情,也是虽然她在学校里不怎么受女生的待见,却没人真敢往她面前凑去招惹她的原因。   果然右边的女生顿时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第六十九章:   见她态度如此嚣张,不过三言两语就击败了两个女生,站在中间的男生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见她虽然是坐着的,但气势上竟然还隐隐压过他们这三个站着的人一头,他慢悠悠地说道:“花泽由衣,这个名字真是耳熟啊。”   “啊,是啊,”像是终于抓住了致命把柄一样,右边的女生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一点,“不就是那个不管在什么比赛上面都只能拿到二等奖,永远和一等奖无缘的‘万年老二’嘛。”高亢的声音似乎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花泽由衣是万年老二”。   由衣轻笑一声,索性放下了笔,无比惋惜地说道:“我可不认为被你们听到过我的演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过……”由衣把课桌上的东西都收进了包里,才继续说道,“说起来真是失礼,我还不知道三位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学校?我似乎并没有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们?”   对于一个从小在鲜花和掌声中长大、无数次坐在摄影机前演奏、无数次捧着奖证站在镁光灯下接受合影、无论是理论成绩还是演奏水平都甩出同龄人一大截的优秀学生来说,“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我从来没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们”是仅次于直接否认他们的演奏的奇耻大辱。   她这么说就等同于告诉他们,他们参加的那些比赛、拿的那些奖都是无足轻重的,她不屑一顾。   其实由衣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是因为她小时候没有机会看电视,现在没有兴趣看电视……不过这些都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反正她说出来的这些话都是为了膈应他们的。   果然连中间那种最淡定的男生都淡定不起来了,勉强算得上好看的脸上有怒气一闪而过。   “你!”   两边的女生怒不可遏地上前了一步。   “怎么?”由衣抱着手,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们,问道,“想动手?”   她这副姿态就差直接把“不要逼我出手,我出手连自己都害怕”几个字写在自己脸上了。   见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两个女生顿时心生怯意,毕竟这样的女生她俩还是第一次见到。   好吧,其实这全因为由衣平时在学校横行霸道惯了,所以就算对方有三个人,她也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而且这里这么多人,难道他们真敢动手?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由衣无趣地打了个哈欠,提着书包站起身绕开他们往外走去。   这种更像是轻视的无视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左边的女生的神经“啪嗒”一声绷断了,口不择言地说道:“还真是不要脸!也不知道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耍了什么阴险的手段,竟然让滨井美沙女士到托马斯先生面前去说你的好话!啊……我猜到了,一定是你爸爸腆着脸求上门的吧,毕竟花泽家往上数几代还是出了一些叫得出名号的音乐大家的,滨井美沙女士一定不好拒绝……说不定就连你能来参加合宿都是因为你那个好爸爸的暗箱操作呢,毕竟你那个爸爸……”看到由衣停下了脚步,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过了一会儿才洋洋得意地继续说下去,“毕竟你那个爸爸,虽然在音乐上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但好歹也是星奏的校长,否则星奏那么多人才,怎么会派你这么一个二流来参加合宿……”   由衣转过身,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眯了眯眼睛,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怎么?被我说中了?”没有察觉到迫近的危机的女生不怕死地继续火上浇油,“就算被说中了你也不用……”   “我问你,刚才说我爸爸什么?”由衣的语气一沉,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煞人的凶狠,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那个女生,她的脚步很轻,却是这个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唯一的声音,她每走一步,那个女神得意的神色就会收敛几分,等到她走到那个女生面前的时候,那个女生的神色已经变得十分惶恐了,软成了面条的双腿让她不得不靠着由衣的桌子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   看着女生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脸,由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得有点吓人的笑容,她那双本该是暖色系的浅棕色双眸里此时却像结了一层冰一样,透着彻骨的冷意,看得女生不由自主得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的腿更软了。   “怎么,被吓到了吗?”在场的学生们竟然从由衣清冷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愉悦,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父母一定没有教导过你身为晚辈的基本礼节,不管我父亲是怎么样的,你,都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是的,不管他以前对她多么苛刻,不管他以前多么不关心她,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那终究是她的父亲,是生她养她,供她吃穿住行到现在的父亲。更何况,他已经有在努力弥补她了不是吗?在埃及的时候,他亲自扶她坐上骆驼,自己却牵着骆驼走在烫人的沙漠上;在威尼斯的时候,他全程当自己和妈妈的摄影师,还因为拍出来的照片怎么也不如别人的好看特地上网学习了一番;在海边的时候,他手把手地教她学游泳,虽然她学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学会,可是他再也没有表露过不耐烦的表情……   这些经历太美好,美好到让她刚开始的时候很害怕这些都是假的,还偷偷缩在被窝里哭过两次。   他的确已经,渐渐让她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温暖。   所以……这是她的爸爸,她不允许任何人当着她的面侮辱他。   “知道自己错了吗?”由衣的声音轻得就像是错觉。   女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咬住了下唇。   “看来你是知道了,”由衣自顾自地说道,“知道了就道歉吧。”   女生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越发用力地咬住下唇。   “不情愿?”由衣挑眉,“说错了话就要道歉,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吗?”   在她的咄咄逼人下,女生仿佛用尽了仅剩的力气一样说道:“我……我……我才不……”   “恩?”没听到自己想要的话,由衣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可否请你再说一次?”   看着在由衣得阴影下鹌鹑一样瑟瑟发着抖的同伴,右边的女生终于回过神来,她上前扣住由衣的肩膀,色厉内荏道:“你,你做什么!”   由衣不耐烦地斜了斜肩膀躲开她的手,在回头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她冷冷地看着这个女生,说道:“打扰别人说话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难道你也希望我来教教你?”   被她看得一个激灵,女生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泄了个一干二净,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搅局的人,由衣把目光调回面前这个女生身上,这一次她没有再露出渗人的笑容,只是抬手十分轻挑地勾起女生一缕茶色的长发,那样子像极了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只是恶霸在调戏良家妇女的时候绝对不会有由衣这种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活生生冻死的眼神。   “真的不道歉吗?”由衣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那缕头发,说出口的话带着十足的威胁性。   两人对峙了足足十分钟,在由衣如此穷追不舍的威逼恐吓下,女生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说道:“对,对不起,我,我为我刚,刚才的失言,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她这句话一出口,整间教室里几乎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被由衣如此深沉的怒火压得不由得放轻了呼吸的学生们也不约而同地喘了一口大气。   由衣放开女生的头发,似乎很嫌弃一样甩了甩手,瞥了那个不靠着课桌就站不稳的女生一眼,冷冷地说道:“以后出门之前记得刷牙,否则就不要出来污染空气。”然后转头一脸认真地对另一个女生说,“你也是。”   她的话音刚落,蓦然响起的敲门声就吸引了学生们的注意。   由衣回头一看,站在门口那人身姿笔挺,有着一头水蓝色的短发,不是月森是谁?   “由衣桑,一起去吃饭吗?”像是没看到由衣面前两个噤若寒蝉的女生,月森问道。   “哦,好。”由衣点了点头,转身小跑过去,轻快的脚步和脸上淡淡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和月森一起走出教室,由衣都懒得回头看一眼。   自然也没看到那个她一走就直接瘫坐到了地上的女生慢慢收握成拳的双手以及怨毒的双眼。   “月森前辈的教室就在附近吗?”由衣一边走一边问道,以月森前辈的性格,才不可能为了一起去吃饭专门过来找她呢,所以就只有可能是从门外路过看到了她的“恶形恶状”。   “恩,往前两个班就是小提琴班。”月森点点头,瞥了那个看起来若无其事的女孩一眼,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怎么开口——他本来没打算找由衣一起去吃饭,只不过是从班门口路过的时候余光瞥见教室里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话说这才是合宿的第一天啊,这个女孩又因为什么事情跟别人杠上了啊?   “哦……对了,月森前辈,你们班的指导老师是谁啊?我们班的是托马斯特兰克哦!就是那个德国的著名钢琴家!”提到自己的指导老师,由衣的语气又雀跃了一些。   “啊,是……”月森回答道。   “也是一个德国人啊……咦?难道这次请来的全是德国音乐家?”由衣猜测道,“等下次遇到志水再问一问他的导师好了!”   “由衣桑……”月森想了想,决定还是问一问比较保险,毕竟虽然在同一层楼,但因为隔音的建材和极其宽敞的房间,让他可能无法在第一时间获悉这边的动向,而且他们还有各自的练习课,万一她到时候被人恶意报复,他怎么跟自己母亲交代?   想到出门之前母亲笑眯眯地对自己说的那句“虽然我已经拜托朋友们关照由衣了,但是果然还是你亲自照看更让我放心呢,莲”月森就觉得有点头疼——母亲,我们能别打这些奇怪的算盘吗?   “她侮辱我爸爸,我让她道歉而已。”由衣轻飘飘地说道。   ……真的只是让她道歉而已?我看那场面快赶上杀人分尸了。   月森狐疑地看着由衣。   “好吧,她一开始不肯道歉,我就吓唬吓唬她。”由衣坦白道。   月森:“……”   “我也就只能吓唬吓唬她了,”由衣嘀咕道,“不然我能怎样?难不成真的扑上去打她?要打我也打不过啊……不过看样子我吓人还挺在行的,她看起来都快被我吓哭了。”   板起脸来的由衣看起来那么吓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任何人,当哭泣和示弱都不管用的时候,他就只剩下武装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是最强的这一个选择了。   ☆、第七十乐章:   下午是练习课,指导老师是来自奥地利的威廉约瑟夫,名气与托马斯不相上下的他要比托马斯小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倒是欧洲人典型的高大挺拔,相貌英俊,但因为从进来开始他就没有笑过,看起来挺不好接近的样子,整个人的气质与同属于德意志民族的托马斯先生截然相反。   他在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后向学生们解释道:“开设练习课的目的是要让你们明白演奏技巧的用法。演奏技巧是用于提高乐曲的难度、增强乐曲的情感、升华乐曲的主题的辅助工具,使用恰当可以为你的演奏增光添彩,使用不当的话反而会成为你的演奏的最大败笔。所以不论你掌握了多么高超的技巧都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你还应该学会正确地使用它。”   由衣听得有些汗颜——她怎么有种越听越觉得威廉先生这话是在说她的感觉?要知道她从九岁到第三次音乐比赛之前的演奏,正是威廉先生口中这种“胡乱用高超的技巧堆砌起来,徒有宏伟绚丽的外表,其实一碰就碎”的演奏啊……   “在座各位都是来自各个高校的、优等生中的优等生,相信你们在练习的过程中已经对我刚才说的话有所感受了。所以接下来就请你们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现在的水平,希望不会让我失望。就从……”   他一边说着,一边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看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由衣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了。   惨了,如果和托马斯一起拜访过滨井美沙女士的“老伙计”里面有威廉先生的话……   “就从你开始吧,花泽由衣。”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由衣站起身来,走到那架纯黑色的钢琴前坐下,很有礼貌地问道:“演奏曲目是我自选还是……”   “不,”威廉先生摇了摇头,“弹你在最后一次音乐比赛上演奏的曲目。”   最后一次音乐比赛?   由衣想了想,问道:“《小星星变奏曲》?”   “是的,我看过一些你的演奏,觉得你在最后一次音乐比赛上演奏的《小星星变奏曲》是你近年来最优秀的演奏,连总决赛的《出埃及记》都比不过它,相信我。”威廉先生说道。   他的话明显透出了对由衣的偏袒,难免让在座的某些人面露不忿。   由衣下意识看了看就坐在自己对面的学生们,为了能够让每个学生都靠前坐,学生们的座位是呈弧形散开的,由衣的目光扫过坐在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个位置的女生——也就是下午被她吓得不轻的那个女生,现在由衣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松井美子,她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应该是个性格张扬的女生突然沉默寡言起来,这样的巨变让由衣觉得有点不安。   似乎是收到了学生们的怨念,原本面向由衣的威廉转身对他们说道:“你们不用这样,我并没有因为有人表扬过她就特别关照她。实际上在拿到参加这个班的学生的名单的时候,我就去找了你们每个人近期的演奏来看。之所以会让她第一个上来,是因为我个人认为她的演奏是你们之中最优秀的。而第二个被我叫上来的就是在我心中仅次于花泽由衣的人。排出这样的次序不是要划分你们的优劣,而是为了激发你们的竞争意识,不要忘了举办这次合宿的目的是‘让同样拥有高水准的学生们一较高下,取长补短’。但也不要因为你们的排名靠后就怀疑自己的能力,因为你们每个人都是校方经过精挑细选才推荐过来的精英,你们应该相信自己,凭借自己的实力改变我心目中的,你的名次。”   听完威廉先生的话,由衣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这个威廉先生,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却拥有与他的演奏技巧一样高超的说话技巧呢,这不,刚刚还满脸不忿的学生们纷纷收敛了不甘之色,一个个眼睛里都燃起了熊熊斗志,似乎是恨不得马上把坐在钢琴前的由衣挤开,大显身手一番,以让威廉先生对他们改观。   只是……   由衣看了一眼哪怕是威廉先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都没有动弹一下的松井美子,皱了皱眉。   平复了学生们躁动的情绪,威廉先生对由衣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由衣把自己在最后一次音乐比赛上的演奏完整地回想了一遍,才按下了琴键。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由衣已经见识到了威廉先生精益求精的性格,这让她对当下的演奏不敢有半分怠慢之心,而且鉴于他刚上课时说的话,由衣还特地删去了一些她认为的、非必要的高超技巧,使整首曲目以更加朴素真实的面貌展现在人们眼前。   随着旋律的层层推进,一开始还非常不以为然的学生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当琴声骤然转向情绪最激烈的第七次变奏的时候,他们已经被由衣大胆的改动和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娴熟演奏惊呆了,特别是下午挑衅过由衣的三人组,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多年以前起就在他们心中、在众多挑剔的评委心中沦为了二流的花泽由衣竟然会有如此精彩的演奏。   当然这不能怪他们消息闭塞,毕竟找回了状态的由衣还没有在大型音乐会或者音乐比赛上露过面。至于校内音乐比赛总决赛,虽然说的是校外的人也可以来欣赏,但其实就只是为了接待一些其他音乐学校的领导,真正专门赶过来看比赛的学生少之又少,所以由衣的改变还没有被大多数人知道。   练习室里安静了片刻,率先回过神来的威廉先生轻轻鼓起了掌,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笑容,说道:“Bravo!”   被这么直接地夸奖,由衣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现在你们知道花泽由衣为什么在我心里排第一了吗?”威廉先生面向学生们问道。   想到自己先前的怀疑和不服气,大多数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当然,这不是说花泽同学的演奏就是完美的,”威廉对由衣说道,“你听了我的话,去掉了曲子里一些不必要的技巧,这很好。但你太谨慎了,有几个地方可以不用去掉的都被你去掉了,说明你还没有彻底明白哪些地方可以用技巧,哪些地方不能用技巧……”   第二天中午,由衣坐在餐厅里,玩着手机等月森把点的餐端过来——这是他们这两天的相处模式,虽然课程不一样,教室也不一定在同一层,但每次下课后由衣都可以看到站在门外等她的月森,吃完饭后月森会把她送到她上课的教室或者她的房间门外再离开,就像……   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由衣并不清楚月森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觉得这里很危险?怎么可能,这座别墅的安全系数挺高的;还是说他觉得她在这里会受欺负?不管怎么看……都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好吗?   不过……   感觉到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刺的目光,由衣的神色一凛,她尽量保持着随意的坐姿不变,手上的手机又转了两圈,假装没有发现那道目光的存在,然后她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抬起头,看似是在寻找负责点餐的月森,实际上正慢慢地转头,想看清楚到底是谁这么仇视自己。   结果头才转到一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消失了。   由衣皱起眉头。   又是这样,这两天她一到人多或者没人的地方就能感觉到这种仇视的目光,附骨之疽一样跟着她,但每次又能在她转过头去之前收回去,让她无迹可寻。   看来对方对这种事情很是熟稔啊。   由衣站起身,快速地扫视了整个餐厅一圈,别墅里只有这一个地方供餐,所以别看每个班的人数不多,但一到饭点餐厅里就挤得不行,这也是为什么她和月森要一个人占位置一个人去点餐的原因之一。   餐厅里的人差不多被她看了个遍,似乎没有她想看到的人。   合宿才第二天,她很清楚自己得罪了哪几个人,所以也不难猜测是谁在背后耍这种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只是……对方一直不露面这种事让她很头疼,她的性子直,处理事情的方法也一向简单粗暴,所以很不耐烦玩儿猫捉老鼠这种游戏。   月森端着午饭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由衣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把餐盘放下,问道:“怎么了?”   由衣收回思绪,看了他一眼,答道:“没什么,我就看看能不能找到志水。说起来合宿两天了,我一次都没见到过他,我怕他……没人提醒会一直练习到饿死。”   月森:“……”   自己的异想天开收获了一堆省略号,由衣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坐下来吃饭。   饭才吃到一半,由衣就听到对面的月森说道——   “由衣,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吗?”   上次跟她说过的话?   由衣的双眼闪烁着大大的问号,他跟她说过的话就多了,是哪一次啊?   “就是上次慈善音乐会,在海边我跟你说,希望和你合奏一曲。”   “哦——”由衣拉长了语调,点点头,“记得啊,怎么了?”   月森放下筷子,迟疑地问道:“导师说下下周这里会举行一次小型汇演,所有科目的导师届时都会出席,为参加的演奏做点评。你愿意……到时候跟我合奏一曲吗?”   与他相比,由衣就显得豪爽多了,她挥了挥筷子,答道:“当然愿意了,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演奏还是能配得上你的琴声的。”   她这么不谦虚的口气听得月森眼中透出了几分笑意。   由衣吃饭的速度比月森慢,由衣比月森能吃,由衣最近get了一边吃饭一边玩手机的新技能……所以每次月森都要等她。   玩手机之余看到对面只是等她吃个饭都拿出一张谱子来看的月森,由衣灵光一闪——   难道是因为她几乎一下课就跟月森形影不离,对方才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只好退而求次选择用眼神杀死她吗?   那么……   想到这里,由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饭,说道:“月森前辈,你吃完了就先走吧,我待会儿还有点事情,你不适合跟我一起去。”   她的言辞太含糊,月森忍不住追问道:“什么事情?”   由衣隐秘地一笑:“女生的秘密。”   女生的秘密?   月森不清楚由衣葫芦里卖的什么酒,但他还是听懂了由衣待会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去的意思,他想了想,还是尊重由衣的意愿起身离开了。   刚走出两步,由衣就从背后叫住他——   “月森前辈,”   他转过头去。   由衣把手凑到耳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说道:“电话联系。”   月森走了以后过了大约十分钟,由衣才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给月森发了一条短信。   她知道十分钟有点紧,但她不敢拖太久,万一对方真的心怀不轨,她一个只能耍耍嘴皮子、实战能力无限趋近负无穷的弱女子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啊。   恩,不过月森的战斗力好像也不高。   所以她才会在短信里要求月森最好把土浦找过来啊。   由衣在天台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次,这是她和月森约好的暗号——他找到了土浦往这边赶的时候就给她发一条短信。   可是这半个小时里,别说人了,连鬼影子由衣都没有看到过半个。   也没有感觉到那种有敌意的目光。   难道是她想差了?   由衣陷入了深深地纠结之中。   其实对方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瞪一瞪她消食?   还是说对方根本没想过要露面,只打算从精神上击溃她?   由衣一边想着一边往楼下走去。   第二种猜想简直糟糕透了,自从鬼屋惊魂以后由衣就认识到了自己的胆量有多小,所以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半夜醒了喝水或者上厕所的时候看到阳台外站着一个黑影的时候自己会被吓死。   到底要怎样对方才肯出来跟她面谈呢?   她想得很入神,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楼梯间一侧的窗帘隐约动了动。   等由衣绕过拐角,面朝楼梯的时候,一个人影从窗帘后面闪出来,猛地把她往楼梯下一推! 作者有话要说:  追其本质,由衣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生啊╮(╯_╰)╭   恩,因为这边的大纲已经全部OK了,所以作死·一刻都不能停·君又开始撸新文的大纲了,因剧情需要【并不,其实是因为作死君是一个取名苦手所以需要召集广大读者群众的智慧】,现需招募各种酱油君、炮灰君、龙套君,身份有女主云熙远在中国的小伙伴,女主云熙近在霓虹的小伙伴,女主云熙的同班同学,哥哥云昭的小伙伴【哥哥读的是男校啊所以哥哥的小伙伴的性别你们懂的】、哥哥云昭的亲卫队队员【?】、以及各种路人等等【作死君还没想到……】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来凑凑热闹wwwwwww   姓名:   性别:   国籍:   相貌特征【虽然是二次元但是还是不要太浮夸了哦】:   可以写上希望在什么情况下出场,作死君会尽量【大概……】满足你们。╮(╯_╰)╭      ☆、第七十一乐章:   等由衣听到身后的动静,想要回头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而下面,同样刚绕过拐角的月森等人正好看到了由衣被推下来的一幕,月森的瞳孔猛地一收,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险险将由衣接在了怀里,但由于冲力太强,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由衣还没有从鼻梁猛地撞在了月森坚实的胸膛上的痛楚中回过神来,就感觉自己的手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痛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与此同时,土浦大喊一声“站住”,和加地一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台阶。   月森扶了扶自己撞到的后脑勺,晕乎了三秒,就听到日野惊呼道:“由衣桑?你没事吧?”   月森心中一紧,忙抬眼去查看由衣有没有伤到哪里,却见她脸色惨白,额头上甚至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用力得指骨都泛白了。   难道是伤到手了?   月森眉头紧皱。   刚才情势危急,他能眼疾手快地接住由衣大半个身子就不错了,并没有把她完全护进怀里,所以在他撞上墙的时候她也撞到了手是很有可能的,更何况……   月森转头看了一眼。   更别说这里还有一个凸出的窗台。   没有花太多时间考虑,见由衣疼得只知道哭,月森把她打横抱起来,对旁边的日野说了一句“我先带她去医务室,麻烦你在这里等土浦和加地”就抱着由衣走了。   一路上被左右的学生或惊讶或好奇的打量着,由衣却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双手一直是她的重点保护对象,所以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重创,在剧痛袭来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更多的是恐惧,她害怕自己从此再也弹不了钢琴,害怕得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被轻轻放在病床上,一身白大褂的青年医生拉过由衣只这一会儿工夫就肿成了馒头的手腕,上下捏了一通,微笑着对一脸凝重的月森说道:“放心吧,只是扭到了,没有什么大问题。”   月森看了看又泪眼汪汪起来的由衣,迟疑道:“可是她看起来好像很痛……”   “小姑娘被养得太娇气了,”医生好笑地瞥了一眼强忍着眼泪的由衣,“可能是第一次扭到手,被痛狠了吧。”   听说自己的手没什么大碍,由衣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随即又忍不住送了医生一对白眼——她明明都已经没有哭了,谁让这个人上来二话不说就扯过手去一通乱捏,还带了十足的力道,她没号出来就算她忍耐力强了。   “话虽这么说,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姑娘,这只手近段时间就不要乱动了。不要提重物,也不要干重活。”医生一边从柜子里拿药酒、纱布之类的东西出来,一边慢悠悠地嘱咐道。   “一百天?”由衣大惊。   医生想了一下,说道:“恩……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以你的扭伤程度,养一个月就好了。”   一个月不提重物不干重活……   由衣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她平时也没什么提重物的机会,毕竟她每天都背着空书包上学放学,至于干重活就更不可能了,她的双手一般来说只有吃饭、写作业、弹琴三个作用……   等等,弹琴?   弹钢琴……算重活吗?   “对了,”医生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头问道,“来参加这次合宿的似乎都是来自音乐学校的,小姑娘,你用什么乐器?”   由衣僵硬地回答道:“钢琴。”   “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才合宿的第二天就伤到了手腕。”医生皱起了眉头。   你以为是我想扭伤手腕的啊。   由衣在心里答道。   不过腹诽归腹诽,但还是练习的事情更重要,看医生的脸色似乎还不错,由衣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便问道:“那个……有没有能让手腕快点好的方法?我下下周还要参加汇演……”   月森看了看她那肿成了青紫色的手腕,皱眉道:“其实合奏的事情也不急在一时……”   “可是机会难得不是吗?”由衣打断了他,说道,“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我们两个的合奏在那些世界著名音乐家心中可以拿到多少分。”   这个女孩对钢琴有着与他对小提琴不相上下的执着。   想到这一点,月森不再说话。   “有是有,但是会很痛。”医生走到冰柜前,对由衣挑眉说道,那轻慢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你一个连撞到了手都会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还是算了吧,乖乖回去养伤好了。   由衣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   她抿了抿唇,说道:“我不怕痛。”   “真的吗?”医生怀疑地问道,“这可比刚才随便捏一捏你的手腕痛多了,万一你叫声太凄惨让别人以为我这里在杀人就不好了。”   由衣:“……我不会叫的,我保证我会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不漏出来,这样可以吗?”   (╯‵□′)╯︵┻━┻说起来你只是一个医生啊照病人的意思去做就好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啊!   与由衣写满了坚定的双眼对视了片刻,一直都挺漫不经心的医生突然笑了,他打开冰柜取出一个冰袋走过来裹在由衣手腕上,说道:“先冰敷半个小时,待会儿我会帮你揉开淤血,这样的话你下下个星期说不定就可以参加汇演了。”   “说不定?”为什么她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得到的还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啊!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嘛,”医生不负责任地耸了耸肩膀,“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但如果是你自己的康复能力太差呢?所以我可不敢保证你下下周就一定可以参加汇演啊。”   由衣:“……”   在打嘴仗这件事情上她还是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一定是因为医生太没有医德了!   冰敷上没多久,由衣的整只手就变成了青白色,即使现在尚是能穿短袖的天气,但直接把一个冰袋裹在手上还是很难受的。   推门而入的金泽看到的就是由衣被冻得一个劲儿的打哆嗦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拉过病床上的薄被扯开,把她裹得只剩下脑袋和冰敷的手在外面,想要责备她,见她这么可怜又说不出重话,最终只是说道:“我的花泽由衣小姐,咱们能省点心吗?来的路上我就告诉你做人要低调不要太嚣张,你每次都是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给我惹出一堆祸事来!”   “我没有去招惹任何人,”由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但她还是很不服气地辩解道,“是他们先来挑衅我的!”   她这么不知悔改,金泽也有点动怒了:“那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可是难道他们说我爸爸是废物我也要忍吗?”由衣的质问也脱口而出。   金泽老师噎了噎,语气冷静了下来,探寻般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侮辱了花泽校长?”   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太矫情了,由衣撇了撇嘴,没有回答,只是嘀咕道:“他不是废物……他是我爸爸。就算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轮不到他们来说。”   金泽老师琢磨了她这话一会儿,问道:“这么说……你是彻底原谅你父亲了?”   “原谅?”由衣奇怪地看了金泽老师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我没有恨过他们,为什么要说原谅?可能以前有点埋怨他们不理解我……可是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金泽老师:“……好吧。”   看着现在的由衣,金泽纮人也有点不确定花泽隆山的教育方式到底是好是坏了,毕竟由衣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但本质上的性格却是率性单纯的。   他敢肯定这个姑娘今天遇险的原因——一定是因为她单方面天真的以为对方会出现,跟她面对面的交谈吧,所以才会舍了月森,自己一个人去天台。   金泽老师叹了口气。   真是的,这个社会就是个大染缸,哪怕只是高中生也很有可能已经被染上千奇百怪的颜色了,他们明的对付不过你就来阴的,哪是你这一张白纸能招架得住的啊由衣,指不定哪天就被踩得全身都是脚印了。   所以当务之急果然还是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来保护你比较妥当?   这么想着,金泽纮人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月森——月森虽然比由衣老练一点,但对人心险恶程度的认识还是不够,否则也不会由衣让他走他就真的走,让他去找土浦他们就真的去找土浦他们——在那种情况下,明明去办公室找他和王崎要比去找行踪不定的土浦等人方便啊。   那就只剩下……   在金泽纮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半个小时的冰敷时间已经到了,医生取下由衣手腕上的冰袋,开始帮她揉散淤血。   这滋味可不是一个爽字了得!   由衣痛得龇牙咧嘴,形象全无,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叫出来,可每当这个时候,那明明低头专心帮她揉手腕的医生就会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样,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逼得她硬生生地把叫声吞回去。   树争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她是有骨气的人!   为了让自己的骨气不至于这么快就烟消云散,由衣决定做点事情来分分神,她转头问道:“对了,那个推我的人,土浦学长他们抓到了吗?”   “当然抓到了,”说到这个金泽老师就一肚子火,他没好气地瞪了由衣一眼,说道,“要不是他们把人拎到了办公室,我会知道你出了这事儿?”   ……   好吧,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他,算她错。   “不过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承认了他们做的全部事情。虽然只有松井美子一个人推了你,但是你放心,这涉及到个人品行问题,所以给他们三个的处罚应该是一样的……”   话还没有说完,金泽老师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走到一边接电话。   注意力才刚被金泽纮人的话吸引过去就被打断了,由衣不得不再次独自面对揉散淤血这钻心的疼痛,恰好这个时候医生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由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只恨不能用力跺跺地板或者把手握成拳头塞进嘴里咬着转移注意力。   这个没有节操的医生一定是故意的!   由衣敢肯定地说。   他一定是因为当了两天班一个病人都没有闲得蛋疼,所以好不容易来了个伤员就可着劲儿折腾!   她只愿自己这辈子不要再落到这个医生手下!   就在由衣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金泽纮人就回来了,他的手机还保持通话状态凑在耳边的,话却是对着她说的:“赞助方那边给出的处罚是通报批评,并遣返学校,问你怎么看?”   由衣沉默了片刻,说道:“通报批评就可以了,遣返学校什么的……就不用了。”   由衣性格单纯,所以她处理事情从来都是以牙还牙这么简单粗暴的手段,金泽纮人本来还在头疼赞助方肯定不会同意由衣也去把人推下楼梯这种惩罚方式,但在听到赞助方的处罚的时候却松了口气,因为对于那三个学生来说,遣返学校其实比让他们乖乖站在楼梯口等着被由衣推下去还要糟糕。   ……可是由衣拒绝了。   除了留下他们伺机报复以外金泽老师想不出别的理由。   金泽老师组织了一下语言,正准备好好劝劝这个死心眼的姑娘,却从她口中听到了真正的答案。   她抬头看着金泽纮人,浅棕色的双眸中荡漾着透骨的冷光,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他们留下来,让他们亲眼看着,我花泽由衣,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的。”   被她突然强大起来的气势震住,金泽纮人竟然忘了第一时间向电话那头转达由衣的意愿。   可惜帅不过三秒,医生手上力道加重,由衣的脸颊就不受控制地一抽,整个人恢复龇牙咧嘴的状态。   刚才凝聚起来的气势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第七十二乐章(上):   被当做伤残人士一路小心翼翼地护送到家了以后,由衣习惯性地抬起裹成粽子的右手大大咧咧地对金泽和月森晃了晃,那动作幅度大得让金泽纮人一阵汗颜,不由得嘱咐道:“小心点你的手!真是的,长点心吧。”   由衣讪讪地笑了笑,把右手护在怀里,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金泽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回到家里,本来是带着一脸笑容迎上来的母亲无意中瞥见由衣缠着层层纱布的手腕,脸色顿时一变,手上盛着削好的水果的盘子也“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却像不知道一样,直接抬脚就要踩上那一地的碎片,由衣见状连忙把她拉到一边,免得她踩一鞋底的玻璃碴子。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的花泽隆山和在厨房里张罗晚餐的惠婶也走了过来。   看到那满地的狼藉,惠婶忙回到厨房拿了扫帚出来收拾。   母亲终于回过了神,伸出手来,似乎是想碰一碰由衣受伤的手腕却又不敢,她皱着眉头,声音有点抖:“这……怎么回事,由衣?手怎么了?”   偷偷瞥了一眼母亲的神色,见她眉目间全是担忧和心疼之色,没有责怪自己竟然弄伤了手的意思,由衣有一点点忐忑的心情才平复了下来,很简略地说道:“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撞到了手。”   “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母亲的声音蓦地拔高了许多,她拉着由衣的左手,紧张地上下打量着,一边不住地追问,“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手伤得严重吗?”   “月森前辈在下面接住了我,所以只撞到了手……”由衣说着,看了看喜怒难辨的父亲,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那个,对不起,父亲大人,我应该更小心一点……”   听到她道歉,花泽隆山先是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他把头偏到一边,干咳了两声,再转过来的时候神色已经缓和了很多,以前在由衣看来非常有压迫感的双眼此时透出十足的温和,他伸手,在即将碰到由衣的肩膀的时候突然生硬地转了个圈,在她头顶揉了揉,轻声道:“没关系,人没事就好。伤得严重吗?”   此时的他在由衣的眼中,俨然就是她心里渴望了很多年的慈父的形象。   如果说假期里全家一起出游让由衣觉得更像是一场梦,那么现在,她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   想到自己会被人推下楼梯的真正原因,由衣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样也好,不是吗?   他这个样子,才能让她不为自己当时下意识地维护他的举动感到懊恼。   由衣摇了摇头,说道:“不重,现在已经不痛了。”   听她这么说,母亲才敢放心地拉着她的手看了看,虽然隔着裹得厚厚的纱布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但她还是仔细地看了很久,问道:“摔到的第一时间就去看医生了吗?是去医院看的吗?”   “恩……马上就去医务室了,是医务室的医生看的。”   “医务室的医生?靠谱吗?”   “……”由衣回想了一下那个青年医生的言行,觉得……似乎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   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由衣说道:“还行吧……反正很快就消肿了。”   可她的迟疑怎么瞒得过自己父母的眼睛,母亲说道:“算了,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一看。”说着就要上楼换衣服。   “不,不用了!”由衣忙叫住她,“真的没什么事了。”   “那怎么行?”母亲不听,“万一伤到了骨头医生却没有看出来就糟糕了。”   “那,那……”看到餐桌上尚冒着热气的晚餐,由衣急中生智道,“那就吃了饭再去吧,免得待会儿回来凉了又要麻烦惠婶热一次,而且我也饿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肚子很应景的“咕咕”叫了两声。   楼梯上的母亲可能没有听到,但站在由衣身边的花泽隆山是听得一清二楚的,他看了看一下就涨红了脸的由衣,说道:“那就先下来把饭吃了吧。”   母亲拗不过他们两个,也就只好下来了。   吃饭过程中,因为手腕不敢用力而夹不起菜的由衣还享受了一把自懂事以来还从未享受过的待遇,那就是——母亲、亲手、喂饭!   伸出去的筷子在餐桌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收回来,母亲兴致勃勃地问道:“由衣,你想先吃哪一个?”   由衣低头看了看系在自己胸前的餐巾,又看了看高兴得双眼都在闪闪发亮的母亲:“……”   她用左手也是可以夹菜扒饭的好吗?   以及她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身前还要围一块口水帕!   半晌,由衣才勉强地说道:“甜虾刺身……好了。”   母亲立刻夹了一只甜虾放在碗里,舀了一勺子饭,和着甜虾一起送到由衣嘴边,像哄不肯乖乖吃饭的小破孩一样对她说道:“由衣,来,张嘴,啊——”   由衣:“……”   此时此刻,由衣的心情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   QWQ救命啊,妈妈求放过,我会乖乖吃饭的。   第二天,由衣刚走过拐角,就看到了停在学校门口那辆无比眼熟的黑色轿车,和乖乖巧巧地候在车外,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保持着标准站姿的女生们。   下一秒,车门打开,一个长身玉立、气质温润如玉的男生走下来,对一脸期待和欣喜地看着他的女生们微微一笑。   站在车外的女生们立刻双眼冒桃心,齐刷刷有节奏地左右晃动着身子,发出阵阵梦幻得几乎能溢出粉色泡泡的声音。   看着和女生们相处十分融洽的柚木,由衣隐约觉得自己的心情没有出门的时候明媚了,但她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明明柚木和女生们之间还隔着至少三步的距离。   似乎是感觉到了由衣的注视,柚木转过头来,正好看到微微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的由衣,他怔了怔,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对面前的女生们说了一句“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快去教室了吧”就转身朝由衣走去。   冷不丁与他黄玉色的眼眸撞个正着,由衣脑中空白了片刻,慌忙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但她可以想象自己的脸现在有多僵硬——因为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脸部肌肉在抽动。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由衣忙抬手想要跟他打个招呼,抬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抬的是右手,又窘迫地收回去,换了左手对他挥了挥,说道:“早上好,柚木。”   “早安,由衣。怎么一大早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是谁……”她收回右手的动作太突兀,柚木一边说一边看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眼,待看清楚她袖口下的手腕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的时候,脸色蓦然一变,语气也不复先前那么悠然闲适,“手怎么了?”   心知自己的小动作躲不过他的眼睛的由衣撇了撇嘴,说道:“不小心扭到了。”   “怎么会扭到手?”柚木皱眉,伸出手想拉过她的手腕查看一番,却因为顾及她的伤势而停在了半空,问道,“伤得严重吗?”   “……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还好啦。”   “为什么会从楼梯上摔下去?”   “……看到了好多著名钢琴家,只顾着激动了,没顾得上看路。”由衣的语气老实得叫人不忍心怀疑她说的话的正确性。   柚木:“……”   好吧,鉴于他已经把这个姑娘高冷外表下天然呆的本质看得非常透彻了,柚木还真的对她临时编造出来的借口没有半分质疑,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你,能让人省心一点吗?”   由衣继续撇嘴,没说话——她觉得柚木对她的认知似乎有点偏颇,难道她在他心里就已经笨到了连下楼都会摔跤的地步了?   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柚木实在有点头疼,现在在他看来由衣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地方太像小孩子,而且还很任性,说急了她就摆脸色给你看,又要轻言细语地把她哄好。   算了,没听进去就没听进去吧,大不了以后他多操点心,牢牢看住她,这总不会出事了吧?   想到这里,柚木不在追问,只是看着她的手腕,说道:“那现在怎么样了?”   看到他眉目间流露出来的担忧,由衣又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分——有句话叫关心则乱,他也是因为太关心她,才会她说什么都相信吧?   为了对刚才恶劣的态度做出补偿,由衣主动把手腕凑到了他面前,说:“其实现在已经不痛了,就是看着还有点吓人。”   的确很吓人,换药的时候由衣作死地看了看,那一片狰狞的青紫和旁边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由衣的视觉和心理都带来了强烈的冲击,让她有一种这不是自己的手腕的感觉。   柚木看着眼前这只裹得只剩下了五根指头的手,只是皱眉。   “你不要这样啦,”由衣安慰道,“真的已经一点都不痛了,换药的时候都不痛。不信你摸一摸。”   由衣说着,又把手腕往他面前凑了一些。   其实换药的时候不痛,但推药的时候还是很痛的。按照医嘱,每次换药的时候还需要一个力气大的人来帮她推一推淤血,好尽早让淤血散开,由衣本来是打算请惠婶来帮这个忙的,结果昨天说起的时候,花泽隆山竟然主动从她手里接过了药酒,帮她推拿起来,他的力气当然比惠婶要大,但意外的是他推药的动作还十分熟练。   听她这么说,柚木才放心地捧着她的手,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由衣不错眼地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此时的神色与昨天母亲看自己的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就像一颗小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扑通”一声,由衣心里荡起阵阵涟漪,不由得走了走神。   ☆、第七十二乐章(下):   柚木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裸.露在纱布之外的指尖。   那微热的温度烫得由衣一个激灵,她看看一脸无辜的柚木,又看看左右停下来围观的学生们,蓦然涨红了脸,把手抽出来,匆匆说了一句“快上课了,我先走了”就往前面跑去。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柚木眼中闪过笑意,看起来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一路小跑到教室,由衣捂着自己的胸口坐下,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短时间的剧烈运动,还是因为……指尖相触那一瞬间的悸动。   午休时分,想要找金泽老师拿一些资料的柚木来到了普通科的教学楼,刚走到了二年级的楼层,柚木就看到了聚集在不远处的日野、土浦、加地三人,他们背对着他,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而时间有些紧急,所以柚木也不准备上前搭话,可是就在他继续上楼的时候,日野等人的谈话声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我今天都没有看到过由衣桑呢,也不知道她的伤好些没有……”   “会不会是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所以没有来上课?”   “也有这个可能……说起来,那几个人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啊?明明才是合宿的第二天啊!”   “以花泽由衣的性格……合宿的第二天就出这种事情应该说不上奇怪吧?”   “那也不至于把人往楼下推啊!要不是月森及时接住了由衣桑,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把人往楼下推?   要不是月森及时接住了由衣桑,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绕过拐角正准备上楼的柚木听到日野等人的声音,皱眉收回了脚步,转身朝他们那边走去。   “日安,日野桑,土浦君,加地君。”柚木微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问道,“我刚才听你们似乎在说由衣桑被人推下了楼梯……这是怎么回事?”   柚木对由衣的心思现在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所以听他这么问,日野等人丝毫不觉得奇怪。   “咦?”日野疑惑道,“由衣桑没有告诉你吗?柚木学长?”   “哦,不是的,”柚木的眸光闪了闪,说道,“我今天还没见到过她。”   既然今天早上她没有告诉他实情,就说明她不想让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如果他直接说由衣不肯告诉他的话,那日野他们也肯定不会告诉他了。   “哦……”日野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就是昨天在合宿的地方发生的事情……月森君突然来找到我们,说由衣桑觉得有人总是在暗地里看着她,所以想让我们一起去帮忙解决,结果刚走过去就看到由衣桑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   柚木的目光突然一凝。   感觉到柚木情绪的变化,日野忙补充道:“不过还好月森及时接住了由衣桑,所以由衣桑并没有什么大碍,可是……好像伤到了手,哭得挺厉害的。后来月森君就带她去医务室了,我和土浦还有加地负责把肇事者送到了老师那里……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金泽老师和月森君把由衣桑送回去了吧。”   听完她的话,柚木垂下眼帘,顿了顿,才微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说完他就离开了,等到走出日野等人的视线范围,柚木唇边的笑意倏然消失,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收握成拳。   ……这么重要的事情,连日野、土浦,甚至加地都知道,为什么却不肯告诉他?   “由衣桑,可以请你出来一下吗?”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一个温和悦耳得嗓音压过满室的嘈杂,传入了由衣的耳朵里。由衣抬起头,看着站在班门口那个颇具存在感的身影,有点愣神——他居然有时间来找她?   一直到听到女生群中响起像录音带一样万年不变的梦幻的尖叫声的时候,由衣才反应过来,在全班女生注视下,有些汗颜地走了过去:“怎么了,柚木?”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柚木低头看她,眸光温柔,“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由衣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班上那些两眼冒着幽幽绿光的女生们,后脑勺垂下一颗鸭蛋大的冷汗,硬着头皮点点头:“好吧。”   和柚木一起走到因为下课时间不够去商店买个零食而显得有些冷清的楼梯间,由衣问道:“是什么事情?”   柚木的目光在她手上的手腕上落了落,问道:“由衣桑,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恩?早上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由衣奇怪地说道,“是我自己摔伤的啊。”   她的话音刚落,柚木就收敛了笑意。   由衣突然觉得楼梯间的气氛冷了下去。   好一会儿,柚木才再次开口——   “为什么?”   “什么?”由衣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柚木明黄色的双眸阴沉沉地盯着她。   由衣眨巴了几下眼睛,终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你都已经知道了?”   “是,我都已经知道了。是从普通科教学楼路过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柚木生硬地扯了扯嘴角,说道,“所以呢?如果不是我自己听到,你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这件事情很重要吗?”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这让由衣有些吃惊,她睁大了双眼,浅棕色的眼眸中荡漾着水光,“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又不告诉我呢?”   “因为就算告诉了你也没有用啊。”   “你不告诉我怎么会知道没有用呢?”   他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追问,不如说是在找茬,由衣忍不住皱起了眉,说道:“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啊。”   “为什么你会觉得没有必要?”   又是这种没有营养价值的问话。   再这样下去,这一场谈话只会沦为永无结束之日的死循环。   由衣的情绪不免焦躁起来,她之所以会拿应付父母的借口来应付柚木,是因为她本来就觉得这件事情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她手腕受伤的事情已成定局,就算说出实情,也不过是多一个人忧心而已,所以能瞒一个是一个,哪想柚木这么快就知道了实情,而且看起来还非常介意她对他说谎的事。   ……明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必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而且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向优雅有度的柚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斤斤计较起来。   她是这么想,可柚木不这么想,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算明知道由衣是故意假装生气给他看,他都会忍不住拉下架子去哄她开心,逗她笑一笑,就连她皱一皱眉头他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更别说得知她被人推下楼去伤到了手。但最可气的是她竟然不肯把真实原因告诉他!他以为到了现在,双方已经表明过心迹了,好吧,虽然由衣这个傻姑娘还没有彻底弄明白她自己的心思,但至少他已经可以确定她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了,所以他们两个的关系,多少也应该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了,但直到今天才发现这种想法原来只是他一厢情愿,在这个姑娘的心里,他的排名仍然还只是未知数,否则怎么会说出“为什么要告诉你”、“没有必要告诉你”这样的话呢?   他把她放在心上的第一位,她却不知道把他排到了什么地方去。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变得极度糟糕。   由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句不加思考的话就这么突然脱口而出:“因为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啊!”   柚木的瞳孔猛然一收,他失控地上前一步握住由衣的手臂,怒极反笑:“不关我的事?”   他的手劲很大,痛得由衣“嘶”了一声,她看着他那双不再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宠溺的眼眸,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的话。   但很明显柚木并不需要她的答话,他抓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说出口的话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间挤出来的一样:“你是说你的事情,不关我的事?”   他现在的样子很陌生,但由衣并不是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第一次音乐比赛过后,第一次爆发黑暗面的他。   由衣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她看向柚木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还有失望。   被她这样的目光一刺,柚木的理智瞬间全部回笼,他怔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连忙松开。   因为他握的是左手上臂,由衣右手不便,所以想揉一揉被他抓痛的地方都不行。   柚木见状,抬手似乎是想帮由衣揉一揉,但不知道为何又把手收了回去,半晌,他才说道:“快要上课了,你回去吧。”   说完,他就先行下了楼。   他的声音很低沉,不是平常的谦和优雅,也不是刚才几乎要失控的黑化,只是平静。   平静得让由衣有一种……自己刚才似乎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他的事情。   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他呢?明明她说的都是事实啊。   没有必要告诉他,告诉了他也没用,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她只是……希望少一个人为她担心而已啊……   由衣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通讯录的柚木梓马一栏。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道个歉?   由衣拿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些。   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打电话给他解释一下?   可是看下午那个状况……当面都不能解释清楚,电话里能解释清楚吗?   发着呆的由衣无意识地戳了一下手机屏幕,下一秒她就回过神来,不要命地对着挂断键戳了一通,把那通还没来得及“嘟”的电话扼杀在了摇篮中以后,她一个后仰躺在了床上,顺势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算了,顺其自然吧。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没有人猜到柚木sama一出来就是跟由衣闹矛盾的,所以我才说就算你们猜中了开头也猜不中这结局╮(╯_╰)╭   其实两个人的出发点都是对的,   由衣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手受伤已成定局,就算说出来了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而已,不如不说   柚木却是希望自己能够知道有关由衣的所有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大事还是小事,可这么严重的事情由衣都不愿意跟他讲,让他心里不舒服啦。   ☆、第七十三乐章:   我一定是和“合宿”这两个字八字不合。   或者是合宿的地方的风水和我的气场不合。   烧得晕晕乎乎的由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道。   否则怎么会来合宿的第二天就摔伤了手。   好吧其实可以把摔伤手归于人为因素。   那又怎么会好不容易熬了两个星期,手终于养好了,却在第三个星期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要知道她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真的可以用屈指可数来形容,而烧得挣扎了半天才摸到了放在床头上的手机、打通了电话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怎么还没有来人啊,办事的效率也太低了吧……   还是说她刚才那通电话根本就没有打出去?   或者根本就没有被接通?   由衣动了动手指,想拿过落在枕头边的手机确认自己刚才的电话到底有没有打出去,努力了半天,才颓然地发现动一动手指已经是自己现在的极限。   手机就在枕头边却拿不到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原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手机就在枕头边,我却没有力气把它拿过来。QWQ   怎么办……   如果那通电话真的没有打出去的话,会不会等明天早上金泽纮人他们发现她发烧了的时候,她会不会已经会烧成傻子了?   感觉自己浑身越来越烫的由衣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她才不要变成傻子……   为什么还没有人过来呢……   黑暗中的由衣半睁着眼睛,难受得直想哭,却流不出半点眼泪,让她怀疑自己体内的水分是不是已经被烧干了。   突然,由衣感觉到枕头微微地震动着,枕边也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是她的手机。   可是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拿手机啊……QWQ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如此反复了四五次,由衣还是没能挣扎着拿过手机。   手机不再震动了,由衣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中,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她沉重的喘息声,刚才的挣扎把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体力又消耗了个一干二净,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就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火,烤得她胸口又干又痛。   这么晚了,会是谁给她打电话呢……   等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由衣恍惚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能隐约听到来人焦灼的喊声——   “由衣?由衣!你还好吗?开开门?”   ……   是金泽哥哥啊……   由衣灌满了浆糊的脑子转了转,辨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可是……   可是她现在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过去开门呢?   又等了一会儿,“啪嗒”一声,房间里的灯亮了,紧接着,金泽纮人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出现在由衣扭曲的视野里。   看到躺在床上的由衣那满脸通红的样子,金泽纮人也吓了一跳,他探手摸了摸由衣的额头,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走到一边打了医务室的电话,然后接了一盆冷水拿了一块毛巾端到由衣床前,把毛巾扔到水里浸湿后拧干敷在由衣额头上。   他刚做完这些,电话就响了起来。   金泽纮人看了看终于放心昏睡过去的由衣,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接通了电话——   “喂?恩,是。我已经赶到她房间来了……恩,她发烧了。严重?挺严重的,我看她都烧糊涂了,是强撑着等我来了才敢昏过去的……啊,好,我知道,恩。你不用太担心了,我会守着她的。啊……医生来了,我先挂了。”   “由衣?由衣!”   被强行从昏睡中唤醒的由衣眉头紧皱,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当她看到医生那张让她在两个星期前才许下了“愿我此生不用再看到它”的脸的时候,烦躁的心情让由衣恨不得一拳打上去,但现实是她的手臂现在就像棉花一样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更别说做揍别人一拳这么有挑战性的事情了。   好言好语地劝由衣把药吃了,金泽纮人帮由衣掖了掖被角,就要起身送医生离开。   他才刚站起来,就觉得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只手抓住了,他回过头,由衣正瘪着嘴,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得跟奶猫叫一样的声音听起来又干又哑:“金泽哥哥……”   她话还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可手还是紧紧抓住金泽纮人不放。   她是真的怕了那种无边的黑暗里,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的感觉,所以想都没想就伸出了手,也不知道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   医生见状,表示理解地笑了笑,对金泽纮人颔首示意了以后就离开了。   金泽纮人在由衣床边坐下,安抚性地拍了拍由衣的手背。   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了,由衣才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了,金泽纮人才重新把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而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看到由衣微微蹙起的眉峰,金泽纮人连忙接通了电话,但他怕由衣一下醒了看不到自己会着急,也不敢走到一边,只好压低声音说道:“喂,她现在已经好多了……什么?你来了?你在哪里?还带了医生过来?不用了她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电话那边的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金泽纮人等了一会儿才说道:“是,我是星奏学院的老师金泽纮人,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有很紧急的事情要找我,对,恩,好……”   又过了一会儿,接电话的人换回了本尊,金泽纮人对他说道:“恩,你在门口登记一下就可以进来了,恩,由衣的房间在三楼,房牌号是……”   高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的由衣睡得并不安稳,她迷糊间听到身边的金泽纮人似乎一直在说什么,没过多久,这种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就变成了两个人的对话——   “她还好吗?”   “恩,打了针也吃了药,看起来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受了。”   “那就好。”   “我说你也是,这大半夜的何必跑这一趟。有我在这里,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电话里听起来太严重了,我……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一看她才能安心。”   来人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与担忧,由衣觉得这个声音非常耳熟,耳熟得她似乎能够脱口说出声音主人的名字,可已经完全被睡意侵占了的大脑却半天没有刷新出她想说的那几个字。   一只手在她的额头、脸颊上抚过,最后掖了掖本来就在她下巴下的被子,那微凉的温度让由衣有点舍不得它离开。   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可眼睛却像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连一道缝儿都掀不开。   在由衣床边坐了一会儿,见她的确慢慢睡熟了,来人才站起身,对金泽纮人说道:“既然她没什么大碍了,我就先回去了。”   “咦?你辛辛苦苦跑这一趟……不多呆一会儿?”金泽纮人惊讶地问道。   “不了,”来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看到她没事我就安心了。而且明天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哦……那好吧,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恩……”走到门口的时候,来人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睡姿都没有变换过的由衣,说道,“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过来看她。”   “恩。”   由衣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看了看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的点点阳光,又看了看趴在自己床边睡着的金泽老师,有点茫然。   过了半个小时,昨晚的记忆才渐渐在她脑中清晰起来,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   虽然觉得自己很累,就像是被人逼着跑完了五千米马拉松,但至少力气是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她刚一动,金泽老师就醒了过来,看到由衣挣扎得艰难,他连忙把她扶起来,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好,烧得没那么厉害了,”金泽老师松了一口气,关切地问道,“怎么样由衣,感觉还好吗?”   由衣迟缓地点了点头,说道:“还好。”有气无力的声音却透出了她的疲惫。   她现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巴也没有半点血色,亚麻色的短发更是几乎被汗水湿透了,怎么看也不是“还好”的样子。   “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金泽纮人抽了几张纸递给她,示意她擦擦头上的汗。   由衣乖乖地用纸巾擦了擦额头,指尖在碰到自己那被汗水浸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头发时顿了顿,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算了吧,我想吃点东西。”   上次说好了要跟月森合奏,结果还没来得及一起练习上一次就发生了摔伤手腕的事情,养了一个多星期,好不容易等到医生说她可以开始弹钢琴了,但到底扭伤还没有好彻底,她弹得久了就会觉得手腕隐隐作痛,月森也不敢和她一起练习太久,所以一直到现在,两个人才一起练习过十遍左右。   明天就该演出了,就算他们两个配合得还不错,今天也应该练习练习,找找感觉。   可不能因为发烧这种无聊的事情就影响演出的质量。   “那你想吃什么?医生说你应该吃清淡一点的东西。”金泽老师问道。   “那就喝粥好了。”   “好吧,”金泽老师说着,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买回来,你乖乖呆着不要乱跑。”   临到出门了,他还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嘱咐了一句:“把毯子披上!”   “啪嗒”一声,房门关上了。   由衣掀开被子下床,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进了浴室——她待会儿是要出门的,但是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以现在这种糟糕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如果金泽纮人留在这里的话,一定不会允许她干发着低烧还洗澡洗头这么作死的事情的,所以……她只好想办法支开他,先斩后奏了。   虽然头还晕晕的,但为了避免被金泽纮人抓个现行,由衣还是动作麻利地洗完了头洗完了澡,但只是去买个早餐的时间,绝对不够她吹完湿漉漉的头发,再回到床上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金泽纮人开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由衣把吹风机插头□□插座。   金泽纮人:“……”   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蛋和还在滴水的头发,金泽纮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前“嘭”的一声把早餐放在桌子上,问道:“花泽由衣,你知道什么叫不作死就不会死吗?”   由衣悻悻地拿着吹风机,不知道自己是吹头发好,还是不吹头发好。   “你想洗澡洗头你跟我说啊,你还发着烧,就一个人去洗澡洗头,要是洗到一半晕倒了,我又半天都没回来,你要怎么办?”金泽纮人气急败坏地说道,随手拿了一张干净的毛巾扔到由衣头上,胡乱擦了一通,直到她的头发不再滴水了,才吩咐她,“回床上去。”   自知有错的由衣哼都不敢哼一声,很自觉地回到了床上,还特别老实地团了团被子,把自己从肩膀到脚底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副“你看我这么乖就不要再骂我了”的样子。   看她这副乖巧的模样,金泽纮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肚子责备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只好认命地打开电吹风,帮她吹干了头发。   ☆、第七十四乐章:   吃了早饭又吃了药,由衣才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想要去找月森练习练习明天要合奏的曲子的想法。   金泽纮人冷着脸晾了她半晌,终是敌不过她故意眨巴眼睛装可怜,而且他协理合宿事务的职责也不允许他一整天守着一个生病的学生,见由衣除了额头还有点发烫以外其他地方都没什么问题了,他也就只好把由衣送到了月森那里,临走前还特地叮嘱了她一句:“练习一遍就要休息一会儿,多喝水,要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话就马上回房间躺着。”   对于这些嘱咐,由衣当然是全盘皆收,连连点头。   深知她对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性格,金泽纮人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转头对月森说:“月森你给我看着她,绝对不允许她强撑着练习。”   月森点头道:“恩,我有分寸的。”   得到了月森的保证,金泽纮人总算放心地离开了。   等月森把金泽纮人送出去后再回过身来的时候,由衣已经兴致勃勃地在钢琴前坐下了,连曲谱都已经放好了。   看了看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月森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由衣桑,你真的还好吗?”   由衣试了试音,头也不抬地说:“放心吧。”   听她这么说,月森也不再追问,而是走到谱架前,做好准备。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忙活了一整天的柚木总算找到了歇口气的间隙,他看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日程表——到他必须去处理下一件事情之前,他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的空闲时间。   他当即回房换了一身衣服,拿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经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后,柚木来到了合宿别墅的门外,可能是他昨晚的半夜拜访给人的印象太深,所以他刚一露面,保安室的人就把他认出来了,也就没有再叫他打电话给金泽纮人确认,直接登记了就放行了。   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挺多,其中不少女生看到柚木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停下来,和朋友交头接耳一番,但也有一些人并不被他完美的外形所吸引,只顾着自己的话题,而从他们的议论中,柚木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说起来明天就要举行汇演了,你知道有哪些人会参加吗?”   “哦,好像有藤女的宫路的小提琴独奏、天音的浅井的钢琴独奏……对了,据说星奏的月森莲会和花泽由衣合奏一曲……”   “恩?花泽由衣?是不是那个无论比赛大小,都撑死只能拿到第二名的……”   “对。但是她好像跟传闻中不太一样啊……我听说她刚来合宿的那一天就露了一手,钢琴班的两位导师就对她赞不绝口呢。”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第二天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伤到了手,所以到现在为止没有再演奏过。”   “伤到了手?!那她明天还能演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以她的水平要配上月森莲,可能还有点困难。”   “说的也是……”   “啊!说到她摔伤了手,我曾经听人提起过,她似乎是被人推下楼的。”   “有这回事?!”   ……   柚木没有再听下去,而是随便拦下一个人问了练习室在哪里,就朝着练习室的方向过去了。   他很了解由衣的性格,这个姑娘因为手腕受伤所以这段时间应该没怎么和月森一起练习过,而明天就要演出了,那她今天即使病得再严重,也会强撑着病体为明天的演出做准备。   所以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是在练习室。   而且……是和月森在一起。   想到这里,柚木的眸光阴沉了几分。   当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练习室里举止亲昵的两人时,柚木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瞬间就跌到了谷底,自上次在楼梯间和由衣不欢而散以来就一点一滴积攒在胸腔里的烦躁情绪在此刻骤然膨胀了数倍,撑得他浑身都不舒服,交织翻滚的情绪和失控蔓延的怒火急需一个突破口。   就算他知道月森会摸着由衣的额头皱着眉一脸关切地问话是因为由衣在练习的时候表现出了不适,就算他知道由衣在回答月森的问话的时候会笑得眉眼弯弯的是因为她就是那种谁对我好我就会对他更好的性格,但是……   “月森前辈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吧。虽然大家都说他不好亲近什么的,但是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明明知道我这样,还会主动请他的母亲帮忙指点我,我也很感激他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   “那你喜欢他吗?”   “当然喜欢!但是我好像又觉得……”由衣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我对月森前辈的喜欢和对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去英国前夕,在高贵优雅的法国餐厅里,他曾经问她:“对于月森……你是怎么想的?”   她给出了以上的回答。   如果不是熟知由衣的性格,他会怀疑眼前的女孩说出这样的答案是为了欲擒故纵,但正是因为了解由衣的性格,他才能确信,这个聪慧的姑娘已经抓住了她对他的感情和对月森的感情之间那一丁点细微的差别,但她还没弄清楚这点差别到底是给他的,还是给月森。   当时的他对这个问题也不敢肯定。   所以在法国餐厅,他闭眼假装没有看到她眼中的茫然和焦灼,对她说出:“对不起由衣,我不能为了你留下来。”   所以在机场里,他狠心无视她眼中的脆弱和泪光,挣脱她的手,对她说出:“我要走了,由衣。”   是为了强迫她,下一个决断。   而现在,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却仍然没有看清楚。   他不由得焦躁起来,眉头紧皱。   够了吧?   都已经给了她这么长的时间了。   既然她还是看不清楚……   那就让他来帮她看清楚好了。   看到练习室里的月森退回自己的位置,两个人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柚木抬手解开衬衣最上面两颗原本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抬步往练习室里走去。从他身边路过的女生仍然会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但因为他冰冷的眼神和周身上下不善的气息,这次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搭话。   走到练习室门外,他很敷衍地在门上敲了敲,随即他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由衣和月森似乎正好刚练习完了一遍,正凑在一起讨论刚才合作得不够完美的地方。   看着他俩拿着同一张乐谱、指尖只差一点点就要相触在一起的手,柚木身侧握成了拳状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 咯咯”声。   听到敲门声的月森看了一眼还皱眉盯着乐谱、完全不被外界环境所打扰的由衣一眼,转头往门口看去。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寒光凛冽的眼睛。   月森平时虽然表现得和大家并不熟稔,但不管是对土浦、火原、柚木、志水还是冬海、日野、由衣都有一番他自己的看法。在他眼里,柚木梓马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音乐方面的造诣很高,无论是从演奏的技巧还是水平上来说,都是一个值得一较高下的对手;生活上呢,性格温和,为人可靠,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处理任何事情都显得游刃有余,脸上总是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他的情绪分毫,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仔细想想,自己平时对这位学长还是尊敬有加的,并无什么冒犯之处。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像生来就自带着一张温和笑脸的柚木学长,此时却是面无表情的,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尖锐的敌意。   他在仇视自己。   尽管并不知道柚木对自己的仇视是从何而来,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觉性,他松开捏着曲谱一角的手,站直了身子,没有说话,却寸步不让地和柚木对视着。   感觉到月森的抵抗,柚木眯了眯眼睛,缓缓露出一个冷得刺骨的笑容,他是花道世家的三子,贵族式的倨傲与生俱来,又从小受到祖母大人的耳濡目染,对柚木老夫人那身凌厉迫人的气势没学到十成也学到了八成。以前为了塑造自己完美王子的形象,他都是把自己锋利的一面妥善地收敛起来,但此时此刻,为了震慑面前这个潜在的情敌,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锋芒毕露的一面展现出来,使得整个练习室的气氛仿佛都凝滞了。   仍然处于茫然状态的月森皱起了眉,眼中的疑惑与不解之色更深。   练习室里的空气沉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死一般沉寂的练习室里终于冒出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打破了这满室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抑——   “我知道这里应该怎么做了,月森前辈!”某个神经粗得堪比钢筋的姑娘在灵光一闪之后大叫出声,脱离了自己世界的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练习室里诡异的气氛,“月森前辈?”   由衣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站姿挺拔,腰背绷得笔直的月森,又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去——   “柚木?”由衣惊讶地叫道,“你怎么来了?”   月森前辈。   柚木。   两个亲疏不同的称呼让柚木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他的目光和缓下来,浑身尖利如刀的气息也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衣桑,”他斜靠在门上,轻笑着说道,“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说,可以请你出来一下吗?”   与他轻柔的声音和温和的笑容相反,他黄玉色的双眸深不见底,喜怒难辨。   由衣不疑有他,点头道:“好。”   说着,她就往门口走去。   在从月森身边路过的时候,由衣突然觉得手腕一紧,她就迈不动脚了。   她回头疑惑地看着月森。   月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拦下由衣,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柚木学长今天看起来好像很危险,所以不能让她这么随便地跟他离开。   注意到月森的小动作,柚木的眼底有冷光一闪而过,他正准备开口,却被由衣抢先了——   “放心吧月森前辈,我只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刚才那个地方我已经想好我们应该怎么配合了,所以明天的演出不会有问题的。”   由衣只当他是害怕她去得久了会耽误两人本来就为数不多的配合练习。   月森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柚木学长一直都是一个温和有礼人,今天可能是心情不太好,才会有那么反常的举动,而按照他近来对由衣一向呵护有加的表现,他就算有什么烦心事也不会发作在由衣身上吧?   这么想着,他松开了由衣的手,看着由衣走过去,对柚木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飞快地说了一堆话,然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   “咔”的一声轻响,房门在月森眼前合上,他隐约觉得自己心里有点不舒服。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呢?他说不出来,想了想,他还是把小提琴重新架在肩上,独自练习了起来。   ☆、第七十五乐章:   和柚木一起走到后园,由衣再迟钝也能发现柚木今天的不对劲儿——虽然她不是一个不说话会死星人,但和柚木走在一起还一路无话的情况……这还是第一次。   想到这里,由衣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停下脚步问道:“那个,柚木……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柚木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柚木尝试着动了动嘴角,在感觉到面部肌肉在痉挛的时候他放弃了伪装出一副温和笑容的样子,而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反正她,已经连他最黑暗的模样都见过了。   看他表情这么严肃,由衣眼中的担忧更深了,她轻声问道:“柚木,你要是……”   她话还没说到一半,柚木就朝她逼近了一步,干脆利落地答道:“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心情不太好?   那为什么摆出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由衣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她觉得今天的柚木……突然变得捉摸不透了起来。   柚木再次上前半步,直到由衣纤瘦高挑的身形完全笼罩在了他投下的阴影中,他才不再迫近,而是解答了她的疑惑:“我今天不是心情不太好,而是……心情非常不好。”   终于搞清楚了他忽然这么奇怪的原因,由衣忙巴巴地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你不是知道的吗?”柚木微微低头,看着由衣那双清澈见底的浅棕色眼眸——以前他总觉得,不管自己的心情多烦躁,不管自己的身体多疲惫,只要能听一听她的声音,看一看她无忧无虑的双眼,他就会觉得烦躁和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可是现在……   看着她这双不谙尘事,似乎永远也看不懂他对她的心的眼睛,他只觉得自己身心上的疲惫和烦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   他不知道自己要哪年哪月才能等到这个姑娘开窍。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这个姑娘开窍。   一直等待却得不到回应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从小到大,他对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成竹在胸,他有足够的把握和自信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唯有这一件……   他第一次尝到不确定的滋味。   尽管他已经确定了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但是……在这个姑娘看清她自己的心意之前,他总有一种她随时都可能跑掉的感觉呢。   他讨厌这样的滋味,讨厌这样的感觉。   他想要的话,就一定会是他的。   就算是不折手段,也必须是他的。   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你不是知道的吗?   由衣眨巴了几下眼睛,说起来自从上次两个人在楼梯间里不欢而散以后,他们就没有说过话了……等等,这么说来她和他还在冷战啊,怎么就乖乖跟他出来了?   ……难道柚木指的是这一件事情?   可是……   由衣看着柚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又觉得他说的应该不是这件事情,那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由衣老实地摇摇头。   “不知道的话,难道你就不会猜吗?”柚木侧了侧身子,修长的手指勾起她鬓边一缕短发,趣味十足地把玩。   余光瞥到他闲适的动作,由衣的心中升起几分不安,她微微皱起了眉,看向柚木的眼神也发生了些许变化:“是柚木老夫人?”   “不是。”柚木很遗憾地摇摇头。   “是事情太多?”   “不是。”   “身体不舒服?”   “也不是。”   ……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由衣眉宇间的褶皱加深,语气也变得浮躁起来:“那是什么?”   “这么快就不耐烦了?”柚木轻笑了一声,他放开了由衣那一缕无辜的发丝,改为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为什么,你就不肯对我有多一点的耐心呢?明明每次你伤心失落的时候,我都会在一边陪着你开导你啊。为什么你就不肯拿我对你的好脾气好耐性的千分之一来对待我呢?明明一听说你发烧了,哪怕是半夜三更,我都特地赶过来了一趟,只是为了看你一眼呢。”   “你是说……”原来她昨晚迷糊间打通的电话是柚木的?   “是的呢,我一听电话里的由衣好像很不舒服,就马上给金泽老师打了电话,然后自己也赶了过来。”   听他这么说,由衣的语气不由得又软和了下来,说道:“我只是……明明是你自己可以告诉我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我自己猜呢?”   “因为我想知道……由衣,你能告诉我,现在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位置吗?”柚木一手按在由衣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由衣的呼吸一滞,双眼一下瞪大了许多。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由衣……我希望你现在能够给我答复。”柚木低头,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   一阵微风吹过,后园里枝繁叶茂的植物发出“簌簌”的轻响。   两人间的沉寂沉寂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由衣才避开柚木的眼睛,挣脱他的桎梏,艰难地说道“抱歉,柚木。月森前辈还在等我回去练习,我先……”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慌乱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并不是她还想吊柚木的胃口,只是一来最近她一直把全副心思用在合宿的事情上面可,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二来就是上次在楼梯间的不欢而散,让她暂时还不愿意去思考这件事情。   而且就连柚木自己,自从英国回来以后,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情,所以她就暂时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   毕竟她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以钢琴为主体,她一时还无法适应一方面要考虑怎样改善自己的演奏,一方面还要考虑男女之间的感情这种让人头痛的事情。   所以现在柚木问她要答案,她怎么拿得出来?但要是她直接说她还没有想过的话——毫无疑问柚木会生气啊!   她只有选择逃避。   但柚木却不肯让她如愿,她才刚走出去两步,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还没来得及挣扎,就眼前一花,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拖得她后退了几步,随后背上一凉,靠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面。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柚木按在了墙上,而且正好是墙角的位置,他的身体和抵在墙上的左手封死了她所有逃脱的可能性,更别说他的右手还紧紧扣着她左手手腕。   由衣抬头想要叫他放开他,却被他沉得可以拧出水来的脸色吓到了。   柚木抵在墙上的手慢慢地收握成拳,看向由衣的双眼中阴云密布,他恼怒地说道:“月森月森月森!除了他你还会说什么?上次也是如此,我问你,月森到底有哪里好?”   他的怒火来得太没有道理,由衣顿时就傻了,但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很快就明白了……   难道这才是他今天如此反常的真正原因?   是因为他看到她在和月森前辈练习合奏,他吃醋了?   所以才这么抽风?   想通了的由衣气不打一处来,她气得冷笑了一声,说道:“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介意月森前辈的事情?我和他明明……”   “不要说他的名字,由衣,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柚木脱口而出的低喊中带着某种压抑的危机。   但由衣觉得她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否则她今天就别想从他手里逃脱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了以后,才说道:“柚木,你听我说,我和月森学长……”   “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吗!”   话音未落,由衣就觉得他抓着自己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疼得闷哼了一声,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她就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双唇,把她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由衣看着柚木近在咫尺的俊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由衣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在偏头躲避他的同时抬手去推他,但她这点力气怎么比得上盛怒之下的柚木?更何况她练了一下午的琴,右手手腕又有点隐隐作痛,让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所以不仅没能挣开他,反而激得他一手紧紧地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开,另一只手环住她纤瘦的腰身微微用力,她整个人都被他揽入了怀里。   鼻翼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手上缠绕着她顺滑柔软的发丝,怀中是她温软如玉的身体……当这一切属于少女的美好都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柚木梓马的感官中的时候,他那越发焦躁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   理智重回柚木的大脑,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   几乎是脸贴脸地看着由衣那双瞪得快要脱眶、充满了恼怒和失望的眼眸,柚木也破天荒地怔愣了一瞬。   他不是一个容易失控的人,与此相反,他一直以自己的自控力为傲,只要他想,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出他的真实想法,哪怕是阅人无数的祖母大人也不能。他也不是无聊的肥皂剧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站在喜欢的人面前就局促得连手脚怎么放都不知道,尽管这的的确确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一个女孩,但自小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都让他有把握在这一场恋爱中占据主导地位。   ……   他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但事实却证明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不仅没有在这一场恋爱中占据主导地位,反而更像是心甘情愿地被这个女孩牵着鼻子走,她不开心,他挖空心思逗她开心,她不高兴,他想尽办法哄她开心,而现在在她面前……就连他引以为傲的自控能力好像都离他而去了。   他知道现在由衣对月森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但难保月森对由衣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而且他和由衣之间还存在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如果没有意外,他高中毕业就要去美国那边上学了,到时候他们两个之间还会出现更多的分歧,也难保在他离开之后,由衣对月森的喜欢不会转变成那种喜欢。   他不喜欢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他喜欢的,就应该牢牢地把握在他手心中才是。   让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他,让她的心里只装得下他,让她的脑子只能想着他,哪怕是说出口的名字……也只能是他的。   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体里就流淌着柚木老夫人霸道专.制的血液,而他从本性上来说也是一个掠夺性极强的人,所以即使他一再告诉自己要慢慢来,要小心一点,不要吓到他,但在盛怒之下失去控制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遵循自己最原始的渴望,强吻了她。   他是满足了,却……   吓到了她。   ☆、第七十六乐章:   怀里温软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气狠了,亦或是两者都有,就算她平时表现得再胆大无畏,她骨子里还是那个进个鬼屋都差点被吓哭了的小姑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也清楚,如果就这样松开她让她跑掉,他们之间,他努力了这么久才让两个人亲密起来的关系,很有可能会回到原点,甚至更加糟糕。   他不能就此放她离开。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   他应该……让她感觉到,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的,真挚的情意。   想到这里,柚木稍稍放松了一些扣着由衣后脑勺的手,用一种不容抗拒又不至于像刚才那样弄疼她的力道扶着她,他整个人往后退开了一点点,随即侧了侧头,挺拔的鼻梁与她的鼻尖相错,紧贴着她的鼻翼,亲吻她的动作也放温柔了许多,他微微弯下腰背,搂着她的手轻轻用力,把她并不算娇小的身体完全拢在怀里,然后在她变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闭上双眼,轻柔满足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沉浸在一个永远不愿意醒来的美梦中。   大概女孩子天生对这方面比较敏感,即便由衣没有经验,也能从他轻抚着自己脊背的温柔动作和他骤然变得温和缱绻的气息中抓住他情绪的微妙变化。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楚什么叫对一个男生的喜欢,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有怎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刚刚柚木质疑她和月森有什么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觉是愤怒和不可思议,可能还有一点点委屈;而当这个更倾向于发泄和宣誓主权的吻落在她唇上的时候,她也只觉得羞辱和难以接受;可是现在,这个吻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呵护备至,又让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心上的某一根弦,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呸!   她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下。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什么的,她才不是那么没有节操的人呢!   她的骨气呢?她的骨气去哪里了?她的骨气快回来好让她可以一巴掌把这个魂淡扇到火星上去啊!!   可是……   感觉到唇上羽毛一样温软的触感,想到他要不是真的喜欢自己,怎么可能会介意她和月森在一起,她就觉得自己心里那簇火苗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最后冒出一缕青烟,彻底被扑灭了。   好吧,她就是一个没骨气的人,她就是一个笨蛋,她认了。QWQ   直到感觉她绷得紧紧的肩背完全放松了下来,柚木才放心地松开了她。   温热的气息倏然远离,由衣还一副愣愣的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   一阵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阵阵令人舒爽的凉意,也成功给由衣几近沸腾的大脑降了温,她后知后觉地低呼一声,抬起微凉的双手紧贴在控制不住地发着烫的脸颊上,片刻过后又觉得这样的降温方法好像不太有效,改为双手齐上,拼命地往自己脸上扇着风。   饶有兴味地看了她这有趣的反应一会儿,柚木才再次上前一步,右手小臂撑在由衣身后的墙壁上,重新把她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低头靠近她。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由衣见他这样,以为他还想再来一次,连忙伸手想要推开他,但伸出去的手却被他握在了手心里,而他低下来的头也只是轻轻地抵在她的额头上。   “由衣。”   他用轻得恍若叹息的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他,在看到他一脸无奈和疲惫的表情时,她怔了怔。   “由衣,我真的很累。”柚木的头又往下低了一点,似乎是想靠在她的肩膀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这么做。   他温热的呼吸轻拂在由衣耳边,从来都温和优雅的声音里第一次充满了沉重的倦怠感,听得由衣的心忍不住软了软,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却也没急着要离开。   “不是因为家里的事务太繁重,也不是每日的奔波太辛劳。”他叹息了一声,忽然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深深地注视着由衣浅棕色的双眸,似乎想从这双清可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到她的心里去,“让我觉得累的……是你啊,由衣。”   由衣怔了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有时候我真的挺后悔的……后悔鼓励你,找到了重拾钢琴的道路。因为在这之前,你多少还会考虑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而在这之后……你眼睛里脑子里心里……满满的全是钢琴,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我。”柚木颇是哀怨地说道。   听着他语气中若有若无的埋怨,由衣的后脑勺垂下了一颗名为“心虚”的冷汗——因为她最近,的确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们之间的事情……   “这也是我今天会如此失控的原因,就算我明明知道你和月森之间没有什么……由衣你知道吗,你真的让我很没有安全感。钢琴、演奏技巧、和月森的合奏……似乎在你心中的每一件事情都比我们之间的事情重要,钢琴导师、合奏伙伴甚至街边的卖艺人……在你眼中每一个人都比我重要……”   由衣看着他温柔俊美得脸,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你说你没有安全感?”   与她平静的表情不相符的是,她说出口的话给人的感觉非常生硬,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柚木愣了愣。   由衣却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径自说下去:“你说我没有给你安全感……那你就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吗?你现在只是推迟了出国而已,毕业近在眼前,说不定你哪一天就离开了,从那以后我们就要相隔十个小时的时差,我的白天是你的夜晚,我的夜晚是你的白天,甚至连打一通电话都很艰难;你迄今为止对我发过三次火,有两次都关于月森学长,为什么你总是怀疑我和月森学长之间有什么?你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因为你太喜欢我,但这都只是你为你的自私和独占欲找的借口而已。如果你不打消这种荒谬的念头,就算我们勉强在一起,等你日后出国了,怀疑的种子就会在你心里扎根、发芽,在无数个日夜的猜测和脑补中成长得枝繁叶茂,最后变成我们不欢而散的根本原因。如果你不打消这种荒谬的念头,就算我为了你而疏远月森学长,你也会转而怀疑其他人,火原学长、志水同学、土浦学长甚至是金泽老师,难道我要为了你放弃我所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吗?柚木,我们现在还没有在一起,你就已经这个样子了,那你要我怎么放心跟你在一起?”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柚木听得脸色有点发白。   看着他有些失神的双眼,由衣抿了抿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匆匆道:“我明白你想要的是那种把事物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但是柚木,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人,不是一件物品,我应该属于我自己。如果这些问题不解决,我觉得……我们还是不适合在一起。”   说完,她就绕开柚木离开了。   随着合奏的圆满结束,本次合宿也进入了尾声。   是夜,微凉的夜风吹入古朴典雅的房间,掀起盘腿坐在门边那人如丝绸一样柔顺的发丝,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浴衣,腰背挺得笔直,手上还拿着一个类似于名单的东西。   “哗啦”一声轻响,纸门被移开,穿着黑色小洋装的柚木雅走进来,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梓马哥哥。”   柚木的目光从名单上移到小雅身上,微微一笑:“啊,小雅。今天玩儿得开心吗?”   “开心啊。”小雅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梓马哥哥,听说你明天要代替爸爸和静马哥哥出席一个派对,是去工作吗?”   “恩,是啊。”   小雅走到柚木身后,猛地扑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问道:“你在看什么?”   “明天我得去跟他们打招呼的人的名单。”柚木轻轻晃了晃手上单薄的名单。   “是哦,辛苦你了哦,梓马哥哥。”小雅撒娇地摇了摇柚木的脖子。   柚木失笑,抬手揉了揉小雅的发顶,轻声道:“哪有,这是应该的。”   “啊对了,”小雅突然松开手,一步一跳地绕到柚木面前,换上了一副八卦的表情,“我好像很久没有问过由衣姐姐的事情了。她最近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柚木不着痕迹地避开小雅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的双眼,重新低头去看那张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都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单,神色却有几分恍惚,“她前不久参加了一次合宿,两天前才结束。”   “哦~”小雅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那你跟由衣姐姐现在……发展还顺利吗?”   你跟由衣姐姐现在……发展还顺利吗?   柚木捏着名单的手指僵硬了一些。   “柚木,我们现在还没有在一起,你就已经这个样子了,那你要我怎么放心跟你在一起?”   想起那天由衣说过的话,柚木不由得摇了摇头:“就那样吧。”   看到柚木脸上流露出的无奈之色,小雅心中暗叫一声糟糕,顿时不敢再追问下去,想了想,她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哥哥,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那个朋友拍的广告。”   “你是说火原?”   “对啊,就是火原学长!在我们学校也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呢。广告里的小号曲子也是他自己吹的吧?好厉害!”   柚木顿了顿,点头笑道:“是啊,的确……很厉害。”   ……   一直聊到侍女小桃来提醒小雅就寝时间到了,小雅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鼓着腮帮磨磨蹭蹭的不肯离开。   柚木好笑地把她送到门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说道:“好了,小雅听话,快回去睡了。否则祖母大人会不高兴的。”   “……那好吧。”垂头丧气地走出去几步,小雅忽然又转过身来问道,“梓马哥哥,明天出席派对……你的女伴定下来了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带我去吗?正好明天休息日啊!”   “真是对不起小雅,已经定下来了。”柚木笑着说。   “这样啊……”小雅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有撒娇非要哥哥带自己去,“是谁?我认识吗?”   “你当然认识。是……”   ☆、第七十七乐章: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一身裸色系带小礼服的由衣挽着父亲的手臂在三五成群的人群中穿梭,时常还需要对停下脚步与父亲交谈的人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不到二十分钟,由衣就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   他们父女俩是提前了十多分钟到的,尽管如此,到场的人也已经不少了。   这是由柚木家族所经营的企业所举办的派对,虽然只是一个企业性派对,但就凭着柚木家族的名号,它的影响力也是非常惊人的,所以几乎这个地方所有的知名企业家都特地出席了。   花泽隆山虽然没有音乐方面的天赋,但在“本地知名企业家”排行榜中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他收到请柬并不奇怪。   而作为花泽家的独女,就算由衣决定日后走音乐这一条道路,一定的应酬能力还是必不可少的,正好今天这个派对的举办时间与由衣母亲的例行美容时间相冲,花泽隆山就干脆把由衣带过来了,当然,这是咨询过由衣意愿的。   由衣当然不喜欢这种应酬,但一来她明白自己应该具备一定的应酬能力,二来她总不忍心父亲一个人出席派对,三来她这一段时间一直处于心烦意乱状态,自上次和月森一起合奏以后她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弹钢琴。   ……确切的说,是自从上次和柚木分别以后她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弹钢琴。   这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每次一碰到钢琴,柚木那日说过的话就会无法控制地在耳边回响——   “有时候我真的挺后悔的……后悔鼓励你,找到了重拾钢琴的道路。因为在这之前,你多少还会考虑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而在这之后……你眼睛里脑子里心里……满满的全是钢琴,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我。”   “呼——”   把脸转到一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由衣再一次扫视了热热闹闹的会场一圈。   四来……是她这几天在学校里都没有见到过柚木,想着这次派对是他们家族举办的,也许有可能碰上一面。   她自己也不清楚如果真的和他碰上了有什么话能说,按照她的设想,应该是两人沉默的对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错身而过——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上次那些话说得有点过分了,柚木会生气是应该的。   毕竟,她也承认自己重拾钢琴以来,就一门心思扑在了钢琴上,确实再也没有考虑过两人之间的事情,不仅如此,还把他对自己的包容和理解当做了把他的心思和期待抛之脑后理所当然的理由。   有错在先的人是她   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才会说那些指责他的话。   所以……就算不知道能说什么,她还是想……见他一面。   正在与人交谈的花泽隆山听到由衣这一声明显的叹息,不明缘由的他以为由衣是厌烦了这种枯燥的交际,想到她是第一次参与这些活动,花泽隆山对此表示理解,他给了与自己交谈的人一个歉意的眼神,转头对由衣说:“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就到那边餐饮区休息休息吧,有吃的有喝的,时间也就会变得好打发起来。”   由衣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花泽隆山的手指方向看过去——会场的西南角摆放着一张铺着天鹅绒桌布的超长餐桌,上面摆满了各式饮料和点心,甚至还有三四个五层高的蛋糕。   想到自己心不在焉的状态的确不适合和花泽隆山一起面见工作伙伴,由衣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地对父亲面前的中年男子笑了一下,有礼貌地从他们身边退开了。   “令爱真是一位懂礼貌的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尚不到十六岁。”   ……   从餐饮区取了一杯橙汁喝了一口,冰凉带着些酸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胃里,由衣才觉得自己焦躁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她端着剩下的大半杯橙汁靠在墙壁上,低头发了一会儿呆才又抬起头来,冷不丁一个绿得十分青春娇嫩的脑袋闯入了由衣的眼帘,她盯着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跟在一个身材高挑,头发微卷的男子身边僵硬地应付着他人应酬的男子,使劲儿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觉得自己眼花了才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   一连眨了三下,由衣才重新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个让自己如此惊讶的身影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火原学长?   他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火原前辈的家庭就是一般的普通家庭吧?   月森前辈出现在这里都比火原前辈出现在这里合理啊。   由衣随手把橙汁放回餐桌上,带着这个疑问,她走向背对自己的火原和树。   由衣伸手在火原的肩上拍了拍,在他转头过来的时候说道:“火原前辈,晚上好。”   回头看到进入这个会场以来见到的第一张熟悉的脸,火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惊喜地叫道:“花泽桑?晚上好。”   从拦下的侍应生手上的托盘里取出一杯饮料递给额角带着薄汗的火原,看着他局促地接过去,由衣忍不住抿唇一笑,问道:“火原学长怎么会在这里?还穿得……”由衣故意上下打量他一番,促狭道,“还穿得这么正式?”   火原的脸果然就泛起了红晕,他往旁边退开一步,露出那个背对着这边和别人说这话的卷发男人,挠挠后脑勺,说道:“那个,我是跟藤堂先生一起来的……”   “藤堂先生?”由衣眨巴了下眼睛,问道。   “呃……就是渡部导演那支广告的……投资方。”   “渡部导演?”电视电影去死去死星人花泽由衣茫然了片刻,想起这几天学院里被女生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恍然大悟道,“就是同学们说的……火原前辈拍的那支广告的导演?就是那个什么‘跟音乐谈一场恋爱吧’吗?”   提到那条羞涩的广告台词,火原就想到自己那天在场记的提醒下想起的那个人,登时脸色更红,他局促地用双手抱着杯子,似乎不这样就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点头道:“对,就是那支广告的导演……”   看着自己明明没有调侃他,脸色就红得快要滴血的火原,由衣新奇地“咦”了一声,围着他转了一圈,打趣道:“我什么都没说……火原前辈你的脸怎么就红得跟涂满了辣椒油一样了?难不成是拍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有趣的事情?没、没、没没没……什么都没有发生。”火原摆着手后退了两步,那过分夸张的肢体语言怎么看怎么可疑。   “哦?真的吗?”由衣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真……”   还好这个时候,终于结束了谈话的卷发男人转身看到身高体长的火原被一个纤细高挑的女生逼得步步后退的场景,□□话来解救了火原于水火中——   “嗯?火原,这位是?”   如聆天籁的火原松了口气,忙不迭介绍道:“那个,由衣桑,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藤堂先生。藤堂先生,这位是我的学妹,花泽由衣。”   “花泽由衣?”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藤堂先生沉吟片刻,说道,“花泽这个姓氏倒十分耳熟,令尊是……”   “家父花泽隆山。”由衣对他行了一礼。   “原来是花泽校长的千金。既然是火原的学妹,那……”藤堂先生暧昧的目光在由衣火原二人之间打了个转,说道,“那你们就自己去玩儿一会儿吧。”   “诶?这样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那边人还没到齐。到齐了我会叫人来找你的。”   既然藤堂先生都这么说了,火原就放心的和由衣一起离开了。   来到由衣刚刚呆过的角落,由衣另取了一杯橙汁,有模有样地跟火原碰了一下杯,说道:“因为最近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女同学们讨论火原学长那支广告的声音,所以我也特地去找来看了看,没想到火原前辈还有当演员的天赋呢。”   “哪有,那个只是巧合而已啦……”   “火原前辈是怎么想到要去拍广告的呢?”   “啊,这个啊……”火原和树不禁回想起来——   晚饭时间,母亲一边给家人夹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和树,你能帮妈妈一个忙吗?”   “好啊。什么事情?”完全没想到自己老妈竟然会坑自己的火原和树老老实实地跳进了自己老妈设下得语言陷阱中。   母亲窃笑了一下,说道:“是这样的,我朋友是广告导演,他现在在找一个会吹小号或者是色士风(注)的十几岁男生来拍摄一支广告,然后他正好想到你是念星奏的音乐科,就打电话来问我你学的是什么……”   “等,等等!广告……?”火原惊得筷子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连声拒绝道,“拜托,想也知道我没有办法的啦,妈妈!”   “你放心,虽然是广告,不过他们的重点在于录音,所以会拍的也只有你的手跟乐器而已,不会拍到你的脸的!因为他们打算请其他艺人入镜。”   “我不行的啦!”火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样的机会很棒不是吗?和树!爸爸也很支持你哦。”一旁的父亲唯恐天下不乱地来添了一把火。   “你看吧,连爸爸都这么说。”   “爸,怎么你也这么说!”   “而且我也经常受到对方的照顾~拜托啦和树!”   “可是妈妈……”   “好伤心,明明和树刚刚已经答应妈妈了呢。就去试一试嘛~好不好?”   “……好,好吧。那……就试试吧。”   听完,由衣不由得失笑道:“这么说来……火原前辈其实是被自己的妈妈坑了?”   “可不是吗?”火原苦着脸说道。   “那不是说只拍你的手和乐器,然后安排别的艺人入镜吗?那怎么又变成是你拍的广告了呢?”   “我本来是去试音,结果……结果藤堂先生说我很符合广告所需形象,然后……然后我就被拉去化妆了。”   花泽由衣:“……”   由衣默默地从蛋糕上取了一直燃着的蜡烛递给火原:“火原学长,难为你了。”   火原和树:“……”   火原默默地接过,勉强道:“谢谢。”   开心的话题【?】说完了,两人之间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看着人越来越多的会场,由衣渐渐收了笑容,声音也低落了许多:“对了,火原前辈,你们现在……在填升学志愿了对吧?”   “嗯。”火原点了点头。   “那火原学长的打算是什么呢?”   “我打算考音大。”   “这么说火原学长是决定继续走音乐这一条路了吗?”   “嗯,是啊。唯有小号是我这辈子不想放弃的东西呢。”   “这样啊……不过火原学长现在要考音大似乎还有些困难吧?”   被由衣如此不委婉的说法囧了一下,火原坦率地说道:“的确如此。”   “没关系,现在努力还是来得及的,”由衣对他笑了笑,鼓励道,“火原前辈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哈哈,谢谢。”火原这声“谢谢”可说得比刚才真心实意多了。   “那……”由衣低下头踌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问道,“你知道,柚木是怎么打算的吗?”   “柚木?”火原微微拔高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讶异,“由衣桑你也不知道吗?”   由衣的身子僵了僵,缓缓摇了摇头。   “是吗……”火原的声音低了下来,说道,“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嗯?”由衣疑惑地看向他,“你这几天都没有跟他说过话吗?”   “嗯……其实我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除了上课的时候,平时也很难碰上面。”   “很长一段时间?你是指……”由衣挑了挑眉。   “是啊,就是从,你们合宿之前开始,我就……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   “其实有些时候我真的挺想跟他谈一谈的,可是我又……我又很害怕,我害怕就算谈了我们两个的关系还是回不到从前,也害怕……是我自己太小题大做了,要是这只是我想太多了,他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火原苦恼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由衣喃喃道。   “由衣桑和柚木……也发生了什么吗?我本来以为你会知道他的打算,还想来问你来着……”火原抓了抓头发,说道。   由衣想了想,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我这几天我都没有碰到他,所以还没来得及问他,想先问问你。”   火原“哦”了一声,见由衣没有再接话,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想到自己跟由衣也聊了好一会儿了,他担心自己站的角落太偏藤堂先生派来找他的人找不到,便抬头往人群中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还真让他凭着身高优势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无比眼熟的身影。   “柚木……日野?!”   ☆、第七十八乐章(上):   柚木和日野进入会场的时候,派对已经开始了快二十分钟了。   “我们来得这么晚,真的没问题吗?”看着满会场的上层名流,日野担忧地问道。   “没关系,毕竟只是柚木家族的旁支举办的派对,我们家肯有人出席就已经算给面子了,迟到一些不算失礼。”柚木不甚在意地说道。   挽着柚木的手从一个个打扮端正靓丽的人身边走过,日野小声地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派对,这里的人可真是多啊。”   “虽然是旁支,但也是我们家族所经营的企业的派对。因为我的父亲跟兄长没有办法出席,所以就由我代替。为了扩大业务,我得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寒暄寒暄什么的。”柚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人群中扫过,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着,最后竟轻轻笑出了声,“真是的,没什么事比这更麻烦的了。”   听他的解释听得满脸黑线的日野翻了个白眼,问道:“请问……为什么你要带我来呢?在你心中,最佳女伴应该是由衣桑不是吗?”   柚木闻言,居高临下地用眼角斜睨了她一眼,说道:“因为……来出席这种不习惯的场合,唯有看到你惊慌失措的脸,才会让我感到开心不是吗?”   日野:“……”   魂淡!我的作用就是给你消愁解闷吗!   日野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至于为什么不带由衣来……”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一整天都没什么明显情绪的脸流露出三分淡淡的笑意和七分暖暖的温情,“她的性格不会喜欢这种应酬的。”   日野:“……”   尼玛,现在你的温柔体贴都要分对象了吗柚木前辈?   为免自己被这个腹黑气死,日野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对了,柚木学长,火原学长……现在还真红呢!学校里大家都在讨论他的广告的事情。”   “的确。”   “可是为什么火原学长会去拍广告呢?”   “最近……我跟火原几乎都没有说到什么话……所以那件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咦?”日野的脚步顿住,疑惑地看向柚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们明明……一直都是无话不谈得好朋友不是吗?”   “不,没什么。”柚木冷冷地回答道,“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可是……”   “香、香穗?柚木……?”   日野话才刚开了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她转过头去,看到那个急急忙忙从人群中穿到自己面前的人:“火原学长?”   与此同时,柚木也看到了那个跟在火原身上的女孩,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黄玉色的眼眸里透出符合这个颜色的暖意:“由衣。”   看着一身笔挺西装的柚木和一身抹胸拼接小礼裙的日野,由衣也表示很惊讶。   “日野?真的是你?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这里?”火原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们的台词吧,火原学长?”日野好笑地说道。   “诶?我,我是被广告的投资商带来的,白天我们一起接受了采访之后就跟着过来了,听说这个派对好像是投资方主办的。香穗子你呢?”   “啊……我吗?我是跟柚木学长一起来的,这个派对的主办方似乎是柚木学长的亲戚……”   听到日野这么说,火原才不得不把僵硬的目光挪到柚木的脸上。   “嗨,火原。”柚木笑眯眯地说。   “啊,柚,柚木……”跟柚木比起来,火原的表现差太远了。   火原自己对此也表示很懊恼,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开始不停地找话来说:“啊,真是吓了我一跳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日野也是,日野好像以前……从来不曾参加过派对之类的对吧。说的也是呢,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还真叫人紧张……”   完全插不上话的由衣、柚木、日野:“……”   看到他们三个写满了圆滚滚的省略号的脸,火原的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最后颓然地闭了嘴。   还好凝滞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藤堂先生派来找他的人终于出现了——   “和树,终于找到你了。”   “啊,渡部先生。”火原回头看了一眼,歉意地说道,“那个,对不起,我要走了。”   “是广告的工作人员吗?”日野好奇地问道。   “对啊。”   “那火原你就赶快过去吧。”柚木善解人意地说道。   “好……先失陪了。”火原说着,就转身离开。   果然他还是做不到像柚木这样若无其事。   所以没有去跟柚木谈什么的……其实是对的吧。   他一边走,一边想道。   再次落单的由衣看看面前成双成对的日野和柚木,又看看走路都变得同手同脚的火原,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火原,还是该回去找自己的父亲。   看看满头问号的由衣,柚木忽然就找到了一个把日野塞给火原的理由,他扬声叫道:“火原。”   已经走出七八步的火原生生刹住脚,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纠结得难以用言语形容:“什么事?”   被他的怪模样惊到了,柚木顿了顿,才说道:“火原,有兴趣……交换女伴吗?”   “哈?”火原露出茫然之色。   “正好日野也对你拍广告得这件事很感兴趣,对吗,日野?”柚木低头问道。   日野权衡了一番,觉得自己与其在柚木这个腹黑身边作他消愁解闷的乐子,不如跟火原一起去逍遥快活【……】。   于是她点点头,抽出放在柚木臂弯里的手,走过去挽着火原。   然后……   然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   话说……   交换女伴……   不用过问她们的意愿吗?   由衣呆呆愣愣地看着日野和火原消失的方向。   柚木两步走到由衣身前,欣赏了她傻得可爱的表情一会儿,才敲了敲她的额头,说道:“别发呆了,走吧。”   被柚木拉着不自觉地往前走着,由衣此时的心情只能用一句非常出名,从中国出名到了日本的台词来形容——“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新人胜旧人了,叫人家牛夫人”!   由衣抬手扶额,深感男人不可靠。   火原学长,好歹咱们也单独相处了那么久,没有男女之情也该有革命友情啊,你怎么能因为身边有了个日野学姐,就问都没有问一声地抛下了我一个人呢?   “由衣,你怎么会在这里?”   特属于柚木的、温和优雅的嗓音把某个深陷于自怨自艾中不可自拔的姑娘唤醒了。   “我妈妈今天要做美容,所以就我陪我爸爸过来了。”由衣撇着嘴说道,“早知道这么无聊,我就不应该来的。”   柚木轻笑一声说道:“我也觉得你应该不喜欢出席这类场合。”   由衣斜眼看了他一眼,口气凉凉地问道:“所以你就邀请日野学姐当你的女伴?”   听出她的不满,柚木的双眼顿时弯成两道暖意融融的新月,他侧头看她,促狭道:“怎么?吃醋了?”   “你想太多了。”由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他。   尽管没得到姑娘的好脸色,柚木还是好脾气地解释道:“其实我会邀请日野做我的女伴……是因为火原也在这里。”   “咦?”由衣眸光一转,问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火原学长会出席?”   “我有提前拿到这次派对出席人名单。”   “那这跟你带日野学姐出席有什么关系?”   “我看火原最近情绪挺低落的……应该是因为音乐比赛结束了,光明正大接近日野的机会就变少了,更何况日野那边还有土浦和加地……”   “等等,打住!”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由衣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问道:“你你你你说你以为……火原学长最近情绪低落的原因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接触日野学姐了?”   “嗯?”柚木一脸无辜地回望由衣,“不然呢?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由衣:“……”   “你是说……火原这一段时间情绪低落的原因,是觉得我和他疏远了?”柚木低垂着眼睑,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是啊……而且我也觉得,以前你们在学校里的时候,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但是现在……”由衣注意着他的脸色,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以前都是别人找他打听你的事情,现在……他反而要来找我打听你的事情,这样的话,他有落差感也不奇怪吧……”   “可是即使是好朋友,也没有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对方吧。”柚木把脸转到一边,声音淡淡的,“而且……就算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也不会起任何作用啊。”   看着他玉雕一样温润白皙的侧面,由衣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没有朋友。”   听到她这么无厘头的话,柚木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   “很多时候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身边的女同学连上个厕所都要约好两个人一起去上,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小秘密,在甜品店分享一块蛋糕,聊一些没有任何内涵的话题就能消磨一下午……我一度认为做这些事其实是在浪费时间,但是后来……我知道是我想错了。其实交朋友什么的,并不是为了在困难的时候他能够帮到你什么的,而是为了在困难的时候……他能够陪伴你。很多时候朋友之间的抱怨,并不是为了对方能够给你一个解决事情的方法,而是希望得到对方的安慰和鼓励,甚至连安慰和鼓励都可以没有,只是把一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儿来的东西发泄出来而已。就像你所说,你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也不会起任何作用,但是火原学长想让你知道的是——‘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还是能扮演好的’。”   柚木看着一脸认真的由衣,眸光微动。   ☆、第七十八乐章(下):   “我以前有烦心事,就喜欢说给我的钢琴听,但很多安慰,是连钢琴都不能给我的,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的,其实是一个鲜活的倾听者,只记得自己渐渐地就不爱跟钢琴说这些糟心的事情了,实在觉得心里闷得慌的时候,就躲在被子里哭一哭……这种感觉真的很寂寞。到了现在……我的身边有了一些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我却不敢跟他们讲,害怕他们觉得我怎么破事儿这么多……我觉得,火原学长想问却不好意思来问的心情,和我想说却不好意思说的心情是差不多的,所以我能理解他。朋友都是相互的嘛,只有你把他放在心上,他才会把你放在心上,如果你因为一些事情冷落了他,他以后也可能因为一些事情冷落你,然后两人就这样慢慢从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变得见面都会觉得尴尬,然后变成普通朋友,最后形同陌路……呃,我的意思是,一个值得说真心话的朋友是很难得的,一些你觉得不重要的事情在他眼里或许就是重要的,所以即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有必要和对方说一说,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因为你不知道哪一件小事就成为了你们之间决裂的关键,而哪一件小事又成为了你们的关系更加牢固的原因,你就当是为了……为了以后不后悔。”   劝人并不是由衣强项,所以当她说完这乱七八糟的一大通后眼巴巴地看着柚木的时候,心情不是不忐忑的。   对上她闪烁着不安光芒的浅棕色眼眸,柚木微微一笑,也不管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低头在由衣额头上亲了亲,低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派对会场的西南角,火原刚向众人介绍了日野的身份,广告投资商藤堂先生就从背后拍了拍火原的肩膀,笑容满面地问道:“不知道你今天玩儿得开心吗,火原?”   “藤堂先生,非常感谢您这次的邀请,我玩儿得很开心。”火原连忙对他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   想到刚才日野的说法,火原忍不住问道:“请问……您该不会就是柚木的亲戚吧?”   “咦?”藤堂先生挑了挑眉,回答道,“是啊。对了!我记得你也是星奏学院的学生对吧?我刚刚看到你跟梓马在一起,就想说你们可能是朋友。”   “是的,我们是同学。”   “原来你们是同学啊。他很优秀对吧?他年纪虽轻,可是却很稳重。今天甚至还代表他的父亲,代表本家来出席这个派对。”   “是啊,”火原很高兴地接口道,“在学校他也是这样呢,又会念书,长笛又吹得很好,而且很受欢迎,很多人都非常崇拜他呢。”   “是这样啊。不过……”藤堂先生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不过梓马还真是绕了一段原路才又绕回来了呢。就将来想,他这样特地进音乐科就读,对他而言根本没什么帮助,毕竟他还有许多其他领域的东西要学……火原?”   绕远路?   火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在藤堂先生眼里,柚木进音乐科,学习音乐,是在……绕远路?   火原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收握成拳。   他怎么能认同这样的说法……   他绝对不能承认这样的说法!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火原抬起头来,说道:“不对……”   “咦?”   虽然他并不清楚柚木家的事情,和他本人的状况,可是……   “他根本就没有绕远路……”   “柚木的演奏非常地出色,”火原露出一个灿若春光的笑脸,坚定无比地说道,“我很喜欢柚木的音乐。”   “柚木的演奏非常地出色,我很喜欢柚木的音乐。”   由衣和柚木刚走到火原这边,就听到了火原用宣誓一般的口吻说出的这句话。   由衣用手肘捅了捅柚木的胳膊,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对他挤了挤眉毛。   柚木露出一丝妥协的笑容,走上去,伸手搭上感觉自己说了一些不经大脑的话而正手足无措地道着歉的火原的肩膀。   “怎么了,绫人哥?”柚木笑着问道。   “诶?柚木?”火原有些慌乱地说,“不,没什么,我好像说了一些失礼的话……”   柚木的手在火原肩上轻轻拍了拍。   刚刚还显得十分焦躁的火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看着两人的互动,藤堂先生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他是你的朋友。”   “是的。”柚木用同样捉摸不透的语气说道,“他是我引以为豪的朋友。”   那一瞬间,由衣从火原和树的脸上看到了春暖花开。   空荡寂静的走廊上,火原很没形象地靠着一根廊柱坐在地面上,而一旁的柚木正把一杯水递给他:“来。你现在有冷静一些了吗?”   “嗯……谢啦,柚木。”火原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水杯,“可是……你把由衣桑一个人丢在里面真的没关系吗?”   “哪里是她一个人了?不是还有日野吗?”柚木摇了摇手指,说道,“而且要求我过来跟你谈一谈的人也是她啊。”   “……”想到自己跟由衣说过的那些话,火原难免觉得有点囧,抱着水杯点头道,“哦……”   “其实关于我的出路,我也没有正式决定……”   “嗯。”   “可是毕竟总得考虑一下将来的事……”   “对啊。”   “家里那些事情我也不能不管……”   “的确……”   “不过……”柚木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拨回身后,笑道,“不过我很高兴知道你在担心我,火原。”   火原一怔。   “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可以直接来问我,觉得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啊,火原。”   火原收紧抱着水杯的手,咧嘴一笑:“好。”   看到他笑了,柚木心头也松了一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你笑了我也就安心了。”   “诶?”   “你几乎可以说是这次派对的主要来宾啊!怎么可以一直摆着一张苦瓜脸面对大家呢?”柚木打趣道。   “柚木你……该不会是知道我要来……”   “对,所以我才带她来的。”柚木往旁边退开了半步。   看着那个苗条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近,一头标志性的红发被一朵浅粉色的蝴蝶结服帖地束在脑后,火原恍然道:“你说带她来是指……香穗子?”   “是啊,因为火原……你不是很想见到她吗?”柚木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说道。   等到日野走近了,柚木伸手揉了揉火原在发蜡作用下比平时乖顺许多的头发,说了一句“那么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吧”就离开了。   “咦?柚木学长你要走了啊?”看着迎面而来的柚木,日野惊讶地问道。   “我还要去跟大家打个招呼,火原就交给你了。”   “啊……好。”   绕过走廊的拐角,一个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玩着珍珠手链的姑娘立刻站直了身子,她看向他的双眸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她问道:“怎么样,和火原学长冰释前嫌了吗?”   “冰释前嫌?”柚木挑了挑眉,伸手牵住她的手,悠闲地说道,“既无前嫌,何须冰释?”   这个人又在装了!   由衣任由他拖着自己走,偷偷对他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哪知这人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问道:“花泽由衣,你在做什么?”   一根指头还扳着下眼皮的由衣赶忙放下手,还做贼心虚地把手背到了背后去,强自若无其事道:“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柚木弯唇一笑,没有拆穿她。   重回会场,柚木侧头询问她的意愿:“跟我一起去见一见柚木家的生意伙伴?”   闻言,由衣怔愣了片刻,随即涨红了一张白皙的小脸,恼道:“你家的生意伙伴,我去见什么见!时候不早了,我该去找我爸爸了。”   说完她就挣开柚木的手,两步跑进了人群里。   看着她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几跳几跳就看不见人影了,柚木也没有去追,而是调转方向,往左边走了几步,与一个中年男子攀谈起来。   虽然回到了花泽隆山身边,但由衣一直在思考柚木说的那句话的深意,心不在焉之下,原本漫长的派对也变得没那么难熬起来。   “跟我一起去见一见柚木家的生意伙伴?”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到底是她想太多了,还是……就是她想的那样呢?   派对快要结束的时候,一直在会场里忽东忽西的柚木突然就出现在了由衣和花泽隆山面前。   “花泽校长,我有些事情想跟由衣桑单独谈一谈。”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花泽隆山没有道理拒绝。   弃车步行,柚木和由衣并肩走在宁静祥和的街道上,两旁的路灯投下莹白的灯光,深蓝色的天宇上难得地可以看到点点璀璨的星光,就像是一颗颗散落在天鹅绒上的名贵钻石。   一阵微风吹过,穿着十分单薄的由衣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下一秒,一件尚带暖意的西装外套就落在了她肩膀上。   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由衣转头看了柚木一眼,恰好撞进他看向自己的眼中,两人都顿了顿,随即同时开口道——   “柚木……”   “由衣……”   一不小心就心有灵犀了的两人:“……”   看着由衣把囧字挂在脸上的表情,柚木忍不住笑了两声,说道:“女士优先,你先说吧。”   由衣也懒得推辞,直接说道:“其实我就只是想说……对不起那天对你发脾气了,的确你要考虑的事情比我多太多,你的一言一行关系着整个柚木家族,我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而我的答案,也不可能因为你为我更改了某些决定而有所变化,所以……做你自己想做的选择吧,柚木。可是你要我跟月森前辈或者其他的异性保持距离的话……这一点恐怕做不到了,因为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啊,但是我会尽量注意自己的言行……嗯,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以后。”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由衣。”柚木对她笑了笑,转头看着夜幕下平静深邃的海面,缓缓说道,“其实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你那天并没有说错什么,是我自己太急躁了,什么都没有解决,就迫切地希望你给我一个答案,因为你所说的那些,的确是我们之间不能忽视的问题。至于前几次向你发火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自己太……怎么说,疑神疑鬼?小肚鸡肠?总之你和月森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有什么不妥,以后也不必为了顾及我的感受而刻意跟他们保持距离什么的,这样你会觉得难受的不是吗?我也会尽量改掉这个缺点……所以,对不起,逼得你很辛苦吧?”   由衣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说道:“也说不上辛苦啦……”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由衣?”柚木转回头来,垂眸看着由衣在路灯的笼罩下越发白皙的脸庞,微微一笑,“等我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再谈这事,好不好?”   由衣盯着他写满了认真的双眸看了一会儿,第一次主动伸手牵住他的手,笑得十分娇俏:“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七十九乐章:   秋日晴空下的港口,蔚蓝的海水荡漾着粼粼波光,一艘巨大的货轮停泊在码头,工人们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每一个人都希望能够尽快把最后这一点货物装完,然后拿了工钱到便利店里买上一罐冰冻啤酒,猛地灌上一大口,缓解这一身从天不亮起就忙碌到现在的疲惫。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围栏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懒洋洋地倚在围栏上,绿油油的短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越显生机勃勃,另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制服,站姿笔挺,望向天海交接处的双眼中透着淡漠和疏离,海蓝色的头发似乎是在眼前这一片汪洋大海中浸染而成的。   伴着发动机的高速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响彻海面,停落在岸边休憩的海鸥们受到了惊吓,纷纷振翅而飞。   在这杂乱的扑腾声中,海蓝色头发的男生收回目光,看着那个依着围栏的男生说道:“我要去留学了,就在今年年底。”   放学铃响,身着黑白制服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校门。   “哇,好漂亮的女孩子!”   “而且还有司机哦!”   “看校服应该是中学生吧?”   ……   听到男生们的议论,和加地一起一边谈论着之前自己和土浦的合奏一边走出学校的日野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倚在门柱上的女孩子穿着规整的蓝白二色校服,巧克力色的卷发甜美得几乎要腻死人。   居然是熟人。   “小雅!”日野叫了她一声,转身向她走去。   冷不丁被叫到的小雅愣了愣,转头看过来,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笑容,站直身子说道:“日野学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那个,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跟我哥哥约好一起去买东西,不过他好像有点急事所以会稍微晚到一点。”小雅叹了口气,说道。   “那真是太过分了,居然让这么可爱的妹妹在这里等,真是一个坏哥哥。”日野撇嘴道。   听她这么说,小雅忍不住笑出了声。   “咦?怎么了?”日野疑惑道。   “没什么……只是在我身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哥哥,让我觉得蛮新奇的。”   “啊!”日野顿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猪脑袋”,居然在别人妹妹面前说哥哥的坏话,她今天肯定是出门忘了带智商,“对,对不起……”   “不,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真的……”小雅忙摆手解释道,“真的只是觉得很难得……”   还好此时加地很有眼色地□□话来帮两人解了围:“这位可爱的小姐是?”   “啊,加地,对不起。柚木学长你认识吧,这是他的妹妹小雅。”日野连忙介绍道。   “非常抱歉现在才跟你打招呼,我叫柚木雅。请问你……该不会是,日野学姐的男朋友吧?!”小雅双眼一亮,双手轻击,好奇地问道。   “才,才不是呢!我们只不过是一起回家而已!”日野牌番茄紧张得话都说得不太清楚。   “怎么可能!我跟日野没有在交往,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加地牌红椒头顶都快冒出烟来了。   “不是吗?”小雅遗憾地追问道。   “当然不是!”两人齐声道。   “既然如此,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儿呢?我们先去逛街,之后再找我哥哥会和就好了。”小雅开心地说道。   日野、加地:“……”   小雅你的既然如此是从何而来的?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吗?   “就这样决定好吗,日野学姐?”小雅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bilingbiling”光芒。   被这么梦幻的眼神煞到的日野和加地浑身僵硬地点头同意了。   小雅抿唇一笑,上前正要挽住日野的手臂,却看到了一个自己来之前最想看到的人,她单手拢在嘴边,一边挥手一边喊道:“由衣姐姐!”   低头专心走路的由衣听到有人叫自己,抬起头来,看到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日野、加地、小雅三人。   由衣提了提书包带,加紧脚步走过去,先是向日野和加地打了招呼,随即问道:“小雅?你怎么过来了?”   “哥哥答应了今天陪我去买东西,可是好像临时有点事,就狠心地抛下我一个人了。”小雅顺势挽住由衣的胳膊,语气不自觉的亲昵了许多,说出口的话也透着几分娇嗔。   “这样啊,那他就真的太狠心了,小雅这么可爱,万一被心怀不轨的人拐走了怎么办?”最近小日子过得十分顺遂的由衣很好心情地跟小雅开起了玩笑,“等他来了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批评他。”   “我可不敢批评他。”小雅嘀咕道。   “为什么?我看他对你也不凶啊。”由衣挑眉奇道。   “是不凶啊,但我也不敢批评他。”小雅吐了吐舌头。   “那好吧,那待会儿就我来批评他好了。”   成功一句话哄得小雅笑逐颜开了以后,由衣才转头问日野:“那现在呢?你们打算去做什么?”   “小雅希望我们陪她一起逛街,然后再和柚木学长会和。”日野答道。   “由衣姐姐也一起来好不好?哥哥见到由衣姐姐一定会很开心的。”小雅趁机摇了摇由衣的手。   由衣的脸色红了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说道:“好吧,正好晚上没什么事情。”   “那真是太好了!”   足足五层的百货商场,小雅乐此不疲地试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兴致勃勃地跑上跑下,由衣三人任劳任怨地跟着她上下奔波,帮她出谋划策,只因为她说本来柚木今天是陪她来选她的生日礼物的。   拉着由衣的手走上电梯,表现一直非常活泼的小雅周身那股积极向上的气息忽的就散开了,她看了看两级台阶开外的日野和加地,声音低了许多:“呐,由衣姐姐……我哥哥这段时间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由衣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除了变得经常看不到他人影以外……”   “其实,由衣姐姐,梓马哥哥他……”   “好漂亮的蛋糕!”   “味道也很好!”   “我以前都不知道有这家店诶!”   坐在一家甜品店里,听着日野三人惊喜的声音,由衣轻轻弯了弯嘴角,耳边却仿佛又响起了小雅刚才说过的话——   “梓马哥哥专注于音乐这件事,我们家的人要求他最多只能持续到高中毕业。虽然哥哥也答应了,不过那很有可能是因为这是祖母大人说的,让他无法反驳……所以我想说,他该不会是为了家里在忍耐,或者是在勉强自己……”   “每次看到梓马哥哥,我都很担心……”   “哗啦”一声,挂在甜品店门上的铃铛响了。   小雅立刻站起身来叫道:“哥哥!”   “真抱歉,小雅,我来迟了。”柚木十分歉意地说道。   “我没关系,反正有由衣姐姐、日野学姐还有加地陪着我。”小雅善解人意地说道。   “这样啊,谢谢你了,日野,加地,还有……”他转眼看着正捧着一杯原味奶茶的由衣,目光和软,“还有由衣,辛苦了。”   “没什么。”由衣一边喝奶茶,一边含糊地说道。   柚木来了以后,小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扫荡活动,她拉开试衣间的帘子,对着柚木转了一圈,喜滋滋地问道:“哥哥,这件如何?”   “很可爱哦,小雅。”这句话是柚木对今天小雅试穿的所有衣服的通用评价。   “不过在刚刚那家店看到的靴子我也挺喜欢的,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既然喜欢,那两个都买下来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其它的呢?该选哪一件呢?”   “这件如何?”   “啊,真漂亮!”   ……   于是,不到一个小时,柚木手上肩上就多出了七八个购物袋。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任性的扫购,日野因为“家里有没有钱”这个问题跟加地纠结了起来。   看着柚木从始至终都挂着微笑的侧脸,由衣却想起了小雅的话——   “他该不会是为了家里在忍耐,或者是勉强自己……”   由衣蹙起了眉头。   “由衣,由衣?”   “啊?”回过神来的由衣看着不知何时走到自己面前的柚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是走累了吗?”   “没有,刚刚只是有点走神了。”由衣摇了摇头。   等看清楚柚木这全身挂满了购物袋的圣诞树造型时,由衣一个没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柚,柚木,你真应该到试衣镜那边去照一照你现在的样子是有多么的……滑稽。”   柚木无奈地侧了侧头,示意她看那边还在不知疲倦地试着衣服的小雅,道:“这就是女孩子的天性,会逛街,只要能放任她们买,她们可以买上一整天都不觉得累。”   “那可不一定,我就不喜欢逛街。”由衣挑衅地说道。   “这说明我有福气,以后我的脚可以少受点罪了。”柚木笑得十分促狭。   一个不小心就又被调戏了的由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他。   “不过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柚木耷拉着肩膀说道。   “怎么了?”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那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好了。”由衣伸出手去。   “不用你拎,我已经打电话叫司机上来拿了。我就放在这里,你负责看着就好。”柚木避开她的手,把购物袋整齐地放在她脚边。   “那好吧,你快去吧。”   等了不到五分钟,柚木家的司机就上来把购物袋全都拿走了,这时由衣才发现日野也不见了人影。   “加地学长,日野学姐呢?”由衣问道。   “去洗手间了。”   “哦。”由衣点点头。   又等了一会儿,连小雅都走过来问日野和柚木去了哪里的时候,由衣才觉得他俩这个洗手间,去得也未免太久了。   “算了,我过去看看好了。”   尽管知道这事说出来有点失礼,但由衣还是决定这么去做,她没有管小雅和加地的回答,径自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刚走过那个拐角,由衣就看到了柚木和日野,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站得很近,似乎只要一低头,柚木就能吻上日野的发顶,日野的左手还紧紧地抓着柚木的衣袖。   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亲昵得有些过分的姿势。   由衣突然就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两个人终于动了。   柚木挣开了日野的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很讨厌。”   闻言,日野不怒反笑,说道:“是啊,我很让人讨厌,又很不自量力。”   然后……   然后从由衣的角度,可以看到柚木微微上扬的嘴角。   由衣的双眼猛地瞪大了一圈,随即……   随即她像是脱力一样耷拉下了肩膀。   看着柚木和日野一起走过来,小雅笑着迎上去,却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她不死心地踮起脚往两人身后看了看。   柚木走过来,看她仍然探头探脑像是在找什么的样子,不由得疑惑地问道:“小雅,你在看什么?”   小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由衣姐姐呢?”   “由衣?她去哪里了?”柚木表示更困惑了。   “她来洗手间找你们了啊,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小雅奇道。   由衣一个人走回了家,她觉得鼻头有点酸,眼眶也热热的。   她知道自己这是想哭。   她不喜欢哭,却害怕自己会像上次在机场那样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她赶紧逃回家了。   是的,逃。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更不想……   让他看到自己哭。   ☆、第八十乐章:   次日午休时间,由衣躲进了金泽纮人的办公室,为什么要用躲这个字,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昨天不告而别以后,今天会有人来找她,而不管来的是日野还是柚木……她都不想见。   随便扒拉了两口午饭,由衣兴致缺缺地把饭盒推到了一边。   看她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苦着一张脸,又不好好吃饭,金泽不由得放下文件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不高兴。”由衣闷闷地说。   听她这么一说,金泽反而来了兴致,追问道:“为什么不高兴?”   “我看到柚木和日野很亲密地站在一起。”由衣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饭盒里的饭菜。   “怎么说?”   “昨天我、日野学姐、加地学长还有柚木陪小雅逛街,逛到一半日野学姐和柚木不见了,等了半天他俩都没回来,我就去找,然后……然后就看到日野学姐抓着柚木的衣袖,两人很亲密的站在洗手间外面,两人还说了两句话,然后……就相视一笑了。”回想起那一幕,由衣还觉得自己心里塞塞的。   “这个……”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睛,金泽纮人也无从判断她所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只得小心斟酌言辞,“该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看错?!”由衣登时就怒了,站起身来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声音也拔高了许多,“日野学姐差点就扑在柚木怀里了,我眼睛长后脑勺了才会看错!”   看她情绪这么激烈,金泽的后脑勺垂下鸭蛋大一颗冷汗,连声道:“由衣你先……淡定,对,淡定!”   由衣也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重新坐下,端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复又放下杯子,仍是气呼呼地说道:“好吧,我淡定。”   见她这样,金泽纮人才安心坐下,劝道:“我说你也别想太多了,柚木对你怎么样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反而是你自己,一直拖着人家不肯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现在又因为柚木跟日野站得近了一点生闷气。遇事要想得全面一点嘛,你说日野抓着柚木的衣袖,说不定是日野突然头有点晕顺手把柚木当扶手用了用呢?你说他们两个姿势很亲密,说不定是日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躲进洗手间发泄了一番出来的时候正巧被柚木看到了所以安慰她一下呢?”   “真是你说的那样就好了,”由衣的两腮还是鼓鼓的,“柚木那样的人,才不会随随便便去安慰别人呢。”   “为什么这么说?柚木安慰你的次数还少吗?”金泽挑眉道。   “那是因为……”由衣话说到一般,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哦?是因为什么?”金泽纮人笑弯了眼睛。   “是因为……”由衣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好啦,说不出来就不用说了,”金泽纮人摆摆手,大发慈悲放过了她,随即单手撑着下巴问道,“我说由衣,你这是吃醋了?”   “吃醋?”由衣一脸呆萌地看着金泽纮人。   “我看你啊,就是被柚木宠坏了,宠得你连吃醋的滋味都没尝到过。”金泽纮人伸手在由衣额头上戳了戳,“柚木以前在学校露面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前呼后拥,身边围满了各式各样漂亮的女孩子。可是你看现在呢?你话都没说一句,人家就自动让身边的莺莺燕燕们退散了。”   “这关我什么事啊……”由衣嘀咕道,声音倒是细如蚊蚋,随后又皱着眉问道,“你说我这是吃醋了?”   “你说你看到柚木和日野站得近了心里就不舒服,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   “那要不我现在去另找一个女生让她接近柚木,你再确定确定自己的心思?”   “还是算了吧!”由衣斩钉截铁地说道。   金泽窃笑一声。   由衣暗恼。   “我说由衣,你这是吃醋了?”   “你说你看到柚木和日野站得近了心里就不舒服,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吃醋啊……   心不在焉地瞟了被英语老师写得满满当当的黑板一眼,由衣转头,透过玻璃窗看着挂满了泛黄叶片的树枝和布满红霞的天空。   下课铃响,由衣收拾了书包往外走去,刚走上讲台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圈儿的人,而且全是女孩子,她抬头往外望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鸢尾花一样颜色的发顶。   柚木?   由衣眼珠子一转,调头朝后门走去,走出后门的时候,她还特地转头看了一眼——女孩子们都围得结结实实的,应该看不到她。   这么想着,她蹑手蹑脚地往前迈出一步。   “由衣,我可是特地来找你的,你怎么能狠心对我视而不见?”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劈得由衣愣在了原地。   半晌,由衣才回过头,那边的女生们已经分出了一条道,那人长身玉立地站在女生的包围圈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却看得由衣火从心底起。   由衣冷哼一声,把书包甩到身后,大步往前走去。   柚木见状,忙笑着对女生们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大家赶快回家吧”,就抬腿往由衣离开的方向追去。   ……   追是追上了,可人家当他不存在,怎么办?急,在线等!   柚木跟在她身后,虽然对她昨天不告而别的原因有一定的猜测,但鉴于她这一点就炸的爆竹脾气,柚木决定还是等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再跟她谈。   因为正是晚饭时间,街上的行人比较少,柚木瞧准机会捉住由衣的胳膊,把她拽进了一条小巷。   由衣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拖了进去,还把她吓了一跳,顿时就恼了,用力甩开他的手,气道:“你做什么!”   她用的劲儿不小,柚木被她甩得后退了半步,无奈道:“由衣,我有话想跟你说。”   “有话你不会好好说啊,干什么动手动脚的?”由衣抱手侧身,一副“我懒得用正眼看你”的表情。   “你昨天怎么不说一声就一个人离开了?”   “你管我啊?”由衣语气生硬地回答道。   “……”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由衣不耐烦地说,“没有我就走了。”   “等等!”柚木伸手握住她的手。   “叫你不要动手动脚了!”由衣又挣了挣,这次却没有挣脱,她用另一只手去掰柚木的手,说道,“你快放开我!”   她这么无理取闹的样子让柚木也有些着恼了,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但还知道控制着不弄疼她,低声道:“由衣!”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由衣撇了撇嘴,渐渐停止了挣扎。   她顺从了,柚木心头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也消散了,他温和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由衣……昨天,你是不是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由衣怪声怪气地说道,“我可没看到你和日野学姐很亲密地站在一起,日野学姐的一只手还拽着你的衣袖!”   柚木:“……”   柚木单手摁了摁自己的额角,解释道:“我跟日野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可什么都没想。”由衣把眼珠子转到一边去,故意不看他。   “还嘴硬?看你,嘴巴上都能挂油瓶儿了。”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柚木就觉得好笑——实在太像一只赌气的小青蛙了。   “你笑什么笑,”听出他言辞中的笑意,由衣更恼了,跺脚道,“你给我严肃点儿!”   “好好好严肃,我严肃。”柚木端正了脸色,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听我说,不可以插话。等听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生我的气?”   由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才用施恩的语气说道:“你说吧。”   “我那天和日野……”   陪女孩子逛街绝壁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之一,所以从洗手间出来的柚木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靠在墙上,打算休息一下。   正巧这时日野也出来了,看到站在外面的柚木,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道:“柚木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过来休息一下,因为她好像还想买。”柚木吐了一口气,说道。   “啊,你是说小雅啊。”日野拎着包包走到柚木前面去,笑着说道,“啊,对了,前几天我跟土浦很难得地又在一起表演了哦,真的非常有意思呢。可以的话,下次柚木学长也一起来吧。”   柚木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道:“土浦也真是辛苦,要勉强自己配合你,他反而会更累不是吗?”   “你这么说……或许也没错,不过慢慢地,我应该能追上他……”   “追上他?”柚木讥诮地说道,“最近感觉你好像很认真地在练习。”   “是……”   柚木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日野的眼睛,嘲讽道:“你该不会以为还来得及吧?你认为能跟他们有相等的水准吗?想得真是太美了。”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算不上宽,刚刚日野又走到了柚木身前,等他再站直身体,低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得几乎面贴面了。   “我,我没有像说自己能跟他们有相同的水准,只不过……”日野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姿势有什么不妥,而是低头避开柚木的目光,说道,“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努力,因为拉小提琴真的让我很开心。只是这样……而已。”   “有些事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用的。”柚木漫不经心地再次给她兜头泼下一盆凉水。   “为什么……”日野的声音有些发抖。   柚木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她这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跟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淡漠地翘了翘嘴角,就要转身离开。   可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的衣袖被抓住了——是日野,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柚木皱了皱眉。   就在此时,日野微微带着哭腔的话也说出了口:“你为什么要说这种事情才刚开始就打算要放弃的话呢?是因为你在某个地方就已经是放弃状态了……你不要这么想啊柚木学长,没有什么事情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没用的,而我……也是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   看着她突然之间雨过天晴的笑脸,柚木眼前突然闪过了第二次音乐比赛结束后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站在台阶下的少女回眸一笑,柔软的亚麻色发丝在空气中划出动人的弧线,浅棕色的双眼清可见底,明媚的笑脸宛如午后晴空,银铃般的声音在他心间溅起阵阵涟漪——   “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而不是一味听从他们的摆布,我要做什么事应该由我自己决定,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他没由来地一阵怔愣,也忘了第一时间甩开日野的手。   半晌,柚木才淡淡地说道:“你真的很讨厌。”   闻言,日野的笑容越发灿烂,说道:“是啊,我很让人讨厌,又很不自量力。”   “你的意思是……日野学姐当时其实是在劝解你?”由衣的眉梢挑得高高的,满脸狐疑。   “……劝解?”柚木对她的用词略有不满,但在看到她又要瞪眼的时候又改口道,“好吧,勉强算得上是。”   由衣低头寻思了片刻,才说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你。”   听到她松了口,柚木也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责备道:“我说你,有什么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非要一个人回去生闷气?你以后有什么就直接来问我,就像昨天这件事儿,我要是放任你一个人去想,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缘由来,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你还怪我咯?”由衣又急了,说道,“你要是收收你那恶劣的爱好,别去招惹日野学姐,能发生这事儿吗?”   “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去招惹她了,这样可好?”   “勉强相信你。”   “为什么是勉强?”   “因为你不可信!”   “我怎么又不可信了?”   “你哪里都不可信!”   “……”   “结合你昨天和今天的反应,由衣,我觉得你是吃醋了。”   “吃醋?我还喝了酱油呢,我才没有吃醋。”   “……”   从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一角深蓝色的天宇,由衣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黄澄澄的台灯灯光照亮的书页上,顶端用斗大的卡通字体印着一句话——“三十个细节证明你喜欢上了他(她)”。   往下看的第一条就是——   看到他(她)和别的女生(男生)在一起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这就是吃醋啦!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古朴典雅的和室内,有一坐一站两人,站着的那人一身淡紫色的浴衣,满头花白的短发,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因为又急又怒的表情而越发深刻,虚握在身前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坐着的那人一身藏蓝色的浴衣,鸢尾花一样颜色的长发散落肩头,头却是往一边偏着的,白皙的左颊上渐渐透出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室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柚木老夫人终是忍不住怒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梓马!”   两个小时后,柚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从柜子里取出乐器盒,走到走廊上坐下,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玉盘一般的满月在云彩的遮掩下时隐时现。   也不知道月亮隐现了多少次,他才回过神来,低头打开乐器盒,取出长笛的一截,细细地看了半晌以后,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第八十一乐章: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太婆妈了,但我还是得再问一句——东西什么的都准备齐全了吗?”   “放心吧,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事你要仔细点,少了什么东西是很麻烦的。”   “我知道。”   ……   刚刚走到拐角处,由衣就隐约听到了金泽和月森的谈话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由衣加紧脚步绕了过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哦,由衣啊,”金泽看着迎面而来的由衣,只见她满脸喜气洋洋,一扫昨天遇火就炸的暴躁,不由得打趣道,“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啊,怎么,事情解决了?”   “你不管,”由衣对他摇了摇食指,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个啊,我们刚刚是在说月森事情,他啊……”   “金泽老师!”   话还没说完,月森就失礼地出声打断了他。   金泽和由衣同时茫然地看向月森。   “怎么了?”由衣好奇地问道。   “不……没什么。”月森不太自然地说。   看着他那僵硬的动作,由衣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月森的脸色陡然紧张了起来。   “对啊,月森学长获得了前不久的音乐比赛的第一名的事情,我已经从天羽学姐那里听说了。厉害啊月森学长,听说参赛者里面还有实力不容小觑的大学生呢!”由衣笑眯眯地说道,“恭喜你了啊,月森学长。”   “……谢谢。”   月森的话让由衣听出了松了口气的感觉。   由衣还没来得及想月森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就被月森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由衣,过两天我朋友要举办一个小型演奏会,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时候?”   “这周六。”   “好啊。”   “月森,为什么不让我告诉由衣?”看着由衣走远了,确定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金泽老师才困惑地问道。   “我……”要他说为什么,其实他也说不出来,想了想,他唯一能想得出来理由就是——   “可能是我想……亲口告诉她吧。”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小型演奏会,所有观众和演奏者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人,因为月森的缘故,由衣有幸坐了第一排,欣赏了一场处处透着精致与高雅的演奏会。   从音乐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邃的苍穹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星子,由衣的家离这里不远,索性就走路回去。   “觉得怎么样?”月森难得主动发问道。   “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演奏会。拉小提琴的人是松井美惠吧?是你爸爸的朋友吗?弹钢琴的人看着有些面熟,但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弹钢琴的人是福田彰,他的名气不算大,你不认识他很正常。的确他们都是我爸爸的老朋友了。”月森轻声回答道。   “虽然名气不大,但他的钢琴真的弹得很好,他们的配合也非常完美。”   “因为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一起演奏了。”   “嗯?难道是夫妻档?”   “……不是,他们都未婚。”   “啊……真可惜。”由衣遗憾地说。   月森表示不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可惜的。   “不过既然都未婚,就说明不是没有可能的吧?这种事情想想就觉得很美好啊……对了,谢谢你邀请我来听这场演奏会,月森前辈。”由衣微笑着转头向月森道谢。   看到她那双盛满了单纯的快乐的双眸,月森心中微微一动,低声道:“不用客气,毕竟听别人的演奏也是一种学习。”   “说的也是。”   “由衣你现在的演奏……应该完全没有问题了吧?”月森状似无意地问道。   由衣踌躇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大体上……可以这么说了吧,哈哈,这么说会不会自信过头了?”   她是在打趣自己,这边月森却很认真地回答道:“不会,至少在我看来……你的演奏没有什么问题了。”   “真的吗?”由衣笑意盈盈地说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以后……你也会继续弹钢琴吧?”   “那当然了,以前那么辛苦我都没有放弃,以后……我怎么可能放弃呢?钢琴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存在。”   “那就好。”   听着他似乎有些恍惚的声音,由衣才发觉月森学长今天的话——实在是多得有点可疑。   由衣茫然地问道:“月森前辈,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什么,”月森飞快地回答道,随后又像是强调一般加重了语气说道,“这样……很好。”   说话间由衣的家就到了,她倾了倾身子向月森行了一礼,说道:“那我就先进去了,月森前辈。谢谢你送我回来,请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   等到了他应答的这一声后,由衣才转身往家里走去,结果才走到一半,就又听到了月森的声音——   “由衣,”   由衣顿住脚步,转过身去:“怎么了?”   “其实……我要离开了……”   “咦?”   “去留学,在维也纳。”   “……”   “那天你听到的,我跟金泽老师的谈话,其实谈话的内容是这个。”   “……哦。”   “我不让金泽老师告诉你,是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你。”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的由衣无措地看着他。   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的月森就像圆满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样,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看看表情空得像一张白纸的由衣,他甚至微微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没事了,快进去吧。”   “……哦。”   由衣像一个听话的木偶一样乖乖地回了家。   留学留学留学,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去留学?   国内就不好吗?国外就有那么好吗?国内也有好大学啊,为什么一个个都喜欢往国外跑去?   最重要的是……   由衣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要去留学这件事,为什么月森要特意告诉她呢?   天台,一阵微风吹过,拂动坐在石凳上走神的女孩子亚麻色的短发。   直到身上感觉到阵阵凉意,由衣才惊觉自己在这里坐得够久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跺跺坐得发麻的双脚,打算什么都不想了,回教室去。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月森要去留学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柚木?”由衣回头看那个倚在铁门上的人,她点点头,道,“是的,前两天……知道的。”   “他亲口告诉你的?”柚木一边说,一边向她走来。   “嗯……你怎么知道?”由衣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们早就听说了,”他刻意加重了“听说”二字,“而且我思来想去,觉得我们之中能让他亲口通知的……你绝对算一个。”   咦?   由衣用眼角偷偷瞥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生气?”   柚木闻言斜睨了她一眼,看到她装乖卖萌的表情时不由得失笑:“放心吧,既然答应过你,我就不会食言。”   “嗯。”   “不过土浦似乎也早就知道了,恐怕也是月森本人告诉他的……”柚木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长发,说道,“该怎么说呢?他们看起来相处得不是很好,可是又无法对彼此视若无睹,虽然他们本人不这么认为,但同年级的他们可算是最好的竞争对手了。”   “他们两个啊,”想到月森和土浦相看两相厌的场景,由衣也抿唇笑了,“应该算那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关系吧。”   “你这么说倒也合适……那么你呢?”柚木的话锋突然一转。   “我?我什么?”由衣茫然道。   “你在天台傻坐了这么久,是因为什么?”柚木看向由衣,黄玉色的眼眸里一片坦然。   见他的确没有生气的意思,由衣才放下了心里的担忧,坦白道:“其实我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说说看?”   “我想不通月森学长为什么要亲口告诉我他要去留学这件事,为此还特意约我去听了一场小型演奏会……”由衣用食指点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约她去听了一场演奏会?   柚木挑了挑眉,说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也算是月森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和月森亲近一点的女孩子了,而且……我记得月森的妈妈好像很喜欢你?”   “哦,”由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月森会亲口告诉我……其实是滨井美沙女士授意的?这样的话……好像事情就说得通了。”   柚木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蹭了蹭鼻尖,掩去嘴角那抹奸计得逞的笑意。   是滨井美沙女士授意的什么的……他可没有这么说。   “然后呢?还有什么事情想不通?”柚木一副知心姐姐(?)的口吻。   由衣抬头看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也对我说过你要去留学。”   柚木闻言嘴角一抽,把头偏到一边干咳了两声。   不过由衣说这句话可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说道:“有过你说要去留学的经历,我也有了可以用来比对的东西……”   柚木:“……”   由衣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拿到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相似的东西相似的事情来比对一下?   他彻底被由衣的“比对”打败了。   “经过这两天的比对,我觉得……很奇怪。”由衣纠结得一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   “哦?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我觉得我在听到你说要去留学后的感受,和在听到月森前辈说要去留学后的感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同。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同……我有点弄不清楚。”   “弄不清楚?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在听到月森说要去留学后,你的感受是什么?”柚木循循善诱道。   “……第一感受是疑惑,惊讶。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又觉得……烦躁,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往国外跑,我觉得国内和国外没有什么区别啊。到了现在……我心里,挺舍不得的,因为金泽老师说他走了以后,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   “那在听到我说要去留学后,你的感受是什么?”   这一次,由衣皱眉想了很久,才迟疑地说:“我觉得……非常烦躁。”   是的,烦躁。   不知道是因为过去太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她能回想起来的当时的心情……就只剩下烦躁了。   “你希望月森留下来吗?”   由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有挽留过他吗?”   “没有。”由衣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虽然我觉得国内和国外没有什么区别,但既然这是他的选择,那就说明对他来说这样做才是最好的,既然如此……我应该支持他。”   “那为什么当初我走的时候,你非要我留下来?”   “……”   这一次,由衣又努力想了很久,才自己也不怎么确定地说道:“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是被迫出国留学的,为了家里?”   “可是我记得我有给你说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柚木摇摇头。   “但是……”   “没有但是,由衣。”柚木打断她。   “那……”由衣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下就瞪得比铜铃还大,“难道是因为其实我心里没有真的把月森前辈当朋友?这不可能啊!还是我对月森前辈的感情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深?!”   柚木:“……”   他强忍着抬手扶额转身走人的欲望,勉强道:“由衣……这跟感情的深厚没有关系,而是跟感情的种类有关。”   “啊?”由衣的表情顿时一空,连双眼都只剩下两个圆滚滚的黑点了。   “由衣,我问你,假如在不久后,我还是会出国,你会怎么做?”柚木却没有急着给她解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假如?”由衣皱着脸问道。   “……假如。”   “自愿?”   “自愿。”   “没人强迫?”   “当然没有。”   “那你就去啊,我不拦你。”由衣故作豪放地挥了挥手。   柚木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由衣的话还没说完。   果不其然,那个刚刚还表现得十分洒脱的姑娘一下就忸怩了起来,声音也降低了好些个分贝,说道:“大不了……我再努力一把,以后也出国好了,你去了哪儿,我就到哪儿来找你。”   柚木微微一笑,问道:“还不明白吗?由衣。”   由衣还是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把从我出现,到现在,你给出的所有回答完整地回想一遍。”柚木鼓励道。   由衣还真的按他所说地那样,一句一句回想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一字一句,一点一滴。   渐渐地,她似乎感觉到自己从这些七零八落的回答中,拼凑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细心地注意到她表情的微妙变化,柚木的声音也适时地响起来了——   “假如这次要出国的人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火原,尽管我会觉得不舍,但我仍然会鼓励他,为他加油,比起自己的感情,应该要以他的事情为先,就算他走了以后会觉得寂寞,也应该要忍耐。”   “但假如这次要出国的人是你,由衣。我会想尽办法留下你,拖延你,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样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的话,那我就只有……跟你一起去了。”   “你对我和对月森的感情的不同,才是你的感受不同的根本原因,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良久,由衣才愣愣地说道:“你,你的意思是,我对月森前辈,是像你对火原前辈那种,朋友之间的感情,而对你,是,是……”   是你对我的那种,异性之间的喜欢?   这句话她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   但柚木已经知道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只是笑,没有回答。   这就是默认了。   由衣的脸“轰”的一下红透了。   为、为什么,明明在说月森前辈的、事情,却、却变成了这样?   她、她还一点反驳的话都、都说不出口,就像……就像她心里早已承认了这个结果一样。   就像她心里早已承认了这个结果一样。   由衣用她那双鼓得跟金鱼眼不相上下的眼睛盯着柚木温和优雅的笑脸看了好半天,才猛地扔下一句“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跟月森前辈说点什么呢真是失礼我先走了”就心急火燎地跑开了。   拉开铁门时发出的“嘎吱”声唤回了由衣一点点理智,她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回头会柚木说道:“谢谢你……柚木。”   谢谢你,柚木。   柚木看着重新合上的铁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显得更加真实。   该我谢谢你啊由衣。   谢谢你……终于让我等到了你看清楚自己心意的这一天。   一路火烧眉毛一样“噔噔噔”地跑到了练习室外,由衣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裙摆,在练习室的玻璃上照了照,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才走到月森常用的练习室外,看着月森白衬衣套黑马甲,背对着房门认真练习的身影,由衣打算敲门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人家正在练习呢,就这样打断……不太好吧?   过了一会儿,练习的时候一向专心致志的月森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来——正好透过玻璃看到由衣那张仍在纠结要不要把手敲下去的脸。   他放下小提琴,干脆地走过来拉开房门,问道:“怎么了,由衣?”   “还是打扰到你了啊,”由衣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突然想到有句话忘了告诉你……恭喜你要去留学了,月森前辈,在国外也要继续努力才是啊!”   月森垂眸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清冷的眉眼柔和了许多,他轻声应道:“啊,谢谢你,由衣。”   “那我就不影响你练习了,先走了哦。”由衣对他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   走出教学楼,由衣迎着拂面的清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   金泽纮人从拐角处绕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她这副无愁一身轻的样子,不由得笑道:“哟,由衣。”   “啊,金泽老师。”由衣侧头对他笑了笑。   听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小提琴音,看看由衣走出来的方向,金泽老师问道:“见过月森了?”   “见过了。”   金泽纮人看她得眼神变了变,问话也变得意有所指起来:“想明白了吗?”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由衣也用同样隐晦的口吻说道:“明白了。”   见她答得干脆,金泽老师愣了一下,待看清楚由衣眼中的戏谑和认真,他才如释重负地笑了:“那真是恭喜你了,由衣。”   “谢谢你,金泽哥哥。”   ☆、第八十二乐章: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流逝,由衣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期待忐忑转向消极怠工,等到了星奏的校园文化祭前日的时候,已经变得怨念黑化了。   柚木梓马这个魂淡!   明明知道她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作?   连为准备文化祭上的合奏的练习,也是一结束人就不见了!   一定是故意吊着她,为了报复她让他等了那么久!   男人,你的名字就叫小肚鸡肠!   ……   怨念得背后都能冒出具象化黑雾的由衣一边腹诽一边用水笔拼命戳着无辜的笔记本。   “花泽桑,外找!”   门口传来一声吆喝,由衣忙应了一声“来了”,顺手合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后起身走了出去。   看到门外的豪华阵容,由衣还惊了一下,问道:“日野学姐、土浦学长、火原学长、冬海、志水还有……柚木学长?你们怎么都来了?”由衣眼珠子转了转,单手叉腰,大大咧咧地说道,“难不成是来拉我入伙打群架?”   柚木学长?   听到这个称呼,再看那个姑娘左瞟右瞟就是不往自己身上落的目光,柚木挑了挑眉——这是生气了?   门外的四男两女的眉梢上齐齐落下一大堆黑线。   “什,什么打群架啊,由衣桑你还真会开玩笑。”日野强忍着嘴角的抽搐,勉强道。   由衣偏了偏头,谁说她是开玩笑的了。   “其实是这样的由衣,”关键时刻还得柚木出来打圆场,解释道,“因为我们的合奏安排在最后一天的下午,日野他们担心经过两天的狂欢,同学们会因为疲惫而懒得来观看,所以建议我们明天早上在校门口合奏一下做宣传。”   “哦,”由衣爱理不理地说道,“你们决定吧,我没意见。”   看由衣似乎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日野和冬海对视了一眼后说道:“呃,如果由衣桑不想来的话也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啊,放心吧,我会准时到的。”由衣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个女高音:“由衣桑,你的道具服做好了,快过来试一试!”   “哦,好!”   回头看了一眼为准备文化祭活动忙碌得热火朝天的同学们,由衣歉意地对日野等人说道:“抱歉啊,那边有人找我,我就先进去了。”   “好。”   “好吧。”   “那你先去忙吧。”   看着由衣转身回到了教室,日野喃喃道:“我怎么觉得……由衣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啊,是生气了吗?”   “不要多心了,”柚木笑眯眯地拍了拍日野的肩膀,说道,“可能是因为今天忙着布置教室,累着了。”   而且……就算生气也不是生你们的气。   柚木如是想到。   清晨,喜庆欢快的合奏拉开了星奏文化祭的序幕。   因为大提琴和钢琴的体型太大,不适合搬到校门口来,由衣和志水就一人被分配了一个小鼓,敲得“咚咚”直响,权当给日野等人合拍子。   一曲奏完的时候,四周已经被人群围得密不透风了,难得可以不用拘泥于校服的学生们今天一个个都穿得鲜妍靓丽,女生们大都面色绯红,梦幻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目光在四个优秀的男生身上转来转去,男生们则大多数都在夸赞这场合奏的精彩。   见周围围了这么多人,胆小的冬海早已躲到日野身后去了,火原却是爽朗地对围观群众们挥了挥手,大声吆喝道:“后天我们要办演奏会,请大家来听哦——!”   他嘴一快就说漏了演奏会举办的时间及地点,不过没关系,柚木就像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粗心一样,及时地补充道:“下午两点开始,在大礼堂。”   两个小时后,做完宣传的众人有说有笑地往教学楼里走去,因为文化祭的缘故,教学楼内四处都装饰着彩色的气球和丝带,欢呼声和惊叫声也此起彼伏。   经过某班门口的时候,里面骤然响起掌声夹杂着呼声险些把众人掀到了楼下去。   揉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土浦一脸受不了得抬头看去:“这叫声也太夸张了吧,到底是……”抱怨声在看到写着“2-2”的班级牌时戛然而止。   “咦?是日野的班级诶。”   “既然是日野的班级,那就表示……”   “啊,是加地同学主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吧。”   看着陆陆续续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学生,日野调转方向往教室里走去:“看样子已经结束了,我先过去打个招呼。”   这个时候由衣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来戳开一看,是来自班长大人的短信——   “由衣桑你快回来,组织上需要你!!PS:顺便把志水那个坑也一起捉回来吧,拜托拜托了!”   由衣忍俊不禁,取下自己身前的小鼓,又把志水的小鼓取下来,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之间福至心灵,她拎着两个分量不轻的小鼓走到柚木面前去,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他。   柚木:“?”   由衣闷声不吭地把小鼓递到他面前。   柚木伸手来接。   由衣闪了闪,躲开了他的手,随后又把小鼓递到柚木面前。   柚木琢磨了一会儿,主动向她弯下了腰。   由衣的嘴角翘了翘,又拼命把嘴角压下去,把两只小鼓一起挂在了他脖子上,然后才满意地对火原晃了晃手机,说道:“我们班长找我,先走了啊。”   说完还顺手把志水一起拎走了。   火原疑惑地看了造型滑稽的柚木一眼:由衣桑今天这是怎么了?   柚木对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挂在房梁上的由衣看着这不知是第八群还是第九群被自己扮的鬼吓跑的学生们,心里爽得恨不得躺到地上去滚两圈。   没错,由衣他们班的文化祭项目是鬼屋,点子还是由衣提的,灵感来源于上次和柚木一起去游乐场的经历,她扮的正是那个把她吓得不轻的长脖子女鬼,并加以了改造,不过因为教室的高度不及鬼屋的高度,由衣版的长脖子女鬼还没有鬼屋里的长脖子女鬼那种一眼望不到脖子尽头的即视感,由衣对此本来还觉得挺遗憾的,但看进来的没哪一个人还有胆子观察一下她的脖子有多长,基本上都是看到她那渗人的笑脸后就惨叫一声狂奔而出,诡异的舒爽敢很快就取代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遗憾,由衣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又听到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由衣贼眉鼠眼地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就乐了。   来的那四人,居然是月森、土浦、加地、日野。   别的就不说了,若是这次能够吓到月森前辈,也不枉她腰酸背痛地在房梁上蜷了这么久了。   不过好可惜柚木不在……   唔还是算了吧,柚木的话,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这个长脖子女鬼括号盗版反括号是她扮的,其实被看出来了不要紧,万一他没忍住笑场了,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恐怖气氛就毁于一旦了好吗?   所以能吓到月森前辈的话……她这辈子就值了!   想到这里,由衣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忍不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正这么想着,正前方已经打上“由衣的目标”标签的四人中猛然响起一声特属于女性的尖利的惨叫声——   “哇啊啊啊——!!”   然后……   由衣看着瞬间空无一人的“长脖子女鬼领地”,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那个,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她刚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四个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哦对,刚刚好像还吹过了一道风。   可这密闭的教室……哪儿来的风啊?   由衣看向披着破斗篷,还挂着数条绷带的志水,又眨眨眼睛:刚刚那是什么状况?   志水露在绷带外面的眼睛里一片澄澈无辜:刚才那是香穗子学姐吗?   由衣:……   好吧,交流失败。   抱了极大的渴望想要吓一吓的目标居然一阵风一样的跑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心塞的事情了,由衣的兴致顿时就跌到了低谷,她索性从房梁下爬下来,舒展了一下蜷得酸酸的筋骨,往外走去。   路上当然遇到了不少“同僚”,但因为清楚是哪个同学扮的,那些血腥阴森的造型反而变得可笑起来。   刚走出出口,由衣就看到了自己的目标们——加地和土浦一人一边地扶着日野的胳膊,月森则抱着手站在一边。   由衣伸手拍了拍日野的肩膀,叫道:“日野……”   后面的学姐二字硬生生被日野的尖叫声打断了。   好吧,由衣表示知错,因为她忘了解除自己的伪装了。   由衣默默脱下自己的道具服,尴尬地对转过头来的月森等人笑了笑。   休息了一会儿,日野觉得自己的腿不那么软了,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看她走得那么艰难,加地和土浦不约而同地朝她伸出手,说道:   “来吧。”   “手给我。”   日野、加地、土浦三人齐齐愣住。   眼看着加地和土浦的脸上都透出了尴尬之色,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手,日野抢先一步,一手挽住加地,一手挽住土浦,笑着说道:“那就是传说中的两手生花?”   土浦颊边挂着冷汗道:“我哪儿是花……”   加地倒是一脸春光灿烂:“花啊~”   由衣也被这不伦不类的比喻逗笑了,把加地比作花勉强还说得过去,就土浦那张黑脸,说他说花还真是太委屈花了。   看看身边始终面无表情的月森,由衣还是有些遗憾刚刚怎么就没吓唬到他——早知道就该和志水换个位置了,可是他那个位置又没有房梁……   “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要怎么做才能吓到你。”   “……”   走了个神就不小心说出了真话的由衣心里“咯噔”了一声,想不通这闷葫芦怎么突然就主动搭话了。   她暗自吐了吐舌头,转头对月森讪讪地笑了,很机智地选择转移话题:“呃……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你,月森前辈,你做什么去了?”   “我在练习。”   “大家都在玩儿,就你一个人还在练习,真是辛苦了,”由衣颇是同情地说,“听说后天除了我们的合奏,你还有一个独奏?”   “嗯。”   “努力练习的同时也要注意休息啊。”由衣笑眯眯地嘱托道。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月森听了这句话以后眉眼温和了许多,低声答道:“好。”   说话间一行人就走到了三年级的楼层,听到那些梦幻得几乎能溢出粉色泡泡的声音,由衣的眉头没有来的一跳。   “柚木学长好帅啊~”   “是啊,真——的很帅!”   “我的心情好舒畅!”   “要不要再去一次?”   ……   听到女生们的议论,由衣强压下调头就走的冲动,抬头看去——她倒是想看看有!多!帅!   三年级B班的门口围满了头顶冒着红心的女孩子们,但这还是不影响由衣看清楚那站在门口“接客”的两人。   柚木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贴身的裁剪更衬得他长身玉立,低束的马尾为他优雅的气质增色不少,上衣口袋处露出一角的手巾、雪白干净的手套、礼数周到的微笑……处处透着英伦管家式的矜贵与谦和。   火原则是一身白衬衣搭配竖纹马甲,让他本就高挑的个头看起来越发有存在感,碎发稍显凌乱、领带也打得比较松散,因为过于严谨的发型和束领带方式实在不适合这个无论笑与不笑都让人觉得爽朗和大大咧咧的大男孩。   “欢迎回来,大小姐。”柚木微微一笑,伸手牵过面前那个已经被他迷得晕头转向、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的女孩的手,弯腰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被严重shock到的日野等人及瞪得眼珠子都快脱窗了的由衣没有注意到柚木亲吻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大拇指。   “让你们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柚木笑得眉眼弯弯,身后自动呈现出千万朵怒放的粉玫瑰,“还是请你们排队等候哦。”   话音未落,刚刚还把班门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女孩子们乖乖地排成了一条看不到尾的长龙。   于是由衣这五个还站在队伍之外的人就显得格外抢眼。   柚木这才发现某只醋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没错,自从“洗手间”事件之后,柚木就偷偷给由衣取了个外号——醋缸。   虽然他知道由衣心里肯定认为这个外号更适合他。   看由衣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柚木就明白她肯定在这里呆了有一会儿了。   也把他刚才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了眼底。   现在,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补救一下,否则后天晚上的计划就……   这么想着,他递了个“你先招呼着”的眼色给火原,抬步往由衣那边走去。   由衣也不躲,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走是走到由衣跟前了,但要说什么话才能尽快平息她的怒火,说实话,柚木还真没想到。   过了不到两分钟,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就流露出了不耐之色,眉峰也微微皱起。   她的耐性一向不好。   柚木有些无奈,说出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台词:“尊贵的女王陛下,需要在下为你清场么?”   说完,柚木趁她愣神之际,执起她的手,弯下腰,碰了碰他自己的大拇指。   看她眸光微动,已经明白了他此举的含义,柚木脸上的笑意加深,转而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亲。   温软的触感唤醒了由衣的神智,她手上一抖,触电一般甩开了柚木的手,脸颊不可控制的发起热来。   看看眼睛变成了小黑点的日野等人,又看看前面那一长龙交头接耳的女生,由衣狠狠地瞪了某罪魁祸首一眼,但因为她泛红的脸颊和水汪汪的眼睛,这一眼反而更像娇嗔,完全没有威慑力。   由衣重重冷哼了一声,甩头就走。   柚木讪讪地用指关节蹭了蹭挺拔的鼻梁。   还好由衣不像日野那样有个马尾辫,否则他今天就要尝一尝被马尾打耳光的滋味了。   ☆、第八十三乐章:   “你还好吧,香穗学姐?”   大礼堂的后台,冬海一脸担忧地询问屈膝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的日野。   “我、我有点紧张……因为已经很久没有登台演出过了……”日野发着抖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   看她这样,由衣把脸转到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日野学姐,你哪是有点紧张,明明是非常紧张。   不期然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由衣怔了一下,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转回了脸。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不用这么紧张啦日野,大家都在你身边不是吗?”   土浦和火原笨拙的安慰并没有起多大的效果,日野虽然放下了双手,但眉眼间还是一片阴郁:“可是……可是如果出错的话,我恐怕又会被吉罗理事长骂,此外,观众席也……”   火原探出头去看了看,说道:“哇,好多人哦!难道是因为宣传奏效了?”   由衣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向她保证道:“放心吧,吉罗哥哥要是骂你的话,我就……”她本来想说她就去骂他,但这种事对她来说果然只能想想而已,“我就去把他拖走好了,至于观众……把他们当萝卜青菜吧,你第一次上场的时候不也表现得很好吗?”   日野的脸色好转了一些。   由衣继续鼓励道:“就算紧张也不能退缩啊,这可能是我们大家最后一次合奏了,你看,再过不久,月森前辈就要离开了。”   是啊,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合奏了。   想想还真是有点……寂寞呢。   演奏会结束以后,为期三天的文化祭就只剩下最后一项活动,那就是全民期待的——后夜祭舞会。   能够容纳千人的礼堂,昂贵华丽的水晶灯,典雅悠扬的音乐,西装革履的男生挽着含羞带怯的女生,今夜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足以成为每一个出席者一生之中难忘的回忆。   台上,打着领结的司仪举起话筒,热情洋溢地宣布:“欢迎参加后夜祭!请大家牵起自己舞伴的手,好好享受这美好的一晚吧!”   几乎是他的声音刚刚响起,男生们齐齐弯下腰,温和诚挚地向自己的舞伴伸出了手。   大概地扫视了整个会场一圈,没发现自己想要看到得那个人,由衣皱了皱眉,泄气地倚在墙壁上,看着日野等人闹笑话。   只见志水这个平时看起来很老实的家伙趁着加地在跟土浦说话的空子抢先去牵住了日野的手,加地就像护食的狗狗一样扑上去扶着日野的肩膀,明明脸上的肌肉绷得一抽一抽的,还不得不笑着对志水说这是他先看中的骨头……不对,是他先约好的舞伴。   眼看着自己牵到了手的人被别人带走,志水呆呆地看着加地牵着日野步入舞池,耷拉下来的呆毛看着好不可怜。   土浦揉了揉额角,大概也觉得志水太悲催了,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在做什么啊,志水?怎么还是老样子,总是这么出人意表……”   他话还没说完,志水就做出了一件更出人意表的事情——   志水保持着他那呆萌的表情,对土浦伸出了手。   “啊,我?”   土浦的后脑勺垂下鸭蛋大一颗冷汗,说话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由衣在一边忍笑忍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志水兄你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再伸手吗?就你那小身板儿,就算要跟土浦跳舞,也应该是你扮女方啊……   偏偏志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自觉性,伸出去的手还是稳稳地停在半空。   土浦强撑着他那止不住抽动的微笑,求助的目光往边上扫去。   接到求救信号的由衣立刻对身边的冬海使了使眼色。   冬海的脸一下就涨得通红,低下头拼命绞手指,假装没看到由衣的眼色。   由衣对土浦撇了撇嘴,意思是爱莫能助,逼得土浦不得不又对她挤眉弄眼了一番。   这种被平日不对盘的对手跪求救命的感觉不要太好。   深谙见好就收道理的由衣兀自陶醉了一会儿,才拉着冬海的手,把她送到了志水的手里。   显然志水这孩子是不管对象是谁,只要不让他空着手就可以的,他牵着冬海,心满意足地走进了舞池。   他们都走了,这里就只剩下土浦和由衣——这两个平时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的人。   怪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由衣才终于发现为什么她今天总是觉得少了什么——少了的不是柚木,而是随时随地都能够活跃气氛的火原。   干咳了两声,土浦还是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对由衣伸出手。   由衣看了看四周,周围的人都双双对对的跳着舞,就她一个人突兀地靠在墙壁上……   她站直了身,搭上土浦的手,另一只手虚扶着他宽厚的肩膀,脚下一转,配合他的步伐旋入了舞池。   半支舞都还没跳完,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就惊雷一样在会场中炸响——   “香穗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加地你真是太奸诈了!”   一时间,学生们纷纷停下脚步,不满地看向那个失礼打断了舞会情调的人。   由衣和土浦也不例外,他俩对视了一眼,喜欢看热闹的天性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强势围观。   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火原正在邀请日野共舞,大约是因为太激动了,他的腰弯下了不少于六十度,还把两只手都伸到了日野面前去。   日野只犹豫了一小下,就把手放进了火原的手心,轻轻应了一声:“好。”   火原的手顿时就红透了,动作有些僵硬的收回了多余的那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似乎是因为紧张过度掌心出汗了。   嗯?   注意到火原身上穿的还是校服,由衣挑了挑眉。   牵着日野往前走了两步,火原突然停下来了,回头找了找,等看清楚站在土浦身边的由衣时,他低头在日野耳边说了句什么,拉着她走到由衣面前,看了看左右离得很近的女生们,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柚木在天台等你。”   柚木在天台等你。   使劲儿地撺掇加地拖着土浦去跳舞了以后,由衣才独自往天台走去。   这个时候,学生们要么都在舞会现场,要么都回家休息了,空荡的楼梯间只回响着由衣的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   由衣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是紧张呢,还是忐忑,是激动呢,还是期待……   等走到天台的铁门前的时候,由衣的脑袋突然一空,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她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推开了铁门。   “吱呀——”一声。   没有色彩缤纷的气球缎带,没有亮瞎人眼的玫瑰花海,甚至连最基本的蜡烛心阵都没有,黑黢黢的天台与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站在天台边上,那个制服笔挺的人。   夜风微凉,撩起那人缎子一样丝滑柔顺的发丝。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看向那个把失望二字写在了脸上的姑娘。   由衣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失落表现得太明显,她尽快调整了面部表情,故作轻松地问道:“柚木,叫我上来做什么?”   柚木却是不答,而是对她招了招,说道:“由衣,过来。”   由衣走到他面前,假装没有看到他向自己伸出来的手,问道:“今天为什么没有出席后夜祭舞会?”   柚木俯身抓住她藏在背后的手,不答反问:“怎么,没看到我,你失望了?”   “想太多,”由衣挣了两下没能挣脱,硬邦邦地说道。   “唔……”柚木倚在防护栏上,装模作样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下巴,声音里暗藏的坏笑怎么听都觉得不怀好意,“那就是在失望天台上什么漂亮的装饰品都没有,看起来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什,什么啊!”被戳中了心事的由衣脸蛋一下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谁,谁在期待那种事情啊!”   “嗯?”柚木双手握着她的手,刻意逼近了她一点,追问道,“真的没有期待吗?”   “真的没有!”为了突出强调语气,由衣特地把“真的”二字咬得很重。   “真的真的没有?”柚木还是不肯放过她,又迫近了一点,明知故问道,“那刚才某人脸上那么明显的失望之色……到底是在失望什么呢?”   啊……被看到了!   撒谎不是由衣的强项,所以被拆穿过后,她嗫喏了半天才梗着脖子挤出几个字:“你,你看错了……”   夜风微凉,夏夜清幽。   柚木那没控制住的喷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由衣的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好笑地拍拍她下意识攥得紧紧的双手,柚木恢复了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好了,不逗你了。”   温文尔雅个屁,这个魂淡一肚子黑墨水儿。   由衣苦巴巴地腹诽道。   伸手将由衣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挽到耳后,柚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其实……是有的。”   隐约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什么的由衣:“?”   “其实都有的,”柚木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天台,“色彩缤纷的气球缎带,亮瞎人眼的玫瑰花海,精心布置的蜡烛心阵……甚至还有霓虹灯,泡泡机,两只等人高的布偶……我觉得这应该是你期待中的收到告白时的场景。”   由衣也看了看这个黑黢黢的天台,一边看一边想象着如果天台堆满了柚木说的那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结果……   由衣:“……”   “但等一切都布置好了以后,火原说我准备的东西太多了,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建议我撤掉几个。可我觉得这些都应该是你喜欢的东西,撤掉哪一个都不合适。”   由衣:“……”   “但是后来火原说‘如果不撤掉一些的话,由衣桑上来的时候会连你人在哪里都看不到哦’,所以我就把它们都撤掉了。”   由衣:= 口 =柚木你这个理由真的不会太任性吗?   看着由衣那生动的表情,柚木一个不小心又笑出了声。   明白自己再次被耍了的由衣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羞的,而是气的,她一把甩开柚木的手,连反击都不想反击了,直接转头就要走。   魂淡,你叫我上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   以上是短短半个小时内就被看了两次笑话的由衣的心声。   在欠揍的话出口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柚木眼疾手快地抓住由衣的手腕,顺势把她拉进怀里,从背后抱住她,低笑道:“生气了?”   由衣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任谁被这么接二连三的戏弄都会生气的好吧。   真是太气人了!戏弄了一次居然紧接着就戏弄第二次!   越想越生气的由衣愤愤地挣扎起来。   柚木不轻不重地抱着她,把握适中的力道既不至于会弄痛她,也不会让她轻易挣脱,低头凑到她耳边说道:“那句话,火原是真的有说过。”   “也的确是那句话,让我决心撤掉所有装饰的。”   “虽然我不介意它们会把我淹没,但我很介意,它们会吸引走由衣的注意力。”   “不管留下什么,哪怕只留下一个,也有可能让推门而来的由衣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所以我索性把它们全部都撤了。”   “因为我希望,由衣推开门过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   “就像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由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里只能看到由衣。”   “因为我不确定由衣现在是不是和我一样,所以我只好自私一点,把能够吸引由衣注意力的东西,全部撤走。”   “至少在今天晚上,我希望由衣眼里只能看到我。”   “咚、咚、咚……”   只有两个人的天台上一时安静得两呼吸声都听不到,只剩下那极具存在感的心跳声。   这种心跳的感觉和当初在鬼屋时的感觉非常像。   不知何时停下了挣扎的由衣默默听着自己那有些失控的心跳。   她紧贴着柚木的身子,所以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同样有诶些失控的心跳,隔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   等了好久,直到由衣感到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她才轻轻睁开了柚木的手,转身看着他,挑眉挑衅道:“都说了我没有期待那种事情了,我只是,只是……只是听说前两年的后夜祭舞会你也没有出席过,你这么恶劣的人,肯定是故意的,明知道有那么多女孩子想要和你跳舞,还躲在这里偷懒。”   “这样才公平不是吗?你也知道有很多女孩子想要和我跳舞,不管我跟谁跳,都对其他女孩子不公平。”柚木轻笑道。   “你倒是怜香惜玉。”由衣怪声怪气地说道。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理由,我的个人理由嘛……”柚木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温和的声音里带着诱人的低哄,“虽然想跟我跳舞的女孩子有很多,但是让我心甘情愿跟她跳舞的女孩子……前两年我还真没遇上。”   言下之意就是今年总算遇到了?   由衣撇了撇嘴,说道:“好听的话谁不会说。说不定真正的原因是你自己不会跳舞,所以四处找理由。”   “嗯?怀疑我?”柚木笑弯了眼睛,说道,“你要不要试试看啊?”   由衣低头看了看自己与柚木相握的手,又看看他主动送到她面前来的肩膀,想了想,还是抬手扶住了他的肩。   礼堂的音乐隐约飘上天台,柚木一手握着由衣的手,一手扶着由衣的腰,寂静的天台响起由衣的高跟鞋、柚木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目光落在柚木紫色的领带上,由衣的脑袋都不敢乱动一下,生怕一抬头就撞上他的下巴;鼻翼间萦绕着柚木身上的气息,竟然是淡淡的薄荷草清香,这让由衣有点吃惊,她原以为柚木身上的香味应该是魅惑高雅的薰衣草味之类的;掌心下是他有力的肩胛,平时看着不觉得,但这么一扶就觉得他的肩膀还是挺宽厚的。   脑子里塞满了胡思乱想,难为由衣还能一边走神一边跟上柚木的步子。   从她没有焦距的瞳孔看出由衣在发呆,柚木低头,凑到她耳边说道:“由衣,我跟祖母说清楚了。”   湿热的呼吸扑在由衣的耳廓上,刺得她打了个激灵,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问道:“你跟柚木老夫人说清楚了?什么意思?”   “我告诉她,就算毕业,我也不会出国,以后也会……坚持走音乐这条道路,”柚木回答道,“但是话虽然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真的扔下柚木家不管,所以以后……我应该是以音乐为主,柚木家的事务为辅,毕竟我是柚木家的一份子。”   由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这么说,柚,柚木老夫人,同意吗?”   柚木眸光闪烁,没有马上回答。   就这迟疑的一瞬,由衣就明白了,她原本有些期待的神色也变得暗淡了一些。   柚木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她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我的事情,应该我说了算。”   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宽慰自己,由衣还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别这样,”柚木轻轻把她拢进怀里,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说道,“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而不是一味听从他们的摆布,我要做什么事应该由我自己决定,我的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中’,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这么做吗?”   “希望是希望,可是……”由衣闷闷的声音在他胸口响起,“你现在跟柚木老夫人的关系怎么样了?”   “就那样。”柚木含糊地一笔带过。   听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由衣也很有眼色的没有追问下去。   柚木抱着由衣又晃悠了一会儿,忽然又带着笑意说道:“你现在马上就要升高二了,虽然这么早还不用考虑升学的事情,但你以后肯定要上音大的,对吗?”   由衣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去音大等你,等你高中毕业,要是想出国呢,我就陪你出国,想留在日本,我就陪你留在日本,你觉得怎么样?”   由衣收紧了抓着他衣襟的手,没有回答。   柚木倒不在意她回不回答,兀自说道:“你看,那天你说的,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考虑……我们俩的事情了?”   由衣的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觉得自己的双颊渐渐发起热来,嘴上却咕哝道:“什么我们俩的事情?”   “现在你还想糊弄我?”柚木低低的笑出了声儿,“好吧,你脸皮薄,反正都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我也不强求你亲口再给我说一遍,我只问你一句——”   “由衣,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由衣,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由衣攥着柚木的衣袖。   愿不愿意?   其实答案早就有了。   只不过……   由衣突然一把把柚木推到一边,甩了个挑衅的小眼神给他,哼道:“就这么一句话,你就想哄我跟你在一起?我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那……”柚木难得地怔了一下,愣头愣脑地反问道,“那,还要怎样?”   “自己想咯,”由衣抱着手站在一边,一副不会管他死活的样子,“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不要拿哄你那些大小姐的话来哄我。”   这就是……想听点好话的意思?   柚木恍然大悟。   看着她□□在夜风中的肩膀,柚木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再把她搂进怀里,一边想一边说道:“世界上最大的主题游乐园是奥兰多迪士尼乐园,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如果你想的话,这个假期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不管是多么幼稚还是危险的游戏,我都愿意陪你一起玩儿。”   由衣也不吱声儿,就晃了晃脑袋算是应答。   “迪拜音乐喷泉是世界上最大的喷泉,总长度为275米,最高可以喷到150米,喷出的水柱有1000多种变化,是名副其实的千变万化,播放的音乐不同,喷泉的水柱排列方式也不同,一会儿如少女般婀娜多姿,一会儿又如士兵般高亢有力。当我看到有关它的视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必须带着你去,亲眼看一看。”   “世界上最大最长的珊瑚礁群是澳大利亚的大堡礁,那里有不少于350种色彩缤纷、形态多样的珊瑚,一千多种五颜六色的鱼类,当然,最出名的景观就是那里有一座形状别致的珊瑚岛——空中俯瞰,它是一个天然的心形,再加上周围本来就非常漂亮的海水,景色更是美轮美奂。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   “爱情海畔的自由之地圣托里尼,宛如童话之境再现的美国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加拿大小猪湾安适恬淡的渔村景致……” 他松开环着由衣的手,如他抱上来时那般突然,一边说着,一边绕到由衣面前,正好看到她那一脸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偷笑。   被抓个现行的由衣摸了摸鼻尖,上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或壮阔或秀丽的景色,”看到她那双在黑暗中晶晶亮的眼睛,柚木也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他拉下由衣挡在脸前的手握在手心,在她越瞪越大的双眼的注视中,单膝下跪,轻声问道,“尊贵的女王陛下,不知道在下可有这个荣幸,陪你一起,一一领略?”   由衣用了右脚在地上画了四分之一个圆的时间来考虑,傲娇地扬起尖尖的下巴,不可一世地说道——   “本女王同意,将这个荣幸,恩赐于你。”   在她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深蓝色的天幕上齐齐炸开四五朵七彩的烟花,一闪而逝地照亮了由衣脸上那与她霸气的台词不符的红晕和柚木眼中那与他沉稳的气质不符的欣喜。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的钟声将要来临,我也总算没食言,在年三十这天完结了。   看看最后这几章的字数,为了按时完结我也真的是拼上老命了,原本说好的一万字完结居然变成了两万字完结,我这字数爆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面条泪】还被一些坏人忽悠着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跳下去【悲桑逆流成河】   从10月6号开坑到今天完结,算一算也花了四个多月,这篇文也从原本预计的20W一路狂奔到了36W,若不是事实摆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居然真的写了这么多。   我以为完结感言会很多,但也都是老生常谈了,比如这篇文的收效出乎意料的好,虽然好多小天使们看到最后慢慢变成了小霸王【内牛满面】;比如这篇文我并没有太在意人物有没有崩坏的问题,虽然月森、柚木这些人我都很喜欢,但这篇文中我最用心的人物却是我的女儿由衣,侧重点也放在了她的成长上,感情线反而变成了副线;比如我从来不会为了女票谁而让谁当男主,虽然月森不是男主我自己也有点遗憾【泥垢】   ……   但是现在我想说的只有——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一路的支持,   谢谢你们在我玻璃心的时候没有嫌弃我而是鼓励我,   谢谢给我打分留评的小天使,   谢谢给我投雷包养我的小天使,   谢谢你们一直陪伴着我,   ……   2014,我很高兴因为这一篇文而和你们相遇。   虽然我们或许连话都没有说上过一句,但我真的很爱你们。   祝亲爱的们春节快乐,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家庭幸福。   我们有缘再见wwwwwwww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